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宿

Who am I!?

本小说据真实故事改编,讲述你不知道的监护室的那些故事。

第一章

当我醒来的时候,周围似乎太嘈杂了,“当当当,当当当......”什么声音?一种高度的戒备心让我瞬间从床上弹起,惊坐起来。目光恰好与另一双警惕的眸仁接触到,又似乎,这凌厉的眼神并不是在盯住我,仿佛看穿了我,像盛夏的阳光直直地穿透玻璃。是的,她正看向我身后的目标,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惊人的一幕:病床上的那个人,与我拥有相似的容貌,脸色苍白,嘴唇皲裂,双眼闭合。那么,他究竟是谁?我又是谁?我想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想要剧烈地晃动他的身体,叫他不要再沉沉的睡去,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了,我伸手去触碰他的手臂,如同去碰触虚无的空气,我扯着嗓子叫喊他,他并不理会我。我低头苦苦思索,想让记忆倒回过去,如同电影放映一般流畅,但这小小的要求并不如愿,我努力地想,却越发地头胀,断断续续的记忆,显然被加固了一道封闭的枷锁。我终于放弃了,低头目光所及之处,一双粉红色工作鞋越来越近,在我病床跟前站定。唔,又是她,这时,我才认真地端详起她,一抹色淡绿的工作服,瘦小的脸庞被蓝色口罩遮的严严实实,只露出那双熟悉的眼睛,极具职业敏感度,一头秀发被整齐地束起,盘在蓝色工作帽内,清爽的颜色,清爽的姿态,尽管近在眼前却又感觉彼此在千里之外。我们这样近距离的位置,为何她丝毫不看向我一眼,只紧紧望向病床上的那个他,我刚刚扯破嗓门的嘶吼她也丝毫不在意。所有这些奇怪的感觉变成一个个大大的问号,填塞进我原本胀痛不堪的脑仁。我的床位正对大门,大门感应到有人要进来,缓缓拉开又轻轻合上,硕大的几颗绯红的宋体字突然解开了我的重重疑团,双侧磨砂玻璃门上赫然贴着:进出ICU请洗手!

我猜:我的魂与魄已经分离。病床上的那个肉体不知已经昏迷多久,而我暂时回不去了。倒不如四处走走瞧瞧,也许,这里正发生平常人在外看不到的故事,也许,这里正藏着多少人的痛与泪,也许,我该把看到、听到的一切娓娓讲给你听。

你能想象此时此刻的我,来往无踪迹,即便是《快乐星球》的莲蓉包、冰柠檬也需要戴上小红帽隐匿自己的行踪,而我,就是别人眼中的透明人。

这里的房间都是单独隔离的,透过玻璃门、玻璃窗户可以洞悉房间以外的讯息。

第二章

没有躯壳的束缚,倒是更自在些了,自由地穿梭在隔离单间之间,门不需要感应我的存在,我也无需顾忌医生、护士们是否允许我随意地闲荡。我走进隔壁房间,与我的房间布局一样,病床左侧陈设了呼吸机、监护仪,右侧垒起一排排输液、注射用的精密仪器,单间正中央是一张多功能病床,可抬高、降低,可移动,可随意变换需要的角度。床尾搁置了一张精致的小桌,供护士书写、记录病人的生命体征变化、护理诊疗情况。若不是病床上的面孔各异,很难让人不产生空间上的错觉。

这处12号单间住着一位耄耋老人,松弛的眼皮微掩着,盖上、睁开似乎都要花费太大的力气。房间里安静的可以听见老先生费力的呼吸声,脖子前正中的一道圆形切口,内置一根短小的通道,老先生呼吸时正是通过这个通道实现肺脏与外界的气流交换的。床边备用呼吸机管道直直地立在支架上,床位护士交班告诉下一班护士,他的呼吸出现衰竭,没有间断的呼吸机帮助,很有可能加重病情。看起来更为矛盾的是,长期佩戴呼吸机可带来严重的并发症——肺部感染。我倚靠在玻璃门前,平静地注视着屋子里的一切,却有一种疑问分外强烈:人生的终点崎岖着陷入疾病的泥沼,是挣扎?是淡然?不得而知。像萧萧的落木,不知归处。待老之将至,也许我亦怆然如此。

正陷入沉思,一位白大褂大叔随感应门的张开三两步跨入房间,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倏地”弯下腰凑近老先生瘦削的脸庞轻声呼唤:“老师”!白大褂大叔百感交集,喜忧参半,复杂的心情溢于言表,多年未见的恩师今日终于得见,却是以这样特殊的方式,在这样特殊的环境。他的声音不大,话语不多,动作轻柔,害怕打扰到老师的休息,只敢轻轻从被服里拿出老师无力又瘦峋的手,就这样稳稳地握着,眼睛里噙住了湿润的雾气,似乎积聚了太多很快要从眼眶里夺出,他仰脖看向天花板,不让眼泪顺流下来,抬起头,仿佛能收拢回要跑出的不争气的眼泪。

“这泪是不该流的,老先生肯定也不希望看到自己难过的样子,学医十余载,行医数十年,眼泪不能解决一丝一毫的问题,从容、客观、冷静的处事态度,是一辈子从医路上的修行。”

额......为何?为何能听见白大褂大叔的心里话,这太不可思议了!灵与肉的分道扬镳,竟让我拥有这样神奇的特异功能?

老先生被握住的手指突然动弹了一下,他的目光移向先生的脸,先生沉重的眼皮吃力地向上抬起,又很快无力地合上。这简单的两个动作令白大褂大叔欣喜不已,或许是老先生已经知道他特地来过,叫他不要挂念。大叔俯身在先生耳边细语,故人相见勾起好些往事,皆历历在目。尊师重道,授业解惑,都是学生时代先生苦口婆心的叮咛,一字一句早已经刻在了白大褂大叔的心里,永远,永远,不会被忘记。脑海里闪现一句话:一日为师,终身之师。我竟久久驻足于此,视线渐渐模糊了。

第三章

9号单间的病床躺着一位年轻的女子,床头白板上的年龄一栏被护士用粗大的记号笔画上了“24”这个青涩的数字。别人的24岁可能还在人生的蓝图勾勒美丽的梦,涂画七彩的虹。她的24岁不免让人慨叹人世无常,昙花易谢。

她的嘴巴里,一根手指粗的透明管道正发挥帮助女子呼吸的作用;鼻孔里,一根吸管粗细的管道大约就是胃管了,末端接一个被挤压扁的塑料球,管道、球囊里充斥着黄黄绿绿的浑浊液体;尽管薄薄的小被盖住了她整个小腹,但仍不难察觉她微隆的小腹,曾经是哪位小天使温暖的窝。她为什么躺在这里,可能还要从一个故事遥远的开头追溯,直到她摊上这人生极大的事故。

下边白色被盖的边缘伸出一条细长的管道,流出澄清的小便色。她苍白的脸颊、纤细的两臂、修长的腿部皮肤干燥的开始有些脱屑,本该果冻样Q弹的唇不仅失了弹性,竟也开始干裂。旁边的湿棉签大概是护理员为她准备的。

长时间的昏迷,身体水分逐渐流失,24岁的花样年纪却早早显得干瘪,是谁看了都会心疼,是谁看了都会叹息......

“呜呜呜......”一阵女人伤心的哭声从背后传来,不禁从后背脊梁处直往上窜出一阵寒气,逼人吓出满身的鸡皮疙瘩,汗毛鹤立。未等我缓过神,只觉得那女人的哭声愈来愈近,落在我的背上,额,她倒是找了一处现成的软垫恣意放声,嚎啕大哭。

不对,此时此刻,我不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而是一缕空有精神思想的魂灵,从我醒来的那一刻起,我的灵、肉就已分离,他们不再互相依附。躺在病床上的熟悉的肉身不过是给家人、朋友一点“似乎我不曾离开”的惦念,思绪清醒的灵的所在才让我自己认识到我的存在,我还在感知,我想念你们,正如你们也在想念我。

那么......是的,猜的没有错,这女子跟我一样,我们共处一个与普通人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我转身,托起她泪水纵横的脸,猛然惊到了!这不就是躺在床上的女子嘛,只是,哭泣的她面目扭曲,披头散发,与恐怖片里的女鬼有什么区别......

我们是一类,默念:我们是一类,我们应该同病相怜,我们应该风雨同行。

“你为什么哭泣?”

“我每天跑去大门前等待探望的家属,可每天,从来都没有过人来看过我,我害怕,害怕他们再不来,就记不得我的样子,再不来,我的肉体撑不过去,我的魂灵终将飘散,散去浩渺的天际,散去无垠的大海,散去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化为不再存在的烟雾......”

“你思念他们?”

“难道你不思念你的家人?”

“如果他们不思念我,至少我知道他们没有难过,我能更宽慰。”

“我不行,天知道我遭遇了什么?”

“什么?被人抛妻弃子的冤屈?”

“你都知道了?”

我没有说话,指了指她微隆的小腹。

她长长的叹出声,“准确的说,我不是他的妻,但他确实抛弃了他的孩子。”

“那你还死心塌地地每天等他?”我隐隐感觉到她的自作自受,却可怜她一败涂地的收场。

“我不是在等他,我在等我父母的原谅,也许他们永远不会原谅我,哪怕我现在躺在这个地方。”

“后悔了吗?”

“后悔,每天都在后悔,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父母就强烈反对我们,他年长我20岁,他有家庭,有孩子。我们相识于一场朋友聚会,后来,慢慢有了更多的联系,他对我好,他答应我他会离婚的,他会一直对我好。可是......”

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也没有刻意打断她。

好一会,她又接着像在回忆往事一般,打开了话匣,“他终究没有离婚,直到我怀孕,我的父母告诉我,他肯定没想过要离婚,他只是在欺骗我这个涉世不深的黄毛丫头,我不信。有一次,我把他叫到家中,我的父母也在,我想努力化解他们之间的误解。可没想到,他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我拦着父母不要打骂他,他却要扬手推开怒火中的父亲,不巧,把迎上来劝架的我推向了墙角。医生说我的颅脑出血,部位很不理想。”

“孩子呢?”

“不在了。”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神色异常的平静,仿佛大劫过后,所有结局都已被她准确料到。

“你的父母会原谅你的,相信我,他们一定会来看你。”天下没有不疼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即便他的孩子犯了错,被人骗了,做了傻事,他们只是有些自责、痛心、暂时难以接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们终究是爱你的。

女子伏在桌前,目光看向窗外阴沉的天,像是联想到了什么,忽然把头埋进收紧的臂膀,开始低声抽泣。我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身体,不愿再打扰,转身离开她的病室。

第四章

今天护理我的是个帅气的小哥,但男护是不是真如女护士一般细致入微,倒是真的没有接触。庆幸的是,小哥不仅长得帅,心思也很细腻。

早上,实习护士在我的腋窝塞进一支体温计,不到一分钟就滑了出去,待他来收体温计时,对着昏迷的我自言自语道:“什么鬼,一根体温计都夹不住,勉勉强强36°C吧。”汗......大哥,我现在昏迷呢,你咋不给没有知觉的我塞塞好呢......

他正要把脚塞进下边的凹槽打开玻璃门,护理我的男护士正巧进来,“同学,他的体温多少呀?”

“老师,36°C。”哎,这小兄弟撒谎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语气平平不仄仄。

“不对,他住了这些天,基础体温不止36°C,塞塞好,重新量!”老师真的是厉害了,姑且不去评论他的专业性,光是这样谨慎的工作态度已经让我眼睛一亮,从此对男护士这个特殊的职业刮目相向。

实习小兄弟也不辩解什么,举起手中的体温计,娴熟地一甩,快速地,目光一扫刻度,重又塞回我的胳肢窝,这次,他又顺了顺我看似有些凌乱的被褥,握住我的右手,温柔地放置在我的胸前,这下,是真的不会再滑走了。

言传身教,严谨治学,原来男护士成为一项被推崇和青睐的职业,是合情合理的。这个团体的特殊性,我想,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人们对这份职业的不了解,对很多男性护理员从事这个行业的不理解。但古人言,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甚至,很多男护士在本专业可以做的比女性更好,胆大心细,恪守医德,思维开阔。他们,也可以成为护理这个行业的精英,为“护理”这份女性居多的行业灌输新的血液和活力。

有一天,当男护士这个标签出现频率越来越高的时候,人们便不会再投以这个特殊的群体异样的目光,那时候,这个群体不再因为人们对他的陌生感而具特殊性。当我们遇到男护士为我们做护理的时候,我们不再心存芥蒂,我们可以放心地对他说声“谢谢”。

第五章

按捺不住一整个清晨的孤寂,我又要开始“出走”啦,但再远也离不开这个被叫做监护室的地方,万一我的亲人正寻过来呢。

蹑手蹑脚迈进14号单间,(其实,我本不必这样做,只是做人做久了,有些习惯和本能不是一时半会能修正的。何况,万一又遇上9号单间令人毛骨悚然的怪事,串门也是颇冒险的。)

单间内住着17岁小伙,身宽体胖,这张高级病床正好从头到脚可以容纳进他,不多一寸,也不少一分,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他的面部、身体显得臃肿又青紫,完全不能揣测他出事前的身体轮廓,更不用说他的样貌。针尖已经扎不进他细密的静脉网,脖颈上的特殊管道据说直通向他离心脏较近的大静脉,供补液、输血、使用特殊药物。

他的神志,早已陷入昏迷,听说,刚进来的时候,他又吐又泻,坐卧不安,才不到一天时间已经处于深昏迷。啊!他的魂灵飘向去哪了,可不要冷不丁从后背窜出来吓我。想到9号单间四处游荡的女子,不禁一个战栗!或许他跑去没有人的房间独自小憩去了,这里太吵,仪器报警,医生、护士在交谈病情,连我也跑来这里凑热闹。

听里面的人说,小伙今年高二,正值青春,此刻应和其他高中生一样,在课堂埋头题海,在球场挥洒汗水,在晨晚读间书声琅琅。小伙儿学习很出色,聪颖过人,才华横溢,担任校学生会主席一职,同学、老师眼中,他的前途不可小觑。只有父母知道,光环下的小伙内心忧郁,社交障碍,少与人沟通,尽管四处寻医问药,小伙依然离群索居,病情每况愈下。

他著有的长篇小说在网上的点击率高达几十万,父母谈起这些的时候,惹来医务人员的一片唏嘘。可能,这就是小伙内心想诉说的一切,可能,小说里虚构的人设、场景才是小伙向往的理想世界。

出事的当天傍晚,同学们都出去吃晚饭了,小伙将冷藏的药片连同服用说明书偷偷从书包拿了出来,服用超过一定的剂量,延误几个小时,必死无疑,任华佗转世,也无济于事。小伙照做了,晚8点,他面色平静的告诉老师,他吃了过量的药,已经过了急救的时间。小伙的确聪明过人,这种药物鲜有寻死之人选择服用,从问诊评估到精准施策,又将耗去一部分宝贵的时间,这给抢救带来了极大的阻挠。

父母赶到时,他的思维开始模糊,慢慢连呼吸也不能自已,血压也“啪啪”逃离了正常范围,请来专家会诊,除了对症治疗,已经束手无策。

父母当即跪倒在地,痛哭不止。母亲眼眶红肿,眼泪像决堤的江水倾泻而下,难掩其悲痛的心情,“如果是车祸,那算是意外,我可以接受,可他是想方设法地想......”,呜呜呜......。父亲抹了抹纵横的泪水,一边试图扶起瘫倒在地的妻子,哽咽着说:“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可是,没想到这么快。出门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怎么就......”老父亲再也说不下去,一时间,他的头发苍白了许多,弯弯扭扭的皱纹如沟壑一般嵌满整个脸庞,连眼角也不疏忽,泪水浸满凹陷的褶皱里,好像永远也不会干涸,拭去了又很快填满。

“儿子啊,放心地走吧,去你该去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人打扰你了。”父亲坚强地说服自己,满足儿子最后的愿望。17年了,突然松手,心如刀割,也许放手,是放生他去另外一个新的世界。璀璨的流星划过天际,给黑暗的天空带来珍贵的光亮,有人记住它的美好,有人感叹它的短暂,可是,它终归要飞走的。

不知道小伙看到这一切会怎么想,也许,阴郁的人心中已经装不下任何其他东西了,如果有阳光透的进来,倒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第六章

午夜,万籁俱静,做鬼也无聊。耳畔,偶尔响起几次仪器报警声。微弱的鹅黄色床头灯,照到单间的每一处角落,照出夜幕下房间的整个轮廓。护士又进来做治疗了,秒针“嘀嗒、嘀嗒”行走的仓促,静谧的夜安静的仿佛连空气都静止了,这秒针似乎在推动时间一直向前走,在推动黑夜缓缓走向天明,在催促日月相互更替。只有护士细密的脚步声与秒针的行走相协调,一刻不停歇,一秒不耽搁。这娇小的身影在灯光下时而被拉长时而被拗扁,时而静止时而晃动,我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眼皮越来越沉重,呵,竟然昏昏地睡去了......

“快,3号单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我别过头去看玻璃窗外面,昏暗的灯光下依然可以看到转运床上的人浑身血淋淋的,流血不止,面目被血渍浸泡的已经看不清。“啪!”监护室内灯火通明,这人被灯光照射的愈发的鲜红,这血迫近于番茄酱色。一时间,从感应门外走进来不少会诊的医生,个个走路带风,眉头紧蹙。很快,3号单间聚拢了很多人,正有条不紊地积极实施大抢救。黑夜给了我们一个安静的夜晚,却不曾留给这群守夜人一次安稳的喘息机会。

我再也睡不着,似夜游神般飘去3号病室。又一起重大车祸,小伙儿全身遍布管道,稍作处理后被送往手术室做急诊手术。手术做了很久很久,久到听到转运床车轮飞速地转动声时,东方已经现出了鱼肚皮。

头部、腿部清创、缝合,他的脸部已被擦去斑斑血迹,术后显得格外浮肿,像个充气的皮球,一道清晰的创口缝合深而长,横跨后半边被剃光头发的脑袋,这是重大事故发生后烙在他身上一辈子的印子,几乎难以抹去。

每一个躺在这里的人,背后都有一个发人深省的故事。

每一次惊心动魄的事故背后,都是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午夜,都市的霓虹引诱着造作的人心,激情四射的歌舞荡漾开年轻人心中的静水,加冰的烈酒灼烧着神经好一阵刺激。片刻,酒醉微醺,胡言乱语,爬进驾驶室将摇滚重金属乐调到最大,最嗨音。黑暗中,刺眼的车灯霎时开启,如藏在暗处的野兽突然睁开怒烧的眸,一脚油门,一声嘶吼,便撒开腿在公路上驰骋,但凡半路冒出一处婆娑的影,便能将它撕的粉碎。

于是,你知道的,“司机一滴酒,亲人两行泪”不是一句耸人听闻的话。

小伙儿也是这么个遭遇,深更半夜,赶完手上的活,便匆匆往不多远的家中走去。目击者说,一辆豪车不知从哪飚出来横冲直撞,不巧撞上了完工回家的小伙子。小伙子当即躺倒在血泊中,手提袋内的物品散落一地。车主似乎吓傻了,在车里呆坐了好几分钟,等他打完电话从车上下来,又一个踉跄没有站稳险些摔倒,接下来几个步子明显醉酒步态,脸通红通红,眼神里没了光。

小伙儿日日有人来探视,来人便哭倒在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倒像是哭闹之人宁愿自己躺在面前的病床上为他承受一切的痛苦。可苦果一旦酿成,时间是不会再往回流的。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预言家预言一切事故的先兆,我想我也不会躺在这,我们都不会躺在这。

第七章

“1号房间,1号......”1号房间的护士拉启了报警铃,众人一齐冲向了目标房间,有人推着抢救车,有人抱着印有“气管插管”的专用箱,有人拉着除颤仪向房间奔去。在监护室的这些日子,多少让我对这里的仪器箱、药品有了一些了解。

人群中默契地让出一条道来,抢救器材被送进了抢救房间。

“除颤仪准备,电击!”

“恢复窦律!”

“插管箱、呼吸机准备!”

......

我踮起脚尖,稍稍一用力,就蹦出离地半米高,抢救概况一览无余。抢救结束,房间有些狼藉,仿佛刚刚经历完一场直击生与死、倾尽毕生功力的殊死博弈。强大的敌手藏在暗处,虚幻无影,看不见,摸不着,这才是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稍不留神,它便冷不丁地对你挑衅一般,掠夺病人本就微弱的呼吸,狡黠地伸出鬼魅的无影手轻抚病人的额头,默念着密咒,召唤病人一次次的离开。于是,每一次病人的心跳骤停,便是每一次邪魔掳走他的时候。

白天,每个房间配备了一名护士,监视劲敌是否有意从中作乱。专业知识、资深经验为病人生命的航线保驾护航,从护士一次次望向病人、望向床边监护仪时深邃的眼神中,我越来越看到他们眼睛里的坚定与信心。长此以往的守护,锻炼出他们敏锐的洞察力,极致的预见性。当对方掏出寒气逼人的利刃时,他们挡以坚逾金石的方盾,全方位迎战、多策略出击,让对方顾此失彼,节节败退,逃之夭夭。

1号单间的七旬老头九死一生,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众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却没有任何放松的念头。庞大的经济压力,复杂的诊疗计划,周密的护理措施,所有人凝心聚力,祈福老头儿能够平安。

我静默着坐在老头儿面前,这张日渐消瘦的脸上,眼睛凹陷,颧骨突出,面色蜡黄,明显地,疾病侵蚀着他的肉体,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肉勉强盖住他疏松的骨。门外,老太儿正在护士的帮助下穿上绿色的隔离服,眼睛却直直地盯着病床上的老伴。门开了,老太还是按捺不住克制已久的难过心情,叫了一声老头的名字,声音就此打住,变成一次次呜咽声,豆大的泪珠顺着鼻翼止不住地往下落,口罩下的老太哭成了一个泪人,却捧着老头的脸颊告诉他要坚强,钱的事不要牵挂,家里人都会想办法,哪怕顿顿吃白菜,只要有一线希望,卖房也要治好他。

老头被眼前熟悉的声音唤醒,用尽全部的力气抬起虚弱的手为老太擦掉眼角的泪,老太的两鬓斑白的找不出一丝黑发。老太心疼老头的同时,老头也在心疼自己的老伴。老头明白,精神的煎熬远比自己遭受的肉体的痛苦更钻心。老头歪歪扭扭的在白板上写下一句话,大致告诉妻子和儿子,肉体之苦并非自己不能承受,只是躺在这里想明白很多,自己确离大去之日不远矣,最后的日子希望能回家。

老太看完,泪如雨下,只安慰老头道:“回家再同儿子商量商量,你好好休息。”老头不再说话,吃力地阖上了眼。

两天来,我经常痴痴地往老头的房间跑,下午,一个中年男子出现在了病室里,神色凝重地在医患沟通本上签了字,忽然跪倒在老父亲面前,紧紧地握着老头的手,喃喃自责道:“爸,你不要怪我!”硕大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夺出眼眶,老头儿嘴角微咧,露出久违的笑,爱抚地摸着儿子的头发,在白板上艰难地写道:“傻孩子,爸要谢谢你!”

老头儿走了,留下了空旷的1号单间,阳光洒进来,我仿佛又看到,护士奔走的身影,老太哭泣的侧脸,和老头从容的微笑。

向死而生,生是历经波折的曲折过程,也曾走过险滩,也曾穿过荆棘,也曾攀过悬崖峭壁,最后内心从容着走向终点。当每个人带着哭声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死亡就已经在遥远处等候着我们的拥抱了。人生要以怎样的方式收尾,倒不如尊重一个归去人的选择。

第八章

重症监护病房无形中也成了人性的放大器,透过这个特殊的视角,人性中的瑕疵被显露无遗,驻扎在人心的恶魔缠身,常使人身不由己,自此坠入万丈深渊,惶惶不可终日。

结发夫妻本应举案齐眉,相敬如宾。20年前欣喜相逢,两心相悦,20年来苦心经营,风雨同行。20多天前的暴风雨夜,你拎着汽油桶绕着老丈人的房子走了一圈,你打开老式火柴盒,将叼在嘴角的香烟点燃,猛吸一口,烟星子格外的亮了一下,你深深地呼出胸腔内积聚良久的仇恨、愤怒,似乎仍不解气,你死死盯着那一星火光,狠了狠心,丢进了老房子的一处角落。微小的火苗似毒蛇吐出的蛇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雨夜,风愈大,火苗愈见长,仿佛助纣为虐般的,火焰疯长起来,一时间,火光冲天,火舌舔舐之处墙壁焦灼,绿植成灰。火光映的你脸颊绯红,却并未见你邪恶又冰冷的笑,你望着愈来愈旺的火焰,愈来愈浓的黑烟,呆呆地想着心事,也许,这才是最好的安排。你纵身跃进了火海,想要与妻儿同归于尽,这样,就能和他们永远在一起了。

你想象不到20天后的现在,你会以这样的方式活着,与监护室其他病人一样,你的身上布满了管子,能用的仪器、设备都给你用上了,尽管你肯定希望你已经死去了,可他们的责任是让你继续活着。你的眼睑被火苗熏灼的又肿又胀,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你的眼球。你感觉不到你的身体,不知道痛,不知道酸,不知道麻。你看不到你的胳膊、大腿、前胸、后背被裹上一层又一层的烧伤纱布,宛若一具被封存的木乃伊。你的妻子没有什么大碍,晚上上厕所的功夫,一瞧,呵!房子着火了!披头散发就往门外冲,老丈人背着你未成年的儿子没能逃得出来,双双被火光灼烧成重度烧伤,如你一样,此时,正躺在另一家医院的监护室内接受正规的治疗。

你当时内心冲动的魔鬼压倒了你的理智,支配着你的行为,你必须为你的恶行付出沉重的代价。即便你最终幸运的活下去,余生也不会拥有幸福。你的儿子终将在畸形扭曲的回忆里熬过漫漫一生,他不会相信血浓于水的亲情,如果你有顾念一丝亲情的意味,他嘴角的微笑不会被抹不去的丑陋疤痕代替去。这丑陋的疤痕,正是拜你所赐,正如你丑陋的内心。

一年前,你与妻子感情不合,情感一度降为冰点,当关系的裂缝越撑越大,越撑越破,伴随着三天一吵,五天一骂,妻子草拟了离婚协议,几次,你都拒不签字。思来想去,她一人带着儿子回了娘家,你气急败坏,为了挽回已经残破的家,你低声下气,苦苦哀求,换来妻子的一顿嘲讽。于是,你的阴谋自动策划、生成了,暴风雨夜的烈酒坚定了你举棋不定的选择。没有一丝丝防备,这场灭顶之灾给“人性”二字打了一个粗大的问号,随之化为烟云的是原本完整的家。人性本善还是恶这个哲学问题在事实面前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性在纷繁复杂的混沌世界最终走向了善良还是罪恶,愿人性的归宿总是被善良引导。

一场蓄意的火灾舔舐着受害人皮开肉绽,,望着眼前这个只露出鼻子、嘴巴的人,我想,一个人的内心如果密不透风,可怕的想法可不就在阴暗中恣意生长了吗?

万物皆有裂痕,不如让阳光透进来吧。

第九章

我的情况似乎越来越不好了,呼吸机是撤不掉了,我仿佛已经对它产生了依赖,我的医生试着给我断开呼吸机,他们用各种方法判断我是否还存在自己的呼吸。他们掀开被子认真地盯着我的胸廓,我凑近他们的身旁,半蹲着观察我的肉身,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我也感觉到了异样,脱开呼吸机以后,我平静的胸廓已经看不到一毫米的起伏,这让我从下往上油然而生出一种强烈的恐惧感。我的医生还有另外的办法测试我的呼吸,他们拉出棉签头上的棉花儿絮儿,放在脱开呼吸机管路的气管插管口。我紧了紧拳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棉花儿絮儿,即便看到它微弱的摇摆,我的内心也能激起一层波浪,好让我觉得肉体不亡,我的灵魂还是可以回到属于我的躯体上去。可是,棉花儿絮儿并没有动,我屏住了呼吸,在心底为自己宣判了死刑。诺,还有医生们的反应,他们起初不说话,随后不再保持半蹲的姿势,缓缓站立起来,淡淡的摇了摇头。全都懂了,这是我的医生在临床意义上对我进行的宣判。我蜷缩在角落,偷偷的抹泪,一面告诉自己要坚强,一面勾起深深的孤独感,我有些想念我的家,我的爸爸、妈妈,我的亲人。或许是人在脆弱时候最本能的反应。

我的家乡毗邻大海,我们村的村民主要以出海捕鱼为生,他们每天把打来的鱼拿去镇上卖,尽管生活不是很富足,但简单的日子过得很幸福。在我的家庭里,我的父亲负责出海,母亲则把父亲打捞起的小鱼晒成鱼干,腌制起来,味道鲜美。我是家里唯一读书的孩子,父亲对我委以重任。我充分利用我经济学的头脑与镇上的企业主合作,将海鱼卖给他们精加工,销售到全国各个地方去。出事当天,我独自驱车,按照约定与镇上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企业家洽谈合作。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会面,这样的机会来之不易,为了促成这次合作,我精心准备了资料、文件,几夜未眠。早晨,东方升起红彤彤的太阳将黑色的天际照亮,车内播着舒畅悠扬的慢歌,我轻哼着俏皮的口哨,努力赶走身体带来的厚重的疲惫感。车子颠簸在了曲折的山路上,越是摇晃,脑子愈发糊涂,像浆糊般粘稠的脑仁已经失去了清晰的沟回。太困了,手扶着方向盘,脚抵着油门,身子直直的靠在汽车椅背上,宛如自己是一尊雕塑。汽车还在行进中,脑子已经是极佳睡眠状态了。“滴滴”,对面迎来刺耳的鸣笛,嗯?啊!危险在靠近!红色大卡车闪着橙黄色刺眼的车灯向我发来警告的信号,等我呈静止状态的身体缓过神来,把挂在油门上有些酸麻的脚挪到左边刹车上,一切补救都已经太晚了!后面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当我醒过来的时候,跟儿时读《聊斋志异》故事里写的那样,我的灵魂出了窍,莫不是自己经历了这些,我是不会相信妖魔鬼神这些胡扯的话题的。

思绪渐拉渐远,那些我努力回忆便惹得脑子生疼的事情这时却毫不费力地浮现,那场飞来横祸直叫我肝肠寸断,那些酒足饭饱后的穷奢极欲在求生的最基本要求面前变得可笑。

我不知道自己最后的归宿了,于肉身,于灵魂,他们的分道扬镳让我措手不及。明处做人的愿望此刻遥不可及,暗处如鬼魅一般游荡的日子还要多久,也许,不久,连我寡淡如烟的灵魂儿也守不住了,它灰飞烟灭的时刻,我又该何去何从?我不知道了,我相信世上没人遭遇过这样奇怪的事儿,毕竟这样的怪事于大多数人来说也只是听说。

第十章

下午探视的时间到了,我呆呆地坐在床沿,怜惜地抚着病床上熟悉的脸庞,多么憔悴啊!自打住进来以后,没用过洗面奶、爽肤水,监护室的老阿姨每天按时端来温热的水,给我擦擦脸,搓搓手,翻翻身,拍拍背。尽管阿姨们细致的做着一切护理工作,但我就像一朵即将残败的花在春光明媚的日子早早的走入生命的冬季,一瓣、两瓣、好几瓣,快都零落了。

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或许是新闻强大的传播力,我在这天下午终于等来了我的父母。感应门开启的一刹那,我的心情特别复杂,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不知怎样形容,或许是悲喜交加。我好想冲过去拥抱他们,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你们能不能也来抱抱我。事与愿违,我走过去,与他们的身体几乎融为一体,可是就像我的身体感觉不到他们一样,他们也不知道我的存在,他们只知道病床上那面容憔悴、皮肤干瘪的人就是他们的儿子。这才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我不希望看到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无奈与悲恸,可是这强烈的感觉在他们进门的一瞬变得更加笃定。母亲已经站立不住,护士扶着她,她用尽全身力气故作坚强,但她的眼神里涌现出了崩溃与绝望,似乎不愿让人看到她一分钟的脆弱,她转过身,背过脸,掩面低声而泣。这就是母亲,就算大海啸将全家一整年的努力席卷一空,她还能安慰着我们明年一定会风调雨顺。现在的母亲在与医生进行长时间的沟通以后,再也做不到自我安慰了。看到母亲脸上加深的皱纹,花白的头发,嘘声的叹气,我又一次证实了这残酷的死亡宣判。父亲没有说一句话,这是父亲,有话都藏在心里,从小我懂得察言观色,便是从父亲默不作声的行事作风影响而来。可是,重病之后我便有了奇异的功能---可以聆听所有人的心声,当然也包括父亲。只是,我有些听不清,不是因为听不见,而是父亲的心里也乱了,重重顾虑如大山一般压在他的心头,令他无法喘息,嘈杂的内心浮现好几重声音,各执己见,如闪着寒气的刀片一般从四面袭来,将父亲的心划得伤痕累累,满目疮痍。

“儿子,别怪爸爸,呜呜......”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父亲流泪,老实说,这样的父亲着实吓到我了,仿佛做了一个考虑很久的决定,却难以启齿。

爸,无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理解您,哪怕是今天就要死去了。从小到大,您从不干涉我的选择,您尊重我的任何决定,哪怕是一次升学考试,您都知道我有自己的想法。今天,倘若我还能思考,还能张口言语,我想您便不会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现在,就让我好好听从您的这次决定,也是我自己的决定,您是懂我的,请不要再说对不起。

“儿子,爸妈决定......决定把你的眼角膜、肾脏捐献出去,你......会怪我们吗?......”母亲哽咽着从嗓子里断断续续挤出这让她苦痛不堪的话,如梗在喉的感觉,吐露出来连呼吸也顺畅些。

器官捐献,如果生命进入倒计时,这不失为保住自己在世间的最后一份念想。如果死后能留存一双眼角膜给需要的人让他们帮忙好好看一看我还没看够的沿途风景,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的美好,待我灰飞烟灭、魂飞魄散的时候,我想我是没有遗憾的。如果能把我完整的肾脏移植到一个尿毒症患者的身上,让他不必为了疾病拒绝馋嘴的美食,那么,烦扰他替我品尝我还没尝够的美食,替我品尝妈妈烧的菜,爸爸泡的普洱茶,健健康康地活下去,我的生命便是另外一种特殊的延续。

我静静地回到我日渐消瘦的躯体,安详地躺在病床上,等待着一个重大的时刻,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我知道距离这个时刻不会太远了,我不再乱跑,瞎晃悠,我要随着肉体一齐见证这个特别的时刻,我一生想要新的改变,直到事发前,脑子里仍迸发着各种新奇的想法,我想今晚就是一个星光熠熠的璀璨时刻,人生就此要大放光彩了吧。想到这里,分外激动,感激父母做出这个伟大的决定,与我一生的追逐轨迹不谋而合,我想,他们是真的懂我!

天渐渐昏暗下来,房间里的灯不偷懒的继续工作着,床边聚集了医生、护士好些人,有些刺眼的灯光打在他们的脸上。口罩之下,被遮挡的面容依然是美丽的,眼角是抹不平的细纹,杯底厚的玻璃镜片下浓重的眼袋深的有些下垂,从来没有近距离地看过这么多医生、护士的脸,今天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给人的印象多么珍贵!房间外,闪着绿光、和我一样的透明人三两个贴在玻璃墙外,我微笑着与他们对视,他们漂浮在半空向我挥挥手,远远的投来注目礼,要目送我离开。房间里正井然有序地准备着一切转运工作,转运呼吸机、注射泵......在医生们的护送下,我就要离开这里了,那些行注目礼的兄弟姐妹们跟着送我到大门前,“啪”,大门被打开了,我向他们挥手告别,示意他们不要再跟来了。今晚不要谱一曲别离的悲歌,且作一次轻松的饯别吧!

父亲、母亲已经守候在门外多时,他们和蔼的目光,正如小时候看着梦中睡得正酣的我。他们一起推着病床车,迈着小步把我送去手术室。

手术室的大门早早敞开,身着绿色手术衣的医生、护士早早在此等候。

今夜安静无比,窗外月溅星河,凉风徐徐,草木瑟瑟,我就要向世界最后告别,心事本有些潦草。有伟大的人曾经说过:“死亡是凉爽的夜晚!”的确,习习晚风卷走草草心事,云淡风轻等待最后的庄严。

爸,妈,再见了,不要难过,看到你们活跃的泪腺不自主地分泌泪水,儿子的心里会放不下、舍不得,我想,我们都应该变得坚强。我会记住你们的模样,哪怕变成一缕轻烟,也要带走我对你们永远的记忆。

手术室的门缓缓合上,越来越窄的门缝里,是我一辈子的牵挂。我闭上眼,努力把他们的样子烙在脑子里。

都说手术室的床是冰冷的,而其实,这里的空气也是冰冷的,吸一口连肺脏都觉得凉凉。我被医生、护士搬上了手术台,无影灯打下来,唔,真刺眼!像第一次站在舞台前,聚光灯投过来时,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恐惧,灯光耀眼的忍不住叫人欲用手去挡。我别过头去,避开扎眼的灯光,却望见医生、护士站在距我一米远处,弓着身子,低着脑袋,这番场景颇像汶川大地震时全民默哀的场面。我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被默哀的那个人,周围一片肃静,那是对生命的敬畏。我想象自己变成浩瀚星辰中渺小的一粒,在万丈光芒的熠熠星辉中,我发出的光亮微弱的连我自己都感受不到,只期望为这漆黑无边的夜空贡献一丝能量,照亮我头顶的一方,那仿佛就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归宿。我渴望在我即将暗淡下去的夜空划出最后亮丽的弧,像一瞬间被擦亮的火柴头,哪怕转瞬即逝,至少我曾经照亮过那方角落,我想那便是我此刻还没有死去的意义。

我希望手术可以持续的更久一些,让我捋一捋这一生的琐碎。人终有一死,死去的人一了百了,活着的人日煎夜熬,当伤痛与思念从活着的人的心脑中去擦除,死去的人终于在这个斑斓的世界消失的一干二净,彻底说再见。愿那些接受我活体器官的人啊,曾经的苦难儿,能够变成今后的幸运儿,今夜,我把祝福一并送给你们。假使往后日子仍充满荆棘,愿你们依然能够笑着活下去!

恩,手术快完成了,似乎都挺顺利。我也似乎越来越轻了,我抬起右边胳膊,呵,它已化成亮晶晶的碎片由远及近慢慢消逝不见,灵魂啊,将要飘逝远去,我终归逃不过这奇妙的归宿,可还传奇?也许,明天的报纸头条会出现“某某医院器官捐献”的大新闻。也许,明天,已有人重见光明,已有人挽回健康。那都是令人高兴的事儿,尽管我不知道了,但宿愿还是实现了。

黑抹布似的天空一圈儿白色的晕儿,直通通打下来,打出一道白昼似的通道,强劲的吸附力,高速地旋转。再见啊,世界!晚安啊,大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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