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你的女儿,是我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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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收到妈妈的微信,「这会儿给你打电话是不是太早了?」还没来得及敲字回复,她立马又补了句,「那我先把手上这份合同看完」。

又这么早起来工作了,我心想。

以前周末赖床,她很少叫我,风风火火做完早饭,自己一个人吃掉。接着,要么在家工作,要么打扫卫生。等我睡眼惺忪爬起床,她听到动静头也不回,「我早上吃的面,你自己看看想吃什么」「冰箱里有包子,热了就能吃。煮面也行,要么下楼嗦碗粉」。

寒暑假更可怕,我还在被窝里流口水做大梦,她轻轻推开房门,说「我上班去了,你待会起床记得弄点早饭吃」。

于是我明白一个道理:如果不想自己动手做早饭,也懒得换衣服下楼去小区门口,就得和她一起起床。

我就这样慢慢成了自律的晨型人,早睡早起,从不耽搁。一切「多亏」了我妈。



妈妈排行老二,上有长姐,下有幼弟。她挤在中间,自然不可能是家中最受重视的小孩。可能也正因如此,她读书特别刻苦。听她说,当年高考预考,她是整个县里第四名,老师都说她是考北大的料,怎么着至少也能考上人大。

她们学校不是高考考点,改变人生命运最关键的那么几天,就这样交代给了附近另一所高中。

那时还是1987年,考点高中的宿舍是泥巴地板。放假之前其他年级的学生们在房里洗漱打扫,地板沾了水,变成湿乎乎的泥潭。闷热潮湿的长沙又像个蒸笼,把宿舍里的枕头被子全都蒸起了霉。

热浪混杂着霉味,她睡不着觉,整夜整夜在操场上散步。整个人昏昏欲睡,高考自然考砸了。

她们高中数学老师觉得可惜,知道妈妈家中条件不好,说要出资赞助她复读。可如果选择直接去读中专,就能从农村户口转成城镇户口,用那时的话说,就是「能吃国家粮了」。而且,两年就毕业,还有工作分配。左思右想,她不愿再给家里添负担,便婉拒了数学老师的好意。



她学了物价专业,典型的计划经济产物。89年毕业后分配到了供销社,专门负责给商品定价。这一做就是好几年,期间怀孕生了我,但似乎也没有耽误她工作学习。

别人都老老实实在单位里待着,从早到晚干着本职工作,她却闲不住。才刚生完我,93年就把会计证给考了,96年又考了助理会计师资格。周围很多人都觉得奇怪,都已经有铁饭碗了,还考证考职称做什么用?

等我跌跌撞撞开始会走路了,她的工资也从刚毕业的每月51块钱,涨到了当时的318块钱。扣掉院子里三块五毛一个月的房租和七七八八的杂费,到手能拿到292块钱。她下了下狠心,花282块钱订了全年的英文版中国日报。

报纸每天送到院门口的报箱,没人会动 —— 反正大家也看不懂。她就靠着中学那点基础英文知识,在家啃起全英文的报纸来。

后来她英文倒也没学出太大名堂,家里倒是出了我这个做同声翻译的。可能小脑袋瓜子里学英文的「慧根」,就是从手撕妈妈的英文报纸开始种下的吧。



1997年,她隐隐觉得单位快不行了,主动找上中国人寿,开始兼职卖起了保险。我还记得吃过晚饭后,她就拉着我走家串户,到别人家搞推销。我一声不吭乖乖跟着,心想,怎么这妈一天到晚都工作呢。

1998年,我上小学。她终于不用再操心白天把我「寄存」在谁家里,开始施展拳脚,继续寻找工作机会。偶然间,跟院子邻居聊天,有位大爷突然问她「你写这么一手好字,又有文化,又爱学习,怎么不去做律师呢?」

大爷原本是我们那小镇法院的庭长,刚退休没多久。跟我妈说,「那个XXX,才初中文化,字写得跟猫抓的一样,现在律师做那么好,每年能赚四五万呢!」

比对了下自己每年三千多的死工资,四五万简直就是妈妈心里的天文数字。当时供销社已经开始改制,不需要每天白天坐班。她便在大爷引荐下,去法庭做起了整理案卷和校订文书的工作。

同年,她自学参加「法律工作者」考试,竟考了个第一名,可以在所在辖区代理一些简单的民事案件了。同时为了补贴家用,她还在司法局门口租了个铺子,一边开着百货小店,一边做着半个律师。

1999年,她参加了司法考试,那会儿还没更名,叫「律师资格考试」。大考本身就难,她没什么经验,准备也不充分,差了13分。但其实这时候,她已经每年赚着四五万块钱了。拿到了原本心里「天文数字」的收入还不够,她决心继续准备第二年的考试。

2000年,有些不巧,她拔火罐烧伤了左腿。伤情严重到在家无法动弹,只能靠人照顾,小卖部也转手给了亲戚。可她心态好到极致,想着:反正要在家躺一个月,刚好拿来复习司法考试。果然,那年顺利通过,她从「法律工作者」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律师」。

2001年,她工作风生水起,光凭着自己打拼,买下了一套房子。此前,我们从供销社院子里搬出来后,在司法局的小平房里租住了段时间,后来搬到一家老中医的楼上过渡,直到这时候,才真正算是拥有了「自个儿家的房子」。

2002年,虽然业务已经非常成熟,她为了继续提升自己,自考了专升本,到湖南师范大学念法学本科。工作本就忙,还要河东河西两头跑。虽然家里的我一直是「放养式教育」,但毕竟有个孩子要带。三座大山堆在她身上,没把她压垮,反倒让她越来越强。

2003年,她又在长沙市中心买了套小精品房。2004年,我们家拥有了第一辆车。2005年,她买了套产权式酒店公寓。从那以后,2006年到2010年,连着五年,都是每年添置一处物业,有住房,有商铺,也有商品房,她好像开启了买买买的开挂人生。

但很奇怪,我几乎,很少看到她买衣服。



她后来和我说,这种消费和理财观,大概跟她的职业性质也有关。律师比不得那些拿固定工资的,每个月都得干了活才有钱赚。业务稳定的时候倒是没什么,可万一哪天有个什么意外,比如她病倒了,收入就会直降为零。

所以她拼命购置固定资产,就是想着,房租也好,门面租金也好,她不需要操半点心,也不需要动一根手指头,每个季度都会按时到账。—— 这朴素的直觉,竟和如今许多理财大师们的建议一模一样。

至于衣服买得少,则是因为,她只买质量好的。我看她有的羊毛衫甚至穿了十多年都还不显旧。以至于我读大学的时候,在校门口买一两百块的衣服穿回家里,都要被她嫌弃,翻着白眼问,「你这都买的什么鬼衣服?」



想来,除了说话难听直白,她的行事风格也一直跟「别人家的妈妈」不太一样。

我钢笔都还捏不稳,她就带我周末去青少年宫学书法。三个小时的课,她坐在教室后面也不干别的,就认真偷师学艺。一学期过去,她也学得差不多了,便没再给我报名,自个儿当起了书法老师。教我就算了,竟然还收起了学生。那时还没搬家,院子里一到周六下午,就属我们家客厅最热闹。

升小学三年级前那个暑假,因为马上要开英文课,很多家长都开始带孩子去上补习班。妈妈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本红色封皮的迪士尼英文小词典,从 apple 开始,挑了些简单的词用来教我音标。有次一个小朋友来我们家玩,指着我妈说,「阿姨,我们培训班的老师说你这样子教英语不对」。我妈反正也不管,继续用她的办法教了我两周。等到三年级开学第一堂英文课,我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单词一读一个准。在老师特批之下,晨读变成了我来带读。自信激发了兴趣,从此便爱上了英语。

更好笑的是,她从不检查我的作业,每晚签个字就算完成任务。—— 不懂怎么办?自己去问老师。她理直气壮地认为:「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好好学习。要我再学一遍课本,手把手教你,老娘才没这闲工夫」。倒也多亏了她的不闻不问,我从小自学能力超群。除了遗传她的聪明,可能也是被逼出来的吧。



2018年,是妈妈从事法律行业第20个年头。她挂在律所自己做案子,每年轻轻松松便能拿下七位数的年薪。可她总觉得,这样安逸的日子没什么意思。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再不折腾就没机会了」。

就这样,她一拍脑门,自己出来开了个律所。

谁知道创业没有想的那么简单,钱没有比以前多赚,倒是赚了一麻袋的辛苦。以前时不时还能休假,如今天天都要加班。办公室的租金,员工的薪资,还有其他各种成本,全都成了她一人肩头上的压力。

我问她,这些代价是否值得。

她笑着说,有什么值不值得,就当回到98年,一切再从头来过呗。


是啊,她经历了童年贫苦,父亲早逝,高考失利,裁员下岗,活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忍受过常人无法想象的暴力与痛苦,差点因为一场失败的婚姻失去一切,既当爹又当妈,边工作还边学习,本以为人生已经开始顺风顺水,开律所初期竟又差点被绕进条大弯路。

可她从不抱怨。可以说,我活了这么大,她绝对是我见过最乐观的人。没有之一。


她特别爱给我灌鸡汤,文绉绉地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我高考失利,她这么跟我说;我大学当学习委员,收了班上同学总共几千块书费,结果扒手连着身份证一起给我偷了,她掏钱给我补上,末了也这么跟我说;我以为自己申请不上理想的学校念同传,打电话跟她哭诉,她这么跟我说;我在葡萄牙摔断了腿,她这么跟我说;我英国工作签证申请失败,马上要被赶回国,她还这么跟我说。

我一开始总听不进去,哪有那么多好安排?后来才慢慢明白,她所谓的好安排,从来不是指上天给我关了扇门,总会开一扇窗;而是想告诉我,安排本没有善意或恶意,但我如果愿意换个角度,它们总会变成好安排。

所以哪怕在她人生的至暗时期,我也从没有听她说自己「命不好」或「运气不好」,只说,「我学到了很多」「我收获了很多」。如今,她成了周围圈子里人人羡慕的榜样。事业成功,儿女懂事,家庭幸福,生活美满。

「林律师,你命真好」

这哪是命,明明是她手眼通天的一身好本领。



她老说,「多学点东西好,反正不吃亏,说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别人守着国企工作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她利用闲暇时间自学了会计和金融,考了经济师和助理会计师资格。后来她成了律师,这些知识在她代理经济类案件中帮了大忙,甚至让她打赢了好几个在长沙地区影响力颇大的官司。

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闲话,她照样带着我挨家挨户敲门卖保险。如今各种保险保单她都能摸得门儿清,新律所的财富规划业务也在她的指导下发展得有声有色。

别人边打麻将边聊些家长里短,她花了当时一个月的工资订英文报纸了解国家大事国际新闻,可能这无意之间的潜移默化,竟培养出了我对英文的好感。如今她的同龄之人都开始过起了优哉游哉的舒坦日子,她也没打算歇着,考虑重新开始学习英文,帮助律所开展跨境业务。

乔布斯在斯坦福演讲时说,等我们回头去看自己的人生,总能「connect the dots」,把生命里的点点滴滴连接成线。这样看来,我妈真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没错,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妈妈,没有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没有把我的饮食起居安排得妥妥当当。因为她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把重心放在我们身上。

她尊重我所有选择,只提建议,不提要求。

她认真过她的生活,淋漓畅快,自在洒脱。

于是,我自小懂事,极少添乱。从英国毕业回国后便完全实现经济独立,再没伸手管家里要过一分钱。与此同时,我也没有任何思想包袱,去哪个城市,陪不陪在她身边,做什么工作,都无所谓。

她生活多姿多彩,我也放心走自己的路,从不会有「妈妈为你操碎了心,牺牲了这么多,你怎么可以 blabla 」的负罪感。

她的幸福感源自内心,对我们没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期待,她不需要牛逼的孩子,因为她自己就是牛逼的妈妈。她不打算通过我或弟弟的成就来光耀门楣。因为她本身,就已经是一道光芒。

1969-2019,你走过了半个世纪的苦辣酸甜,法律职业生涯也已到了第二十一年。人生起起伏伏,你却热情依旧。你什么都没说,就已经教会了我所有。

妈,谢谢你活得这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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