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的温度》第一章: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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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乎
2015.04.28 09:04* 字数 2751

十九岁那年暮夏,我离开广东梅州,坐着火车一路北行。那是我第一次离家。在某种程度上,我很享受此次离家。从小到大,父母的心思全在哥哥身上,我是一个计划之外的人。离家正好可以去呼吸没有歧视的空气。

半夜的时候,我喉咙干渴,浑身发烫要冒出烟来,于是起来喝水。火车发出的声音从哐当变成了哐当哐当,它上了一座铁桥。我掀开窗帘,透过车厢玻璃窗户往外看,看见了皎洁月光下奔腾的长江。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孤独就是,灵魂飘动到月亮上隔着玻璃看着火车上的自己,看着自己抬起头,用眼神和我说话:“嘿,我,这要去哪里?”

我要去的地方叫北京,朝阳,惠新东街,对外经济贸易大学。

从南门走进校园的时候,我急着寻找报到处,以至于忽略了周围的景色。红色的求索楼、绿色的大草坪、白色的主楼,这些以后我经常梦回的地点,一概无视。

报到后,师兄把我领到了宿舍,男生宿舍一号楼中201。门是开着的,一进去,我见到了梁夏。

“你好同学,我叫骆页,广东梅州人。”

“里吼(你好)!”梁夏用港味粤语和我打招呼,然后介绍了自己:梁夏,十九岁,乌鲁木齐人,喜爱粤语歌,长期自学粤语。他一直期待见到一个广东人,实际操练一下自学成果。在一九九九年九月三日这天,他如愿了:遇到一个活的广东人。

他很兴奋,用粤语流利地问我话,内容是过去的十九年,我大概是怎样度过的。我不知怎么概括,于是默不作声。他有点尴尬,于是转变了话题,介绍起自己过去的十九年:一个军人的第三代、商人的第二代,父母疼爱,老师重视,成绩一直不错。十六岁那年,独自驾车穿越沙漠,在车上听到香港Beyond乐队的歌,惊住了,感觉穿越到了上辈子,自己是个讲鸟语的广东人。从此,疯狂听歌学习粤语,喜欢Beyond、许冠杰、陈百强等香港明星。

我用普通话说:“嗯,这几个歌星我都喜欢。我最喜欢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

他瞪着眼睛问我,为什么不说粤语。

我说,我是客家人,不说粤语。梁夏除了听粤语歌,从未了解新疆之外很远方的广东,除了粤语,还有客家话、潮汕话两种方言。他满脸的失望,眼睛睁大,眸子视线与我的视线直线汇合相对。

我想,除了失望,他还有不解,广东人不讲广东话的现实悖论不是一个未到过广东的人可以马上理解的。

相对无言。在安静的尴尬中,我找到自己床位,放好行李,躺了上去。

半晌,耳边响起梁夏的声音:“没嘢啦(没事啦)。走,一起去食饭(吃饭)。”

我,一个广东人,讲着普通话,梁夏,一个新疆人,讲着粤语,在北京相遇。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一号楼中201仿佛变幻为周星驰电影某个场景片场。

梁夏的粤语腔调有点奇怪,我忍俊不禁,起身大笑:“喂,你能不能不讲粤语,你就‘你好’发音准,其他的腔调很逗笑呃。”

“哈哈,那你教我啊。”梁夏向我伸出右手,手掌张开。

“我是客家人,平常不说粤语,不过你要是想练习,我可以用带客家口音的粤语和你对话。”

“成交,反正是广东话就成。”梁夏手还在伸着。

我伸出右手,紧紧握住梁夏的手。

“喂,你打飞机是左手还是右手?”梁夏问。

“左手。”我说。

“我也是左手。”梁夏视线落在我们还在紧握的右手上,给了我一个灿烂的微笑,一口的大白牙。

我握住他右手的右手加了把劲,学周星驰的笑声笑了起来。梁夏随即同样笑出声。

我想,喜欢上梁夏就是在那一刻:

一个孤身的人,遇到来自不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

一个和我一样的左撇子,用干净的右手和人相握。

一个会说我所熟悉语言(粤语)的人,虽然腔调奇怪。(我不说粤语,但粤语对于我是一个比较熟悉的语言,在家打开电视,大半都是广州和香港的电视频道。在异乡遇到说粤语的新疆人,生活以其特有的诡异缓解了我的孤独。)

除了喜欢,我对梁夏也有佩服。我作为一个广东人,母语客家话和粤语有共通之处,但依旧说不好粤语。而梁夏是一个西北人,母语和粤语差距特别大,粤语对于他来说,无异于外语,三年时间里通过听歌达到流利的程度实属不易(除了腔调,梁夏的粤语表达流畅)。

其实,我连母语客家话都说不好。我是父母超生的孩子,在农村和爷爷、奶奶一直生活到十三岁。中学来到父母所在的梅州市区,发现了自己的不同——我所说的客家话带着和周围人不一样的乡下口音。同学说着和我不一样的客家话便算了,家人说的也和我说的不一样,这给我带来了深深的不自信以及自我封闭。每天被标准的客家话所环绕,我觉得自己很多余。

小孩子的学习能力很强,我很快学会了说无乡下口音的客家话,但心里的自卑一直未祛除。和同学聊天时,如果他(她)注视我多一会,我就担心自己是否不小心说出了乡下口音。

“你们广东好复杂啊,什么粤语、客家话,又什么乡下口音客家话、标准客家话。”作为北方人的梁夏,大脑一时处理不了我话里的信息,把嘴巴张得很大,“我就很简单,我的长辈是援疆的北京人,我从小到大只说普通话。对,还学会了粤语”

“你很好啊。”我由衷地说。

“你不好吗?”

“我不好,在家里不舒服,在学校(中学)里也不舒服。”我耸耸肩膀。

“家人、同学或者老师对你不好吗?”梁夏以诧异的眼神看着我。

“也不是。无论是家人、同学,还是老师,对我都很好。是我,我内心的问题。”

“有心理问题?”

“我想是的。”

“长期不和父母一起生活产生的问题?”

“我想是的。想和人交朋友,可惜做不到。我觉得我自己是孤零零的个体,没有同类。”

“哦,你是个怪人,比我还怪。”梁夏的哦声拉得特别长,像在表达对我的安慰,“喂,你知道不,很多人也说我是个怪人,没有同类。”

“所以?”我想,讲粤语的新疆人确实很怪。

“我们是同类。”梁夏说,“同类,你有女朋友吗?”

“现在没有,未来不知道。”

“那就是说,过去有过?”梁夏听出我的话外之音。

“不知怎么说。”我皱皱眉头。

“初恋?”

“算是吧,两个人。”

“谁谈恋爱不是两个人。”

“我是说,我的初恋对象是两个人。”

“厉害哦!”梁夏很兴奋,“上床没有?”

我长叹了一口气,“没有上床,反而因为上床的事,给她们两人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具体怎么回事?因为上床的事分手了吗?

“我现在还不想说。”

“哦,你有没有因此受到影响?抑或,你来北京就是因为需要逃离,从类似烦恼中逃离?”

“是的,我之所以没和绝大部分同学一样报考省会广州的学校,就是为了逃离。离开家、离开她们、离开之前的环境。”我叹了一口气。

“换一个全新的环境,变身成全然不同的自己重新开始人生。是这样吗?”

“是的。为了达到目的,或者给自己暗示,从暑假开始,我便尽量不再讲客家话,只讲普通话。”

“嗯,讲普通话犹如和过去告别,有仪式感可以增加决心。”梁夏点点头,“你的普通话在广东人里算很不错的。”

“谢谢,你的粤语在北方人里算首屈一指的。”我说,并竖起大拇指。

“哈哈,我们真是同类。”梁夏再次向我伸出右手,我展开竖起大拇指的右手和他相握,他接着说,“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谁?”

“我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我没接话,梁夏继续说,“她叫阿孜古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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