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之光】|范范

“其实这一切都是预谋好的,对不对。”

“对,没错,可惜,你一点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未燃尽的烟被一双大手无情地扔在地上,黑色豆豆鞋捻了一圈又一圈,一只手不规则地向后挥着,就连背影,也带着无尽的黑暗与嘲笑。

这是林宇幻想了很久的魔幻场景。



林宇想做个恶霸,想了很久了。于是他偷偷跑去买了包烟,最便宜的那种,然后幻想着自己吞云吐雾,底下小弟乌泱泱一片。

他从幻想中挣脱出来,烟头冒出火星来,他连忙吸了一口,呛得他咳嗽个没停。

成为恶霸的第一条,林宇做不到。

于是,他又走向第二条路。

成为恶霸,需要一辆摩托,尤其一辆心心念念的雅马哈大魔鬼,拉风的轰鸣声响彻整个街道。然后他摘下头盔,从机车上跳下来。

可惜他没钱。

于是他走了第三条路。林宇穿上了紧身皮裤,又蹬了一双豆豆鞋。他把从街头买来的钱夹子夹在胳膊肘,装模作样地大摇大摆地走到范范面前。

“你说你喜欢社会人,现在我够不够社会。”

“滚。”

范范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坐上了别的男人的哈雷。

晚上,林宇回来找我哭,“你说我都这么社会了,为什么范范还是不喜欢我。”

或许,范范根本不喜欢社会人。

范范是我的小学加初中同学,从小就是我们班里的班花。有的人靠着美貌就能在班里被一群小男生嘘寒问暖,然后叱咤风云。可惜范范志不在此。

那个时候,范范捧着一张退步了的语文试卷,哭的天昏地暗。我实在是烦了她的哭声,于是递给她一个真知棒,她看过来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星辰。

由于我尚且不错的语文成绩,范范邀请我去她家给她补课。

“我妈做的饭可香了。”

一句话就戳中了我的软肋,范范妈妈做的饭,那是香遍了整个小巷。

于是,我们便常常一起回家。

范范其实很聪明,除了语文,她其他的学科都比我考的好。于是我便和范范一边写着作业,一起闻着厨房传来的诱人香味,吞着止不住的口水。

那段时间,我胖了整整一圈。

时光是个坏家伙,它格外讨厌一成不变的生活。那天,我妈破天荒地来接我和范范,路上,范范像是猜到了什么,一句话也没有说。

不知道是不是范范妈养刁了我的嘴,那一顿饭食髓不知味。然后范范爸来接范范。

范范爸走进客厅,眼睛红了一圈,范范却止不住地后退,一点也不领情。

范范妈出车祸了,没能抢救回来。肇事车主赔偿了很多钱,可范范妈却再也回不来了。

小巷里,再也没有那样温情的诱人的饭香。

在那之后,范范便不再理我。如果说之前,只是在范范家饭菜的引诱之下接近范范,那么在这个时候,我是真心地想去了解这个女孩,然后陪着她。

“我并不需要你的怜悯。”范范这样对我说。

于是,我和范范之间好不容易拉进的距离再次瓦解。

范范不再问我语文题,尽管她的成绩依然优秀,她徘徊在班里众多男生之间,和他们一起聊天。似乎这样,就可以完全遮掩她的孤独,就可以不再看到那样怜悯的目光。

我妈说,范范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没有一个人进的去,她自己也出不来。

初中毕业那天,范范在一溜毕业照里,笑的璀璨。我们都以为,范范已经走出来了。可惜,那并不是结束,只是范范走在一条更孤寂的路上的开始。

范范爸带着拿到的那笔钱和范范搬走了,从那之后,范范的消息就变得越来越少。

林宇伸手在我眼前晃了好几下,才悲戚地喊,“你是不是一点也不在乎兄弟,兄弟失恋了呜呜呜……”说着,甚至恶寒地把鼻涕抹在了我衣服上。

“走吧。”

“干什么?”

“回去商量对策,帮你追范范。”

“真的,谢了哥,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我自然不是为了帮林宇追范范,我只是,想找一个借口,一个再次接近范范的借口。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看着月光从窗口爬进来又接着爬出去,直至清晨。

我带着林宇直奔范范的教室,我们等在教室门口。

“哎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再穿你的豆豆鞋了。”

“我就不。”

要不是为了接近范范,我才不带这个笨蛋。

可我们等了很久,等到早读的铃声猛然响起,吓了我一个机灵,范范还是没来。

我走进范范班里,问她的同学,“你知道范范什么时候来上课吗?”

“范范啊,她除了语文课其他的课基本都不上的。”

“那老师也不管管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于是我把手里的真知棒递给第一排的女同学,然后和林宇走出教室。却没想到,在走廊里碰到范范。

范范画了浓妆,头发也烫成了波浪卷,挎着一个没几本书的包。她走过去的时候,看也没看我一眼。

我这才发觉,我已经紧张到不停地咽口水。我把早就准备好的纸条递给范范。

范范这才扭头看我们俩,“有什么事吗?”

林宇把他的豆豆鞋抖来抖去,我一把拨开他,“下午六点,学校操场,不见不散。”

我拉着林宇,落荒而逃。

下午的时候,林宇站在我面前,“兄弟,我有些怀疑你不是真的帮我追范范。”

“我的好兄弟,你别捣乱。”

范范就这么飒爽地出现了我们面前,“说吧,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

林宇突然开了口,“范范你知道的,我喜欢你。”

“可是我不喜欢你。”范范的脸隐在晚霞里,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悲戚。

于是,我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咱们去校门外面买一点酒,然后坐在操场上,聊聊天怎么样。”

“好啊。”范范脸上,似乎永远是那么漫不经心的笑。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翘课。可坐在操场上,徐徐的凉风吹过来,林宇学着电视上一口花生米一口小酒,他不死心地又问,“范范,你看我像不像个社会人。”

我一把推开他,“像像像,像个屁,你就不能做你自己啊。”

刚刚还笑的放肆的范范突然止住了,然后她的脸隐在路灯下,只剩下轮廓。

“哎,那边那几个学生,你们不上晚自习干嘛呢。”

教导主任提着手电筒的光亮,瞬间打到我们身上。“跑啊。”范范提起挎包,然后突然就跑到了前头。

“不要跑,要是被我抓到你们就完了。”

教导主任的话宛如怪兽追赶,范范跑的更快了。然后她突然绕了个弯,躲进了乒乓球桌下面,然后她招呼我们也躲进去。

我们仨就这么互相看着对方狼狈的身影,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所幸,此时放学的铃声响起,来来往往的学生越来越多,我们才从乒乓球桌下面爬出来,一个指着一个哈哈大笑起来。

范范说,“谢池,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还是这么搞笑。”

于是,我们三个人的距离就在这一晚悄然拉近。

第二天,班主任在课间通知大家,晚自习会加强管理,要是被抓到晚自习缺席,立马请家长。

于是我和林宇便不能再去陪范范在操场吹风。

我们俩课间去找范范,范范没在,就再次拜托第一排的女同学把纸条给范范。

或许是那天的作业太多,那张纸条就夹在某一个课本里找不到了。

范范坐在操场上,等了一会儿,正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手电筒照了过来。

范范被请家长了。

我收齐了班里的语文作业,走进办公室。范范待在那里,范范的爸爸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装扮。他穿着很讲究的衣服,然后一把拉过范范,语气生硬,“给老师道歉。”

“我不。”

“你这脾气跟谁学的。”范爸气急,似乎一巴掌就要上去,幸好语文老师拦住了他。

“回去写个检讨吧,明天交给我。”语文老师,也就是班主任叹了一口气。

我连忙把作业交给老师,就去追范范。

范范和她爸爸在路上也一直吵架,“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忙吗?”

范范双手抱着臂,就这么看着他。

“叔叔好,我是谢池,范范的小学同学。”

“哦……”范爸看起来像是认真回想。

“小时候我们住在一个巷子。”

“哦,小池呀,这样,叔叔有点忙,先走了,你陪陪范范。”

范范此刻沉默的样子,像极了几年前妈妈接我们的那个下午。

“走吧,去操场吹风。”

范范看着我,欲言又止。

“其实,几年前,我并不是怜悯,我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

“我知道,我只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我这才知道接下来的故事。

范爸带着范范搬去了城市,在那个年代,范爸凭借家里的积蓄和赔款,很快就做成了些生意,于是范范也因此不断转学,越来越孤寂的范范,成绩一落千丈。

接下来,范爸带回来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想要替代我妈妈的位置,她休想。”

我突然不知该如何安慰,我不知算不算唐突,可我真的很想抱抱眼前这个姑娘,于是我也就这么做了。我就这么安静地,单纯地抱着她。

“没关系的,都过去了。我赶走了一个又一个女人,可后来,又来了一个女人,她说她是真心爱我爸爸。我使尽全身解数,她仍旧每天微笑着做早饭,做午饭,做晚饭……我越来越不抗拒这种一回家就有热饭吃的生活,可每次想到这里,我都觉得,我是在背叛我妈。”

事情的复杂程度,超出了我的意料。

但幸运的是,范范和我还有林宇,我们仨组成了一个小团体。范范说,她是老大。

林宇此时已经不再穿他的豆豆鞋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范范,“那我就做老三吧。”

我张牙舞爪的要打他,范范跟在后面笑的蹲了下去。

这时,一辆哈雷停在了范范面前,“范范,出去玩,去不去。”

“不去。”范范的回答坚决。

那男的却还是想把范范往车上拽,我和林宇拦住了他。

“行,你们俩等着。”

范范又变成了沉默的范范,“对不起。”

那男生是校外的一个小混混,某天范范在学校门口等爸爸来接的时候,爸爸没来,范范就跟着他去吃了烤串,于是那个男生就来学校来的越来越频繁,只是为数不多的日子,范范才跟着他去玩,每次也不说话,那男生就吃完串,小心翼翼地送她回家。

范范从来不懂什么雅马哈和哈雷,在她眼里,那就是骑着小摩托。

得知真相的林宇有些绷不住,他夹着的饺子又落回汤碗里,汤汁飞溅出来,落了我一身。

“你干嘛啊!”

“sorry啦。”林宇又变回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模样。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范范不在,我和林宇都有些怂。说什么,来什么。好几辆摩托飞驰过来,就是他们俩,其中一个男生说。

好家伙,那几个男生从车上刚下来,教导主任恰巧也出来吃饭,他看到箭弩拔张的我们,喊来了门卫。顿时,我和林宇的队伍壮大起来。

范范从路口走过来,斑驳的阳光透过树木撒在范范身上,她一字一句地对小混混说,“对不起,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

一切和平结束。那一瞬间,我和林宇两个人,在心里认可了范范是老大的事实。

教导主任也挺好的,我们以后还是好好遵规守纪吧。

范范回家求了她爸爸,然后那个叫小芳的女人也在其中周旋,范范和范爸终于心平气和地坐了下来,答应帮范范转班级。

那天早晨,范范和我们俩爬了两层楼梯之后,范范没有继续爬,她跟着我们走到了我们班级。

“接下来,大家欢迎一下新同学——范范。”

范范站在班主任旁边,穿着白色裙子,一如几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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