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thétique——写给柴科夫斯基第六交响曲第一封情书

彼得·伊里奇·柴科夫斯基(1840-1893)

悲怆,Pa-thé-ti-que,似有魔力般的四个音节。讲英语人谈论到它,仍旧绉着法语念出这个单词,因为Pathétique即不是Pathetic(可悲的),也并非仅仅是Pathos(痛苦),而是一种Passionate pathos(激情般的痛苦),是悲怆。

再也没有哪部音乐作品像《悲怆》这般,自首演之日起一百多年来承受着无数诋毁,却依旧不断上演。持久不衰的魅力或许彰显出其蕴含着某种永恒,而来自诋毁者的批评也未尝没有道理。一来柴科夫斯基强烈的情感太过充沛,冲撞了传统评论家们所欣赏的严密织体与工整对位。二来柴科夫斯基作品中无尽的优美旋律,让人误以为他以此谄媚听众。柴科夫斯基也许并非刻意如此,肖斯塔科维奇曾这样评论:「他的音乐语汇直率地发自内心深处,这种真诚使他的作品像是用他自己的血写出来的。」实话说来,作曲家的声名很大程度上是靠旋律博来的,不悦耳的作品不会被大众接受,而柴科夫斯基本身就是一位旋律大师,仿佛有不竭的优美旋律供他挥霍,取得如此地盛名也无可指摘。

传说天鹅死前会发出一声与世诀别的鸣叫,是天鹅一生中最美的绝唱。即舒伯特的遗作被命名为《天鹅之歌》以后,人们将作曲家临死前的作品称为作曲家的「天鹅之歌」好似成了一项传统。优美、凄婉,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毫无保留地展示最美的一面,《悲怆》之于柴科夫斯基正是如此。作曲家亲自指挥首演之后的第九天便与世长辞,他的死因虽说是因为喝了不洁净的水而染上霍乱最终不治,又或许是因为自杀,其中的隐秘还是少谈为妙。柴科夫斯基是死于意外还是自杀,直接关联到《悲怆》是否是作曲家的音乐遗书。尽管《悲怆》是有关死亡的,但可能并非是柴科夫斯基为自己死亡写下的安魂曲。贝多芬写下《庄严弥撒》之后没有死,拉赫玛尼诺夫写下《死之岛》后也没有死,马勒的《第九交响曲》、柏辽兹的《幻想交响曲》皆然,并非作曲家写下涉及死亡的篇章后都会自杀,那么也就不能全然将柴科夫斯基的《悲怆》当作死亡的预告了。柴科夫斯基数次在和友人的书信中这样描述《悲怆》:「在我创作过和将要创作的作品中这一部是最好的。」无论如何,他的真诚,他的情感,他的激情,他的思想,他的旋律,以及他的才华,在这一部也是他最后一部作品中,都展现得淋漓尽致。

《悲怆》的第一乐章由低沉、缓慢而又阴郁的巴松管的引子开启,像是垂垂老矣的英雄在病榻上回顾一生,又好似凛冽荒原上踽踽独行的孤寂背影,蹒跚而又虚弱。当他开始回忆往事的时候,逐渐熄灭的生命之火在他的眼中又亮了起来。记忆着峥嵘的岁月里,也曾拼搏过,然而当他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已被废墟包围的时候,便有种空虚的感觉迎头砸下。像是大战之后的荒野,即使是胜利者也只能哀悼。音乐中的不安逐渐累积,直到爆发,又无可避免地消散,继而过渡段响起,引出了真正的第二主题。

第一乐章优美的第二主题

无比优美的第二主题,刚开始有些不坚定,一遍遍重复,达到了一种激情满盈的状态,又一点点渐弱。旋律由乐队传递到了单簧管,再传递到巴松管,越来越弱,柴科夫斯基甚至在最后标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pppppp(极弱)。突然,一个强烈的和弦突然而至。原来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竟像是建在砂砾之上,骤然崩塌。但这时他还不会轻易屈服,继续战斗,第一主题的碎片愈发紊乱,越来越惨烈音乐也走向了巨大的嘈杂。铜管声部那里传来宛若末日审判的动机,种种对立强制压下,终于一切又都趋于平静,好似已无人关心最后的结果,第二主题又一次响起,小号响起,仿佛预示着长夜后的破晓。

柴科夫斯基的管弦乐作品常常有着恢弘壮丽的第一乐章,尤以协奏曲为甚,之后的乐章则比第一乐章短小得多。《悲怆》的第一乐章简直可以单独演奏,当做一部交响诗也并不单薄。后两个乐章的长度则仅仅是第一乐章的三分之一不到,第四乐章则大约有第一乐章的三分之二。二、三乐章就像是两首幕间曲,内容也简洁得多。

第二乐章是一段优美的圆舞曲,像是在回忆美好的事,甜蜜而又忧伤。又像是在构思一个心目中的理想国,于是音乐也变得宛若梦幻。这就是那优美的圆舞曲主题,有时又被称作「跛行华尔兹」,因为这首圆舞曲使用了很难用作舞蹈的五拍子(三拍子加二拍子),听起来像是跛脚的人在跳舞。

第二乐章「华尔兹」的主题

第三乐章是一段看似辉煌的进行曲,然而乐句并没有向某个方向发展的趋势,像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欢呼的口号,勉强而又空洞。这并非是对它的批评,也许柴科夫斯基就是想寻得这样一个结果,激情是苍白无力的,内里并没有什么可以支撑的东西。

第三乐章「进行曲」的主题

最后一个乐章则消沉、绝望而又充满死亡气息。开始由乐队合奏出一个宛若悲戚的主题,称之为「悲歌」也不过分,弦乐之后的巴松管将这种绝望引向了更深的渊谷。

第四乐章的开始

另一段主题响起,依旧是伤感的,却与第一主题不尽相同,不断发展中经历了高峰也跌入过谷底。第一、第二主题交替响起,又回到了开始时的悲戚,一遍一遍,越发潜入听觉所能感知的极微小处,留下叹息般的余音袅袅消散于虚空。

《悲怆》描述的也是一位英雄,但并非贝多芬式的英雄,而更像是哈姆雷特式的,矛盾、痛苦,纠结于生存与毁灭,却依旧无法改变命运也难逃死亡。贝多芬那句名言「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在柴科夫斯基这里变成了一个讽刺,命运没有终点,而生命必将消亡,英雄创造的辉煌也终究会土崩瓦解,最终都难逃命运。既然愉悦必然会被痛苦斩断,拼搏与奋斗终究仍敌不过命运,人生如泡影即是颜色再斑斓也未有久存之例,况且一切都将不可避免地走向消亡。死了,一切都没有了,又谈何意义?这是柴科夫斯基提出的问题。《悲怆》一直强烈吸引着我的原因就在这里,它提出问题又不提供答案,因而迫使你思考生命的意义。

《悲怆》的结构也十分特殊,古典主义交响曲在海顿的手中定下结构,四个乐章单说速度,分别是快——慢——快、中——快。然而对于《悲怆》,我们的直观感受是第一乐章较为复杂,有快也有慢,第二乐章也是偏快,第三乐章毫无疑问是快速了,第四乐章则是慢速,与传统的交响曲有很大的不同。于是往常的交响曲在快要结束的时候都是几个壮丽恢弘的和弦,潮水般的掌声在乐队的大合奏中汹涌而来,观众的热情被点燃,鼓掌,起立,欢呼,一切都是那么得振奋人心。而《悲怆》则是个例外,以慢乐章结尾,大提琴和低音提琴的渐弱,音乐逐渐消失于虚空,却给人以余音不绝的错觉。这时候偶尔会传来零星的掌声,但是又复归沉寂。片刻之后观众才会像刚刚醒来一般走出音乐营造的氛围之中,这才是应该鼓掌的时候。

悲怆陪我度过了数年的时光,最初的印象大约是在五年前,朦朦胧胧地只觉得好听而已。两年之后,某次和大学好友蹭一门叫《交响乐赏析》的课,那次恰好就是《悲怆》,小泽征尔在纪念卡拉扬的音乐会上的演出,我注视着投影出来小泽征尔舞蹈般的双臂,努力克制着泪水。我并不经常被纯粹的音乐感动,这是少数的几次之一。之后的日子里我是如此喜爱这部作品,以至于当我在无事可做譬如等人或者乘车之时,就会在脑海中回忆起《悲怆》的旋律,进而能像背书一般在脑海里回忆起整部作品。时至今日,我终于有幸现场聆听费城交响乐团演出的《悲怆》,我注视着乐队,记忆中的每一个音符都回溯到了一件乐器,音符有了生命,音乐也逐渐变得鲜活起来。长久以来一直想描述的《悲怆》,到了今日我才有了写下这篇文字的信心,于是下笔成文,也算是我写给《悲怆》的一封构思许久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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