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的祭奠

图片发自简书App

他的女人走了过来,她是个三十多岁的村妇,穿着大红色的外套,乱蓬蓬的头发,一双眼睛已经哭肿,好像两个核桃。她走了过来,抚了抚额前的乱发,轻声说:“阿明,也不知道晓娟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现在我们手头上的钱已经不多了,再过几天连饭都要吃不起了。要不——”她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低下了眼睑,继续说,“你看看能问谁再借点儿!要不,你再给哥哥打个电话。” 

  男人沉默了,这沉默让人感到压抑和可怕,他用双手掩着自己的眼睛,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似乎快要决堤,可是他又并不想让妻子看见,于是转过身去。   

想到还在抢救室里的小女儿,这可真是让他感觉到揪心。小女儿才来到这个世界两个月啊!她还那么小,那么可爱。可是病魔却没有对弱小的她手下留情, 看着小小的她受苦受难,当爹娘的心里哪有不心疼的?   

这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可是先天智力和发育有些问题,十四五岁了,话都说不清,数都数不清。为第一个孩子,他们已不知流过多少眼泪。盼了许多年,等了许多年,终于在媳妇三十八岁这年怀了二胎。似乎一切都向着好处去奔,去看,可是谁曾想,好日子没过多久,又遇着这样子的事。   

这一年开春,万物复苏,百花盛开,媳妇被推进手术室,剖宫产下这样一个聪明可爱的女儿,那一刻,他的心都颤了,那是因为太过高兴和激动了。抱着孩子回了乡下的家,乡下的村民都赶来为他祝福。可是不曾想,一个小小的感冒发烧传染了他家四口人,一开始他们并没有在意,甚至还用嘴去亲吻尚在襁褓中的小女儿。可是这爱的一吻,也是罪恶的一吻。女儿开始发烧,吐奶,小小的人儿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他们去了乡下的卫生所,由于落后的医疗条件反而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期,最后转发为肺炎。后来病情持续恶化,转到市里的医院,小婴儿已经开始浑身抽搐,样子十分可怕。 

  无奈,转到市中心医院,她被关在了重症监护室,医生已经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阿明忽然很懊悔,悔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没有好好照顾孩子。他多金的姐姐来了,陪着那婴儿,白花了好几万了,她的心情也由最初的同情变成愤怒。她打电话语气开始变得十分酸涩。她穿着貂皮,烫着卷发,手上拿着一个小挎包。她一次次地问阿明和她的媳妇,“怎么样?你们要怎么样?究竟还治不治?”于是,一阵无声又可怕的沉默,静得可怕!医生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即使救活了也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况且能够治好的概率很低。他们也没有钱了,全靠这位多金的姐姐救济。终于傍晚的时候,所有人似乎达成共识,那就是放弃这个孩子。   

孩子被拔了呼吸机,浑身开始抽搐,不大一会儿的功夫就停止了心跳。阿明的媳妇看着孩子在自己的怀里死去,脸色变得一阵蜡黄,一阵惨白。今夜,注定无眠。亲人们在老家都没有睡觉,用一种静默的方式为孩子祈祷,愿孩子在天堂过得好。乡下有各种旧俗,阿明九十多岁的老父亲说,婴儿是不能土葬的,要用砖块在脸上画一个叉,扔在那荒山野岭。   

此时,阿明和媳妇坐在姐姐的轿车上哭得快断了气,心中的那种自责痛苦谁又能明白几分?他们幻想着孩子还活着,可是,怀间抱着的婴儿已是一具死尸。忽然,车开到一条河边,趁着夜色深沉,多金的姐姐呼喊一声:“快!扔下去!你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夜风很大,风呼啦啦地吹着,阿明抢过媳妇怀中的死婴,一下子扔进了长河。长河没有眼泪,长河也没有呼啸,只是一阵小小的波浪,似乎扔下去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片树叶,一朵花。阿明媳妇一下子扑倒在河边,仰天长啸,泪水早已经模糊了眼睛,那一刻,她似乎听见了心碎,好似玻璃落地的一阵脆想。多金的姐姐一把拉起她塞到车里,关好车门奔向了回乡的路。   

半夜,他们回家了.他们已经哭成了泪人,盼了这么多年,盼来的孩子就这么说没就没了,换作是谁,谁的心里都不会好受。这件事在我们这个小小的村子引起了轰动,很多人都在指责,很多人都觉得,在如今这个医疗条件这么好的时代,一个孩子都养不活是何等的无能。确实,这其中有他们的错,他们粗心大意,感冒了没有及时到正规医疗场所去进行医治。其实,我比谁都希望他们好起来,不管是生活还是什么。   

那失去孩子的痛,谁能够理解啊!这痛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真切的感受到,她是剖腹产,最近几年都不可能怀孕,而再过几年,她就要步入四十岁,她以后再要孩子的可能性可以说很小了。经过这件事情,他们一个星期不怎么吃喝,甚至她的父母也不愿意再理睬她,很多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情。   

有一天,她喝了很多酒,想要自杀,周围的人都过来看笑话一样地看着她。谁都不能够理解,那可怜的孩子,这不幸的家庭。 

阿明看着她流泪,看着她耍酒疯,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经过众人的劝阻,阿明媳妇终于平静下来了。没过多久,他们叫来了村上的端公,备好酒菜,开始了一场祭奠——为那死去的孩子,为这不幸的家庭。端公是村里德高望重的人物,身体很魁梧,标志性的秃头。他来了,他身着具有羌族特色的服饰,戴着有些古怪的面具,稍作休息,和阿明叙了叙,开始唱端公戏。他们唱啊跳啊!整整进行了一夜,这一夜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唱摊戏。敲锣声混合着端公口中的唱词,让清冷的小屋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众人显得有些肃穆,就在这肃穆中,端公一边起舞一边把黄色的符纸贴在门框上,微风一吹,好似小小的树叶儿。   

阿明和媳妇静静地看着他们唱着,傻儿子在一边站着面无表情。没过一会儿,这一家三口又在端公的指挥下,绕着一个板凳转起了圈。一圈又一圈,这一家三口人,在这样一个春天,静静祈祷。    下一个春天还是会到来的吧!只要耐得住性子,只要扛得住风霜雪雨。阿明不禁这样想着,苦涩的脸露出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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