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龙/豪洛豪】All of mine surrounding you

8.14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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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洛不喜欢雨天,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单纯是因为早年偶然的一次伤了手,年纪大了逢上阴雨天气就会断断续续地疼罢了。

他听见外面绵密的水滴落地声,和着左手那磨人的痛感——的确是令人烦躁的一天。

雷洛有些泄气地睁开眼,房间很暗,他费了点力气才看清了日历上的数字。

“1991年8月14号,星期三啊。”

他默默在心里念了念,翻身起床。

雷洛并不是个晚起的人,只是今天不知怎么的就例了外,孩子们早早就上班去了,太太大概也有事要办出了门。他随手塞了一嘴冷透了的早餐,便百无聊赖地开了电视机随手翻节目来看。

“有跛豪之称的毒贩伍世豪,因证实患上晚期肝癌,获得提前释放。”

雷洛总觉得时间也好,自己也好,都不是什么有情有义的好东西。就比如彼时他听着新闻里冰冷的女声念出“伍世豪”这三个字的时候,其实潜意识里并不知道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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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的夜晚,总是不缺热闹看的。

就比如现在,雷洛慢悠悠地呲溜着猪油仔递过来的可乐,偷偷扫了眼另一栋楼上一脸鄙夷的颜童,又好整以暇地看着楼下那百十来号人鸡飞狗跳地搅在一起,哪里还有什么阵营可言,不过是早早被收进网里的鱼,变着法地多挣扎几下,好让捞鱼的人觉得新鲜罢了。

所以那个逆着人潮奔走救自己朋友的人就格外显眼了。

那并不是个体面的人,怎么看都是又穷又脏的,但是身手漂亮得很,人似乎也十分机灵。

他远远地看见亨特对着那个人大吼大叫,他知道那个人大概跑不掉了。

所以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就身随意动地追了过去,甚至很久之后他都想给自己这个行为找个好听的名头,比如一早就是存了人尽其用的心思之类的,大约自己也确实这么想过。可是能打的小混混多如牛毛,自己难道还有什么先见之明可以预料到未来此人必成大器么?

他记得那个人隔着铁笼小心翼翼地接过他递过去的烟,诚惶诚恐地笑着喊了声“洛哥”。

雷洛仔细看着他,眼睛很大的一个人,言语间带着潮州特有的口音,笑起来透着一股纯真的傻气。

他说他叫伍世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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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8月14日,天气还不错。伍世豪因肝癌而被提前释放。

伍世豪被郑重其事地按进轮椅里,眼前乌泱泱的人群里闪光灯连成片。他很累,索性闭上了眼睛,心里忽然觉得好笑。

他知道自己完全可以走,他也知道自己大概活不长。只不过就算这样,他作为一个十足的坏人,却也可以在这么个弥留之际给各大报社送点头条的资料好让他们多赚点钱,也算是在人生最后的日子里做了件不大不小的好事。

伍世豪就这么又想起了雷洛,其实也只是简简单单地想起“雷洛”而已。太过漫长的与世隔绝里,他甚至觉得雷洛那张脸都渐渐模糊起来。

雷洛。

雷洛。

他在心底重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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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世故的心态去结交太过正直的朋友并非明智之举,伍世豪看尽了世态炎凉又怎么会不懂这种道理。只不过头上悬着尖刀蒙眼走钢丝的人,总还是会对所谓同乡抱着那么一丁点幻想的。

严正一扬手,大红大绿的票子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伍世豪有点失望地松了一口气。

他想严正接下这钱,他怕严正接下这钱。

严正这样的人,本就该是两袖清风循规蹈矩的,安安生生地护着妻子照顾家庭,将来孩子长大了他便可以早早退休乐享天年了,自己这么一个在垃圾堆里打滚的人,又哪来的资格去扰了人家的生活呢?

毕竟,出来混还是要有底线的。

他觉得自己有些蠢,总是要试探些明知道答案的事情,于是摇摇头,蹲下去一张张捡起地上的钱。

雷洛来了,却没笑他,只轻描淡写地说,有些人爱钱,有些人不爱。

伍世豪转头去看雷洛,很好看的一个人,养尊处优里带着点成竹在胸的懒。

这个人应该很聪明吧——伍世豪在心里默默想着。

他听见那个人真诚到虚伪的声音:我需要你的时候就过来吧。

伍世豪是有些高兴的,于是轻快地回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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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洛说不清自己最开始对伍世豪到底是什么感觉,猪油仔说伍世豪是他养的狗,他没否认,但是心里又有个声音在低声反驳着——他知道,伍世豪对他来说,多多少少还是不同的。

非要追根究底的话,他总觉得自己一开始就被动得很,如果当初没有一路追着他到车里,又或者亨特恃权行凶的时候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早早把伍世豪扔出去,也就没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后续了。

所以当猪油仔让他找伍世豪照应他进九龙城寨的时候,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他便把他跟伍世豪那薄得可怜的缘分翻来覆去思索了十几遍,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阿豪刚死了老婆,不找他了。

话一出口,雷洛都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自己。

九龙城寨名字好听,但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游山玩水的地方,假使自己这趟有去无回,这话日后传到了伍世豪耳朵里,不知道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死的看起来像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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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世豪总是相信天命的,就如同他常跟身边兄弟说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所以他一早就把自己划在了坏人里,倘使有一天遭了报应,那并不算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但是丧妻丧子的切肤之痛,对他来说委实太过沉重,他似乎突然便失去了活着的全部意义,为什么来香港,为什么要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他想了很久,觉得此时自己甚至不如城寨门口蹲着吸粉的毒瘤子,不论是好是坏,到底还是有个盼头的。

伍世豪回过神来的时候,眼里满是雷洛踉踉跄跄的影子。

他隐隐约约记得是大威还是小威对他说了什么,所以他才从阁楼上下来,现在想想,大概说的是雷洛。

伍世豪觉得自己的知觉在慢慢恢复,力气也好,意识也好。

至少现在,他还有一个人要帮一帮。

他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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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洛觉得头疼得快要炸开,血流进眼睛里,满目都是骇人的红色,他什么都看不清。

他大概快死了吧。

如果伍世豪在的话那就好了,他想。

自此至很多年之后原本崇尚无神主义的雷洛都还是信着天命的,他总觉得那时候在九龙城寨里,大概是老天爷听到了什么,伍世豪才会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伍世豪紧紧捂着他的嘴,掌心温暖而干燥,他低声安慰他说:我是阿豪啊。

伍世豪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雷洛。

印象里那个探长总是穿得一丝不苟,笑容和善而疏离,就算是生气也总是有条不紊,从没像这一刻这般狼狈。

看着面前面色惨白神情慌乱语无伦次的雷洛,他忽然有些难过——那样一个人,总该一辈子活荣光和敬仰里,就算背地里再怎么肮脏腐朽,表面上看起来也要高傲得像个样子。

他咬咬牙,紧紧揽住雷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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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世豪走了,把唯一一把防身的手枪留给了雷洛。

远远地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似乎有很多人在往这边聚过来。

雷洛没来由地开始害怕,本能地在脑海中牢牢抓住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念头。

他怕伍世豪出意外。

雷洛忽然有点恨起自己来,攒了几次力气才挣扎着起身,摇摇晃晃地开了几枪。

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成一片片的光斑,单单只有伍世豪清晰可见似的,四面八方都有刺耳的声音,雷洛甚至不知道自己手里的枪到底有没有子弹。

他又倒下去,凹凸不平的地面磕得他肩膀发麻。

九龙城寨,他再也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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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电话。

伍世豪站在岸边放空,忽然听到背后陌生的声音叫他,回头才发现是没见过几面的儿子。

他有些迟疑地接过电话,半天没声音,无端端一股久违的熟悉感。

……洛哥?他带着低笑问。

大概太久没说话了,伍世豪一开口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同记忆中的自己相去甚远。

他甚至有些怕雷洛认不出自己了。于是又急急吞了口唾沫,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干巴巴的:挺好的吧?

听筒里传来一声淡淡的“嗯”。

他想自己真的与世隔绝太久,久到忘记了雷洛也早跟自己一样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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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的带着鼻音,透着轻微的笑意叫他洛哥,一如二十几年前。

雷洛想起了伍世豪是谁。

——那个傻笑着答应自己有求必应的小混混。

——那个把自己给他的钱拿去替小姑娘还债的小混混。

——那个为自己赔了一条腿的小混混。

——那个跟自己平分天下的……兄弟。

……

雷洛忽然觉得过去的二十几年都是空无一物的,二十几年的记忆都不如这一瞬间充斥在脑海里关于伍世豪的东西多。

他抿了抿嘴,低声问那个人:有没有想过出来走走?这边环境挺不错的。

电话里传来低沉的笑声:要走的话当年就跟你走了,我还是喜欢香港。

雷洛听了便笑着叹气,笑得泪都快流出来。

伍世豪忽然问他:你说要是能再选一次,我会选哪条路走呢?

雷洛不知道伍世豪说的再选一次到底是指什么。

只不过伍世豪大概不晓得如果当年看热闹的自己没有随手把可乐瓶子扔到楼下,他们也就没这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了。

伍世豪被港口的风吹得头疼,便无意识地嘱咐雷洛:注意身体啊,少抽点烟。

本来也是不期望什么回答的,却突然听到雷洛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啊。

伍世豪愣了愣,跟着默默念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是啊……

雷洛缓缓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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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洛揉了揉犯了老毛病的左手,他确实是不喜欢雨天的。

他自认是个自制又谨慎的人,偏偏只做了那么一次冲动的事。

离开香港的前一晚又回了九龙城寨。

伍世豪杀了亨特。

雷洛便撤回了指着伍世豪的枪,直接打在了自己身上。

他并没觉得怎么疼,也没想到这么一枪日后就成了陈疾一直跟了他几十年。

当时只觉得非得这么做不可罢了。

伍世豪这个人对于他来说,终究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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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洛记得那一晚,整个九龙城寨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伍世豪扫了一眼他滴血的手,没说话,低头从怀里摸出烟来。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相处了。雷洛看着他娴熟地叼了烟划了火柴,忽然觉得眼前的伍世豪有点陌生。他要承认,这个人抽烟确实潇洒好看,即便是在彼时这种失态的窘境里也依旧透着无畏无惧的淡定。

只不过雷洛似乎真的很久没有留意过伍世豪了,连对他抽烟的记忆都还停留在那个生涩而又僵硬的小混混身上。

伍世豪感觉到雷洛在看自己,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勾了勾唇角,也插了一支烟到雷洛嘴里,然后又耐心地划起了火柴。

风有点大,伍世豪划了几次都没成功,索性把火柴盒子往地上一扔,揽过雷洛便叼着烟凑过去。

雷洛有些出乎意料,突然压在自己后颈的那只手传来久违的熟悉感让他格外安心。他看见面前暗红色的光点渐渐透出些橘色来,慢慢分化成两个,短暂地照亮了伍世豪的脸,很快又变回暗红色。

那一瞬间雷洛忽然觉得伍世豪竟然戾气全偃,甚至还透出点难得一见的温暖来。

他有些恍惚又有些依恋,狠狠吸了一口气,又把光催亮了些,只想再多看这样的伍世豪一眼。

不过许是他太心急,被那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伍世豪撤开了去,手也缓缓下移到他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低声说:以后少抽点烟,要保重身体啊。

雷洛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城寨外面渐渐有了嘈杂的人声,雷洛转头去看伍世豪。那人眼中还带着笑似的,轮廓随着烟的那一点微不可见的火光明明灭灭。

便像当初仰头去看抱着自己的人时,在烟花的炫光里记下的脸庞。

雷洛忽然想起来,自己明明说过,再也不来九龙城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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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8月14日,雨天。

雷洛握着扣上的电话,无意识地说道:阿豪,好想见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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