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身是客丨哇,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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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天前的清晨,外公的气管呼喘出最后一口气,身体挤出剩余的泪水,儿孙环绕,独缺一人。

  许多天后的夜里,独缺的那个人坐在桌前,给数着日子才惊觉已去世多久的老人,写下一篇文章。

Part1:外公的杂货店

外公年轻时是村里的会计,在特殊时期为村庄的大锅饭工分制度做出过一些贡献。

这是外公七十六年的人生里,我唯一知道的没有我存在的过往,再多的故事我一无所知。

待我年幼得以记忆时,他已经捧着大瓷缸,灌上一大碗热茶——后来是保温玻璃杯,依旧一大罐热茶,坐在了一间光线不那么充足的小屋里。他的身后是琳琅满目的杂货,身前是一张老旧粗砺的办公长桌,与电视里村委会用的不大一样,它摸上去非常厚实,是一张实打实的木头打造的。

几条差不多一样厚实的条凳放在桌子前,面对着小屋的小门,许多人掀开门帘进来,买一包红塔山或者大前门,拆开廉价的包装盒,次啦一声点一根火柴,袅袅的青烟燃起,红彤彤烟嘴。

他们就势将条凳塞在屁股底下,递一根烟,外公取过来,顺便用眼神制止我伸出好奇的想碰一碰次啦一声火柴的小手。他圈起自己的手包一个空圈牢牢控制着火势的大小,引燃烟。我有时候会调皮的跳起来,鼓起腮帮子往空圈里吹气,不过很厉害的是外公从来没有被我的吹气将火熄灭。

那个时候一般是午后,太阳总会在门前画一个圈,我会跟着表哥或者表姐在门前大太阳下玩耍。外公则在里面跟那些我不认识,却个个认识我的叔叔伯伯们抽烟唠嗑。

烟味总是在里面经久不散,原本便不怎么明亮的屋子看起来更有些昏暗。

几乎所有的记忆都没有归拢出那时候父亲母亲外婆舅舅们在哪里,似乎当我站在外公高背木椅旁边时,他们就出没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只有到了夜晚,外公点燃煤油灯,灯罩黑漆漆的散出暖黄的光,村子里唯一的大道上,会有人喊起来:“又停电了啊!”。这个时候,外婆的声音会从一条巷子里响起来:“回家吃饭了。”外公将我们这些孙辈们赶出小店,他自己则坐在店里抱着大瓷缸继续喝茶,但没有人唠嗑了,那些人在这里停留一个下午这会儿也在各自的婆娘叫唤声中回家了。

月光有时候会洒在小屋前的空地上,我喜欢蹦着月光跳到舅舅家,舅舅家就在外公小屋的后面,我会仰起头在屋子后面的小窗那边喊:“外公,我去吃饭咯。”外公的声音就会从小窗里传出来:“快去吃饭,表吃的太慢。”小窗不是玻璃做的,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塑料用铆钉铆进墙里面,墙摸起来也是土坷垃似的,干软碎。我总觉得这小屋的墙会被雨水淋透,然后倒掉。每当下雨的时候,我就问:“小屋会不会倒掉?”他们的眼睛瞪得贼大,眼里神色很气愤,觉得一个小孩子总想着小屋倒掉,是件晦气的事情。

很多年后,哈,小屋的确倒掉了。

外公的小店通常会开到很晚,他等着舅舅们吃完饭过来替换他,然后抱着大瓷缸点点头脸色严肃的从门里走出去。

那时候,我吃饭是个慢条子,常常表兄姐弟们早就吃完了,我还跪在长条凳子上扒拉着碗里累的高高的饭,用数米粒的心态吃着每一粒米饭。外公给圆弧口六边形内边的二钱量小玻璃杯里倒上汾亭牌白酒。他喝酒很慢,慢慢饮着,也不说话,间或夹着菜吃两口,喝一点点。然后看看我,将自己双颊的胡子摸一摸,逗我说:“要不要摸摸?”

外公有个外号,在我小时候很多人都叫他这个外号,随着时间的推移,外公的辈分在村子里也长了好些辈,反而没人敢这么叫了——“毛胡子。”

小孩儿的手嫩乎乎的,摸在他双颊及下巴硬茬茬的胡子上,特别有刺激感。

我听他这么讲,就不敢继续挑米饭了,会稍微快那么一点点的吃饭。真的,快那么一丢丢。大概从一粒米变成数三四粒米吧。

村子熄了灯,月光凉撒着,只剩下狗吠的时候,外公洗漱完毕上床,我则坐在小凳上等着外婆给自己洗脚洗脸。

年纪很小的我,出生在城里,外公外婆总是会对我疼多一点,我也喜欢睡他们中间,用小手在夜里摸着外婆的乳房睡觉。那时候外婆的腰背是直的,发色是黑漆漆的,脸是光滑的,味觉也是好的。

杂货店的内屋就是他们的卧室。床其实不大,外公会侧躺着对着床外,睡上一夜。

我直到今天,才忽然产生了一个疑惑,为什么那时候明明有河边屋子的外公外婆要住在这个卖杂货的小屋子里呢?大概杂货铺里的货物总值点钱吧。我阴差阳错成了一个守护杂货店的守夜人。

记忆会模糊许多似是而非的过往,似乎外婆在脑袋上包上绿色的薄围巾,挎着菜篮子,篮子里放着镰刀,下田农作的场景有很多遗留在脑海里。

外公好像从没有背上杀虫喷壶,下到田里。反而整天的都坐在杂货店里跟乡里乡亲们唠嗑抽烟。

也许,一年里只有寒暑假才待在农村的我,并没有看到他真正劳作的时候。哥哥姐姐们或许有这方面的记忆。

童年记忆里的外公与杂货店的昏暗光线下袅袅轻烟密不可分。

他坐在椅子里,左手夹着烟,左胳膊支在桌子上,右手握着茶杯,脸在烟里有时模糊,有时清晰。

唯一不变的是,那时候的他,头发是黑的、胡子是黑的、脸是有棱有角的、背是直的,所有的身体特征,都是中年的成熟模样。

没有衰老,更没有死亡。

Part2:外公的麻将

杂货店终归是倒掉了,扬起一地的灰尘,“扑啦啦啦,嘣嘣嘣嘣”——

多年后读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时,莫名觉得杂货店就是用这么一种声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外公的大桌子、杂货店里遗留下来的未能销尽的货、那张高背木椅都被转移到河边的小屋里。

外公往椅子上一坐,足不挪地,对着屋门,看着外面的红砖铺的院子,院子里累着高高的似乎永远也不会穷尽的稻草。阳光啊、雨露啊、在天空划出一道优雅曲线的猫啊,都在他的眼里。

只是再也没有那么多人在闲暇的时候,搁个脚跟他唠嗑了。

杂货店倒掉之后,村子里的人似乎也跟着变少了,年轻的人们纷纷离开自己的田地,奔赴城市,卖一把子力气、动一脑子聪明、攥一手的钱——留下啊、离开啊、归乡啊,各种纷杂的念头在他们脑子里转来转去。

老人、小孩儿和少部分女人,留在了村子里,翘首以盼每年过大节的时候。

外公已经老了,他捧着灌满热茶的大茶缸,在大中街上走着。与倚着墙面晒太阳的许多位老人打招呼说话——外公站在他们中间像是年轻人,每一年我都能够听到其中的某个或某些受不得热晒、经不住寒凉,离去了人间。

这些人我大多数并不认识,外公也从未介绍过这些人。他路过了这些人然后甩着脚继续向前走,走啊走啊,脚不自觉地晃进了某位故旧的屋子里,坐下来,吆三呼六,一把麻将便搓了起来。他们多数是老人,围成一圈,热热闹闹的打着牌,消磨完闲暇时间。

麻将,成了外公结束小生意之后不多的乐趣。或许,对于他个人的平常生活而言,也是唯一的兴趣。

外公这麻将一模就摸了十多年。在这十多年里,我从经常回村子里,渐渐变成一年两次、后来是一年一次,再后来,舅舅们搬去镇子上,我几乎不怎么回到曾经牵挂的农村。

偶尔回到村子去寻外公,总是由那些认识我、我依旧不认识的村里人指明路径。小小的村子,从来没有那时候感觉那么歪曲八拐,就像是一座小小的迷宫。

行泥泞的小径、挪一根石柱架的石桥、躲千声万吼见人就吠的狗,外公就在这些过程的某个终点,捧着一罐热茶,坐在椅子上,一脸严肃的摸牌、看牌、听牌。

我唤一声外公,他会抬起头笑一笑,回我一句:回来啦,见过外婆了没有?

跟着那些与他一同娱乐的老头老太的手就摸上我的额头:“这是你大姑娘还是小姑娘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啊。”

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当一个人对你说:“啊,你都这么大了啊。”实在不是一个好的说辞,甚至里面透露出来的想要亲近却因为过于陌生而客气的意思,更是显出一股子蠢劲儿。

碍于外公的面,我展现自己的笑容跟他们打个招呼,想必那模样是冷淡的。

面对我的反应,他们很难将一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拿出来讲,只好讷讷无言继续低头打麻将。

我站在外公后面,看他宽厚的脊背上穿着的卡其色衣衫,看他粗大的手掌抹在麻将粒上,像是抚摸着一件艺术品。

外公能坐在椅子上一整天,连厕所都完全不去。

他的手气经常被其他人说是很好的,总是赢牌。

当一场麻将从早上八九点钟打到晚上六七点钟,与外公对垒的怕是有三四拨人,唯有外公纵人头变幻如大旗,他自岿然不动。

想必,在杂货店那么多年,外公早已锻炼出自己的独门绝技——不挪屁股,不挪脚。

我曾经无比羡慕外公的这种定性,觉得如果能够学会这个,我上课时就不会被老师称作:多动症患者了。

我问外公怎么让一个人坐一天不动。

外公刚赢了牌,心里正乐呵着,表面不动声色:“多坐一坐。”

我郁闷的想这秘诀实在是有够废话的。

多年后我回头看外公当初令我艳羡的不动如山,原来早就判决了外公的伤病。

Part3:外公的生死观

外公倒了。

杂货店是扑啦啦啦、嘣嘣嘣嘣的声音吧。

外公倒下去的声音是砰的短促。

脑溢血,中风。

那年,外公72岁。

70岁时,他坐在长条凳上,跟外婆靠在一起,脚底下一群子孙跪着祝福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体康健幸福美满。他乐呵呵的笑,笑的那般开心。

他那时候身体除了有些哮喘以外,没有任何毛病。

有时候小辈们凑在一起,并不会忌讳他的死亡:“老爷子要是哪一天死了,肯定是哮喘咳的。”

谁能预料到他会忽然中风呢。

病得很重,身子看着是好的,是强健的。那双不动如山的腿,这次真的不动如山。

那时候每个人都在言语他的死亡,可没有谁真的准备这件事情。

他们怀揣着希望,于生死并无忌讳。

外公最后一次与我言辞清晰、神色严肃的相谈,是关于生死的,离神祗的信奉有多近、离死亡是几里路。

“外公,你信佛吗?”

“不信。”

“你拜庙嘛?”

“不拜,我不信这个。我相信人定胜天。脚踏实地的做,就是信。”

“我觉得佛蛮好的。你信算命的嘛?”

“村里的瞎子经常给人算命,骗骗老头老太,骗不到我的。”

“我好像有点信。”

“信自己。家里没人信这个,你也不要太信这个。人就这一辈子,信这些没用。”

“嗯,要是有人剧透了命运,也蛮凄惨的。”

“什么是剧透?”

“就是提前告诉你,你这辈子将要做什么。跟你看电视剧,有人告诉你你还没有看到的剧集剧情一样。”

“哦。”

“外公,你后悔过什么吗?”

“没有。要是有的话,就是你还没结婚。”

“外公,我们聊点别的。”

“人就这样,该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不会错的。”

“哦。”我郁闷的撸一撸稀疏的头发,鼓起嘴,伸手摸他的硬胡茬。

即便他老去了,他的胡茬还是硬硬的,我的手也糙了许多,摸上去很舒服,像刮着柔软的刺。

这时候他就仰起脸,满脸含笑,让我的手摸他下巴下的胡茬。硬硬的,刺刺的,长大后的我,反而不怵它了,只有外公的胡茬是硬的,也只有外公的胡茬是我摸着最刺也最亲的。

外公朴实无华人定胜天的理念,在精神上帮助他渡过漫长的康复期,使得第一次中风没有造成完全瘫痪的现实。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愿意自己从一个步入老年拥着成熟思维的成年男子,蜕化为一个世事洞明却无一可诉的类婴。

从口齿流涎、言语含混、半身不遂、脚步难行,到勉强讲明、齿舌分明、步步蹒跚无需人扶,外公在精神的坚持、多年人生理念的驱使、以及相濡以沫数十年外婆的帮助下,将医生判决坐轮椅、半身不遂的判词一一打碎。

他拒绝、他坚决的拒绝、他顽固的拒绝。

哪怕摔了跟头、哪怕步履拖地、哪怕举止迟缓。他从未求助过轮椅。

那张家人购买给他的轮椅,直到他离开人世,一次都未曾得到使用。

Part4:外公的愿景

外公老去了。

黑发染霜、两鬓长白、牙齿脱落。

他在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老去。

他对自身生命的尊重,信念的坚守,的确从阎王手里抢回了几年。

他虽不能长走,却也能自主。

只是坐着的时间,随着老去的速度,在增长。

晚年的外公,常常坐在舅舅阳台的椅子上,双手放在拐杖上撑着自己,一直坐着。

他没有什么食物可吃,辛辣刺激的食物一概莫外,酒也不能再喝,烟也不能抽。

医生说:老爷子想活的更久,烟酒坚决不能碰。

外公是听着的,也这样做了。

有一次过年,我带着外甥在阳台玩,外公坐在椅子上看着小外甥,眼里都是笑意。

这是他的曾孙辈,小家伙还不怎么能说话,走路跌跌撞撞的。

一度小家伙害怕外公这样总是坐着不说话的老人,几次尝试接触之后,胆儿大起来,每次回老家都要跟太爷爷牵手。他的小手放在外公粗糙斑纹横生的大手里显得特别小。

外公艰难的低下头,向前微微伸出,将自己手里曾孙的手放在下巴上,下巴的胡子硬硬的、刺刺的,外甥一边挣脱一边笑,然后摸了会儿觉得很好玩,将撅起的屁股又缩回去,乐呵呵的张牙舞爪起来。

外公看了看我,眼神示意我也摸他的胡茬。我摸上去,轻轻地拂过,那刺刺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经受。

黑的胡须发白,硬直的脊背变驼。我的外甥咯咯着笑,外公已经有了第三代子嗣。

家人聚在一起吃饭,外公病了之后再未上过桌,他都是单独吃饭,那些菜肴不带辛辣。

舅舅有时候调侃自己的父亲:“老头子,今天这么高兴,喝杯酒哉。”

外公总是严肃的眯着眼睛摇摇头,速度很慢,很坚决。

“弄根烟抽一下,这是黄金叶!”

外公抬起手缓缓阻止着递过来的烟。

由于这样的状态,家里人在团聚时谈的话题也就会放肆了一些,有时候这些话题直接在外公面前谈:“老头子,你准备穿什么衣服啊?我们代你准备起来。”

这话里的意思有时候是揶揄,有时候则是真的在讨论。

他老去的速度太快了,自72岁中风尚有黑发杂生,到最终银发满头,只有短短几年光景。

他会撇下嘴角,神色严肃,带着不高兴的眼神。外公很少讲话,如果他们不停止话题,他就会站起身子,慢慢地蹒跚回自己的屋子里,坐在床上,发呆或者看电视。

外公中风之后,我从未与他讨论过神佛的问题、更没有再直白的问他生死的观点。

他忌讳死亡的到来,每个人都有心理的预期,也都明白随着他老去,那一天终归会来到身边。由于他的不同意,我最亲的亲人们从未真的准备这些事情。

他努力的活着,将身子将养好,喘着气定着神,咬盯着死亡的眼角。

家人有时说,外公这么坚持着活,是为了看到每一个孙辈都结婚或者有了对象。

他坐在沙发上,脸色严肃点着头看我。

当子孙满堂,当事业已经远去,当生命中的珍惜从国退化成家,人类的繁衍成了唯一的命中注定。

外公笃信如此,所以兄长结婚。

外公笃信如此,所以每年外婆给我塞压岁钱时,会在外公旁边替他说:

“今年带个对象回来。”

我没有顺过他们的意:

“不着急。”

外婆说:

“你外公等不及,哪一个晓得他什么时候就走了。”

外公只有这时候不忌讳死亡,他会笑起来,脸色摆着严肃的神情,点点头。

我,打了个哈哈,拿了压岁钱就跑。“外公活到九十九!”

“小兔崽子,不得良心!”外婆笑骂着。

part5:外公的言语

外公走了。

在他走前两周,他来城里疗养,我没有去见他。

在他走前四周,他来城里换药,我见着他聊了两句便匆匆离去。

在他走前一个月,我回老家看他,他坐在夕阳底下落日的余晖里。

我问他:“外公,外婆呢?”

外公说:“打麻将去了。”言语并不清晰,有些含糊,能够理解清楚。

我点点头。他接着说道:“你啊什么时候找对象啊?”

“不知道啊,外公。我喜欢一个人,她不喜欢我,我想等她一辈子,不打算结婚的。你别告诉我爸妈。”

“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不要给你爸爸妈妈添麻烦。”

“嗯。我知道。”

他不再说话,我也没有伸手摸他的胡茬子,我搬着小屋里的小凳子,坐他旁边,等外婆回来烧起锅灶,做新鲜采摘的菜饭。

那一天,是我赌气从城里逃回老家。我没有去舅舅家、也没有去爷爷那里。

我知道外公在屋子里一直坐着。他已经没有什么气力和精神,在大中街上蹒跚晒太阳了。

时间没能给外公运气,与轮椅同样曾经被拒绝过的拐杖终究被使用起来,从此形影不离。

如果时间再久一点,他再老一点,精气神再走一些。

那些坚守的倔强,大概会屈服于时间的磨砺。轮椅也会跟随。

时间,强大的无以复加。无可抗拒。唯有拖延,却终将到来。

余晖洒下挽帘,盖去了光,外公颤巍巍站起身子,荡开我的手,拄着拐杖慢吞吞地坐进屋子。

Part6:外公的离去

那是个星期天的上午。

我起身在床上看书,父亲在楼下唤我,他说的很随意:“外公身体好像不太好,我回老家一趟。”

他顿了顿:“你要不要一起去?”

回到老家,直奔医院,外公躺在病床上,吸着氧气管,身体瘦削地几乎看不出曾经的魁梧。我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医院的气味在鼻翼间刷来刷去。

我最亲的亲人们在病房出出入入,他们有些在询问,有些在思考。

忽然有个人说:“前段时间老头子答应代他选衣服了,衣服刚做起来没几天啊。”

叹息声起来。他们沉默着,也没有谁哭。

我推开病房的门,看着外公痛苦的表情,他瞪大着双眼看着天花板。

医生在旁边说:“他现在神志不清,什么都不晓得,大小便失禁。”他看了看心电图仪器,叹了一口气:“好不起来了。”

外公很瘦,他的骨架很粗大,我记得前次见他,他的身体还没有这么消瘦。

他呼喘着气息,支气管被插上管子。

护士进来给他清痰,他已经连咳出痰的力气和意识都没有了。

哮喘在谋杀他。

医生过了会儿又进来:“说的上话的人过来一下。”

我最亲的亲人们走上前去,围着他。

他说:“照现在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这是老头子第三次中风了,刚才拍的片子给你们也看过了,整个右半边已经没有知觉了。你现在拿个锤子锤上去他都没有反应。你们想想看吧。”

我最亲的亲人们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商量一下。”

我最亲的亲人们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假装吸着,有些站在旁边说:“我听你们的。”

医生又插了一句话:“接下来是活受罪,活人受罪啊。老太太也七十多岁了,老头子模子又这么大。今天要不是你们兄弟两个去村上,哪个人背得住他啊。”

他们沉默着,然后唤来外婆。

“老太婆你听到了呢。”

外婆点点头:“你们决定吧。”

医生看得死亡太多了,说起这事儿轻描淡写:“你们决定好了,跟我讲。”

外婆看了看他们,回到病房里,站在外公的床边,看着看着,她竟哭了起来,她叫起来:“老头子,你说说话啊,你是不是晓得了啊。你说说话啊。”

外公涣散的眼神忽然回过神,外婆将眼泪一抹,快步走出门去,将我最亲的亲人们唤进来。

“老头子,你说呢?”最亲的亲人半低着身子,看着外公,问他。

外公说不出话,眼神在围在附近的人逡巡一遍。

然后,眼睛闭上了。

我最亲的亲人们相互看了一眼:“落叶归根,喊救护车,送回家。衣服做好了,老太婆的也一起做的。联系做事的人。”

从始至终,我未曾说过一句话。

从始至终,我一句话未曾说。

从始至终,一句话我都没有说。

从始至终,我站在病房里,看着心电图,有那么一会儿我在想:

“他们是对的。”

外公躺在最亲的亲人们留下的大屋子里,时不时有人给他清痰。

痰带着血丝,随后是血块。

最亲的亲人们将所有的小辈唤进屋子里,外婆坐在外公的头边。

“外婆。”

“老头子啊,你外孙在这里呢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撒。”外婆皱着脸,紧着额头,声音很大。

外公眼神涣散,又回到聚焦的点。

我坐到他旁边:“外公。”

我的心头忽然起了莫大的悲怆,在唤这一声前我还对自己讲不能哭,也不要哭,这是生死轮常,这是开始也必然拥有的终点。

我忍住了眼泪彻底流泻出来,漾出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外公。”

外公看着我,嗬嗬地想说什么。

外婆代他说:“找对象啊,你外公看不到啦。”说着她眼泪流了下来,哀戚着哭咽起来。

我看着外公,点点头,又摇摇头:“外公,我跟你讲过的。”

我走出门,最亲的亲人们抱住我:“你不孝啊。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啊。”

我拍拍最亲的亲人们的脊背,没有说话。

父亲眼睛红红的。

我问他:“我要回城里一趟,事情要处理掉。你们请假了没?”

父亲说:“我打个电话就可以,你跟姨父上去,他要回单位请假。”

我不记得那天有没有吃饭,坐在姨父的车上,一路向城里去。

半路上姨父停下车,躺在车上睡了一会儿。我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脑子里空荡荡的,翻出手机,在上面看了看,不知道在翻些什么。想发一条短信给喜欢的人,告诉她我的外公也许要走了。你能跟我一起悲伤么?或者其实我没有什么情绪吧。

转念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好说的,大概也没什么可讲的。

我看看黑色的夜,又看看车里的中控屏幕,光很强烈,我拿手指在上面戳了戳,没戳出什么来。

回家后,是深夜。我骑着电瓶车在澡堂里洗了澡,干干净净的上床睡觉。

折腾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就一会儿,也许很久,我睡着了。

第二天没人打电话给我,我起的很早。

在清晨的路上走着,看着一些人过斑马线,有几个人看起来有些面善,不知道是谁。

绿灯小人儿刚巧停下来,换成了静止的小红人。

我打了个电话给表兄:“外公怎么样?”

表兄说:“爷爷刚走。”

我问:“具体是什么时间?”

“六点二十。”

“哦。”

“你怎么回来?”

“坐车吧。”

“你们呢?”

“我们昨晚没走。”

“哦。”

我挂了电话,对面的小绿灯亮起来。我踏过斑马线,继续走着。

事情很快处理完——“我外公去世了。过几天再说。”

我摸了摸身上没有钱,找朋友借了三十块钱,然后坐上的士。

中途,最亲的亲人们给我电话:“什么时候回来?怎么回来?”“坐班车吧。”

“拿一下快递,我把快递云单号发给你。”

“外公什么时候走的?”

“六点二十吧。”

“嗯。”

我坐上车,车上人不多。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写了一篇文,像是诗歌,但我知道不是。

那时候在重读茨威格。

我写道:

“别说,一口饭的咀嚼。

假装茨威格坐我身前,

恳切交谈,感性的细腻

我浑身疲乏,半毫招待的力气

都只剩浑噩的沉重

床铺接纳了我

一个孩子的睡眠

我想睡醒来,电话没有醒来

我骑着车,去上班

工作按部就班,一直继续

很多年,所有的变幻

只我自己除却生命之外的变化

彼岸,彼岸,花骨朵儿可曾开放

有一个孤老的灵魂

他嗬嗬的风箱声烬满即将

灰灭的残烛

哦,不

请别,请不要假求阎王的生死簿

将他的名字划去

让他去吧,去吧

即便,我已经一无所有”

写完没多久,我又写了一篇:

“我看了一眼,看了你一眼

一个夜,永诀。

你看见子孙后代围绕

那是孙子、那是儿子、那是女儿

还有其他那些人

如果你还能挣开眼去看看

可你再也没能看见

看见我

我看了一眼,我恨这一眼没有追随

到最后一眼

围绕你身畔

缺了我一员

我唤你一声,巨响崩溃边缘

咬在嘴底,舌根生根

我已不是膝下稚子

放肆得泪眼

可决不住这泪眼

止住洇湿得面颊

我爱的那个人坐在你的头前

她也不能放肆

忍住还要玩笑和人开

庄子啊、庄子

你哪来的盆击打

你哪来的筑敲响

学不来

我退出来

腿拔起来,从泥土里

眼泪浸着咽声

在身后倾诉

去吧,去吧

我只想一直睡去

睡着永不醒来”

我写完后,倚在冰冷的车窗,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我坐父亲的车回到村子里。父亲捧着外公新照的遗像。

最亲的亲人们在忙碌着,我觉得我没什么事情要做。

外公已经住进水晶棺,法事正在举行。

他一辈子都不信神佛,临死,还得被法事送一场。

那几天我是个闲人,除了烧纸的时候会把大千纸烧的四处火散,我什么都没做过。

我戴着孝,总想着将它从头上拿掉,太刺人。

水晶棺里的外公被修饰的很干净。他的胡子没有了。脸庞看起来瘦削了许多。

祭拜的人来了很多,我大部分不认识。

最亲的亲人们一会儿哭,一会儿收了眼泪一脸淡定的笑。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

外婆也这样,哭起来很响亮,像那种在白事上拿钱哭的那种哭。

收的特别快。有人一喊:“二妈,这个盘子怎么摆菜啊。”她连脸都用不着抹,立即就能从哭变成正常脸,神志清楚的替其他人帮活。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

我冷着脸,没有哭。

一位姨娘下午过来祭拜过,跟我聊天,她说:“你哭的凶捏啊?”

我说:“我没想哭。一点哭的想法都没有。”

在镇子上买了啤酒、RIO,跟最亲的亲人们一起守夜,时不时去烧一把大千纸。有时候进门看看外公,然后嘴里嘀咕着南无阿弥陀佛。

到了下半夜三四点钟,跑去车子里开着空调睡到早上。

我不知道那是一道什么流程,所有与外公有关系的子孙辈们,披麻戴孝,围着村子走一圈。外公的长子捧着外公的遗像在前。

我想起几年前奶奶去世十周年,迁坟的时候,大伯也是这么捧着奶奶的照片走在前面。

它应该是有顺序的,我图快,除了不逾越第一个人以外,在里面穿来穿去,像个孩子一样。

外甥两岁多一点,脑袋耷拉在他母亲的背上,一脸郁郁寡欢。

姐姐说:“他还晓得太爷爷走的呢。昨天我们问他,太爷爷去哪了,他指着水晶棺。”说着,姐姐眼睛有点红。

我嗯嗯的点着头,然后逗弄外甥,让他陪我玩一会儿。

我其实挺想跑到最前面,倒退着看着外公的遗像走到该去的尽头。

我挺看不上这些白事风俗的,行事放肆而越矩。

最亲的亲人们说:“狼心狗肺的东西。连眼泪珠子都没有,亏你外公对你这么好。”

我听了听,挠了挠脑袋,笑一笑。

然后往灵堂看一看,我想着水晶棺里的冷气不知道外公习不习惯,他其实还是喜欢灌在杯子里的热茶吧。

很早起床,去火葬场。

我在那边一会儿陪外甥开车,一会儿跑到火炉那边问什么时候到外公,我好去看看怎么烧人的。

人群里响起话语:“这个小伙就是不肯结婚的那个啊,老头子走之前就剩他个心病了。”

这事儿我知道,不过外公去世前有两个心病。

一个是我,一个是表弟。

表弟在现场,后来跟我讲这事儿,还红了眼睛,几个月后就有了新的女朋友。他挺帅的。

我不在现场,我那天在家里还在睡觉。

父亲说:“外公去世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我跟他说你晓得呢,肯定会找个对象的。你外公眼泪都流下来了。他意识清楚的很,就差你一个啦。”

我想反驳他:“我回去是经过你同意的。”

看看他的鬓发也在染白,最后哈哈一笑,就此揭过去。

我心想:“外公去世了,我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我是活着的人。”

外公,已经死了。

他说过:人定胜天的。

在外公留在世间最后一具实体时,我就站在火炉外面的观望口。

我心想,这个瘦瘦的被修饰的太清瘦的老人,不是我外公。一点都不像。至少下巴没那么干净,他总是胡茬硬硬的。

然后他被缓缓推进火炉里。

砰的,像是他倒下来时的声音,变成了一道烟。

剩下些残骨,被扫进骨灰盒——人死了,也就这个样。

三天,他从生走进了死,从有化成了无。

从此,人间只剩记忆在亲旧故交,待他们一一老去,死亡,再也无人知道他的音容笑貌。

剩下的只是一个辈分,一个名号,一个祖宗。

在头七的某一个日子,我一个人待在家里。

上楼忽然听见有人在叫我,我猛然回身,四处找这个声音。

然后大着胆子喊道:“外公,是你么?”

外公没有说话,他永远也不能说了。

我知道。

我没有哭,这被很多人骂。

他们说外公最疼的是我。我想了想,是的吧。

他们说你为什么不哭?还笑?

我想了想,是的吧。

我从那天开始吃素,一直吃到六七结束。

他们继续大碗吃酒大碗吃肉。

我说的是那些最亲的亲人们。

六七我们摆开阵势吃了两顿。然后将孝服烧掉。

一个白事的循环到此结束。

我是最后一个完成循环的,我回去的时候火盆的火已经熄灭了。

最亲的亲人们用烧火棍翻了翻火堆,看见里面还有火星,赶紧叫我过来:“快点跨过去,霉运就走了。”

我听话的大大咧咧无所谓的跨过去了,心里想:

哪里霉运了呢?外公走了,就是霉运了?

是的吧,也许?

很多日子之后,所有的事情已经平淡无奇,所有的余悲被生活的庸常充实。

有一天,我开着车,随口唱起一首歌,我自己起的调子,我自己现想的词,它是这样的:

“阿公啊,阿公,你在天堂好不好啊。

阿公,阿公啊,你的哮喘在天堂还咳不咳啊。

阿公,阿公啊,你的儿孙满堂在人间还在踟蹰啊。

阿公啊,阿公,你在天堂好不好啊。

阿公,阿公,你现在可有想起我们啊。

阿公啊,阿公,我现在很想你啊,你知道你的外孙还在踌躇难行啊。

阿公,阿公,你现在可好不好啊。”

我唱的调子很难听,然后我哭了起来。

外公,你在天堂好不好啊,我想你的硬茬茬的胡须啦。

外公,我不是不孝啊,你也说过的,人定胜天啊。

外公,你在天堂好不好啊,我是你的外孙啊。

外公,你原谅我好不好啊,我没有在你身边看你最后一眼啊。

外公,外公,现在我流的泪还来不来得及啊。

外公,我想你了。

你在天堂要好好的啊。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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