读《卿卿如晤》

寒假读路易斯的《裸颜》时,开始对路易斯有了转折性的认识,他不再只是天赋秉异、睿智深刻的大学教授、作家、护教家,不仅关注神学思想,对于人心他一样有深刻而细腻的洞察。这次读《卿卿如晤》,是路易斯在爱妻乔伊患病去世后写的悼亡手记。开学来上课间隙差不多翻了三遍,今天到北馆一角又静下来读,再一次被感动眼眶湿润。

我们从很小时候就被训练要做心无旁骛的上课考试机器,为了应对大小考试,要学会与年龄不相称的淡定从容。以至于长大了发现自己内心无法平静时会涌出羞愧而不知所措。路易斯在书中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神没有给我们一种像野地的百合花一样的生理结构?这确也是我的疑问,做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生来顺服也让神“省心”的木头人不好吗?路易斯模仿神对人说,“去吧,带着这副血肉之躯,去活出神的样子来”。是啊,这道出了基督徒身上的使命,也道出了在世间旅途必然性的不易。然而如诗篇的作者,路易斯也教我看到人被造与动物、植物不同,而这不必让你感到羞愧或压力,人的位格特征也反映着神的形象,有时候人也正藉着这些与神进入更深的关系。

一直栖居学院高墙,立志单身的路易斯在54岁的时候才遇见乔伊,那是1952年。他们保持了四年的真诚友情,在1956年乔伊被检查出患癌后,路易斯才意识到她对自己是何等珍贵。他在牛津教授爱情诗的课程,却说道“多年以前,我写关于中古爱情诗的文章,形容那种奇特、几乎不真实、像宗教一般的爱情,心里稀里糊涂地只当那纯粹是一种文学上的虚构;现在我才知道真有其事......”1957年他们在医院举行婚礼,乔伊的病情有过一次奇迹般短暂好转,却还是在短短三年后就离开了路易斯。

在这本手记中,多处记载了路易斯对乔伊的赞美,他比她为利剑,为大花园,比她的心思如豹子般灵巧敏锐,比她于自己好像“女儿兼母亲、学生兼老师、臣民兼君王”“忠实的同志、朋友、旅伴,战友以及女主人”,也记录了他们相处的一些有趣细节,爱慕和赞美溢于言表。然而美好已逝,首先来到的是恐惧般的悲恸:

她的声音仍犹在耳。那记忆犹新的声音——无论何时,都能把我重新变成一个抽噎哭泣的小男孩。——第23页

我无法平静,我直打哈欠,我坐立不安,我拼命抽烟。妻逝去之前,我总觉得光阴如驹,时间太少,现在,妻去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大把的时间。最纯粹的时间。空洞的指针的位移。  ——第39页

路易斯也试过用看似合理的理智声音帮助自己走出悲痛,但记忆如“铁一般烙人”,合理感觉不过如立刻消散的“炉口的蚂蚁”。他尝试平心静气,制定美好计划,却发现:

这是一个很美好的计划。不幸的是,我无法执行。今夜,新的悲恸又像地狱之门一样轰然大开;狂乱的呓语、苦毒的怨恨、胃里的翻搅、梦魇似的幻境、潸潸不止的泪水。

多少次,巨大的虚空,像完全陌生之物袭来,让我惊诧万分。我不得不说“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失落了什么。” 同一条腿一次又一次地被切除。那刀子往肉里猛地一戳的疼痛,我一而再,再而三捱受着。

他们说:“懦夫一生死千百回。” 相爱着的人也是如此。那以普罗米修斯的肝脏果腹的恶鹰,每次所攫食的,岂不都是长回原样的新肝。 ——第58页

在读这些部分时,我的心也陷入悲伤,接着是由衷佩服他的勇敢和笔下的真实。然而我发现他的率真不止表现在这里,他揭开伤口直面痛苦,还不停止在痛苦中思考。

他思考爱情的限度。他思念爱妻,也审视自己的思念,指出我们对活着的人,有时候所想所行是根据我们心中对别人“勾勒的影像”,还都自以为对彼此彻底了解;肉体的疼痛和死亡让他明白人无法真的分担另一个人的软弱、恐惧和疼痛,而情人尤难同感。这一点我想来也是蛮认同的(情人尤难还不太理解),心灵的共鸣难寻,但若是够幸运还是能够找到的。而若没有同时同遭遇的疼痛,要理解和分担这苦楚确实不太可能。然而最现实也是最必然的孤独是死亡,再亲密的关系也终要分道扬镳,而越亲密,则越痛苦。

他思考人的本相。现代人在恋爱关系中似乎容易沉浸在感受当中,一见钟情而动心,看似舍己疯狂地追求,然后过分沉浸在感动和对对方完美的幻想中。路易斯看到并坦承在对爱妻巨大的思念之中,隐藏着自己的自私,他敏锐地捕捉到羞愧感中的虚荣心,但珍贵的是,他和乔伊彼此也是十分真诚相待的。

我们常认为,死者能看见生者。而且,我们还揣测,不管这揣测合不合理,倘若死者真的能看见生者的话,一定比从前看得更透彻。妻生前所称作的,也是我现在还称作的“我的爱情”里面,到底有多少浮华和虚泛的成分,妻现在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吧?亲爱的,你好好看看吧!能掩饰,我也不愿。我俩从未把对方理想化过。我俩都尽量不向对方隐瞒什么。我身上大部分败坏的地方,你生前都知道。如果你现在又看到更败坏之处,我会坦然接受。你亦然。指责、解释、嘲笑、原谅,这正是爱情的无数奇迹之一。它给予两人(尤其女人)一种能力,使她能看清爱情的蛊惑,却还心甘受之蛊惑。——第76页

这一段话让我格外感动。恋人间能够在日常做到外在的坦诚相待可能还并不算很难的事,爱妻的离世让路易斯想到若她可以更加透彻看到真实的自己,他的反应是不愿掩饰。我想若是自己的内心世界可以一览无余,这样说出“亲爱的,你好好看看吧!”会需要多大的勇气。有时候想想,爱情是一个同时聚焦美丽幻想和丑恶现实的东西,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现在单身的人常常幻想有爱人的甜蜜,而脱单的人也并不如你想象那样因此摆脱孤独,恋爱总是很美好,而婚姻则常被比成围城。能够清醒看清爱情蛊惑又甘受蛊惑的人,有多少呢?

他思考上帝。乔伊让路易斯从对信仰的理性思考走向了更真实丰富的经历,看到刚强坚定的护教家在这样的重创中也曾如此脆弱怀疑,他发现自己的信心如同“纸房子”,在恐惧中他看到与自己设想完全不一样的神。他从对妻的思念中,来审视自己对神的信念,从与妻的爱情中,思想神对我们的爱情。在悲恸中他更加切近基督的痛苦,而也因此才有被治愈的可能。神不是通过“彼岸幸福”的路径,祂即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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