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腿的动物

我一直以为今天最美好的事情是临床的大爷手术成功了,他儿子抱着老太太哭了一宿终于在第二天一早迎来了双份曙光,我不知道年迈的大爷为什么倾家荡产的延续不多的寿命,但他家人的脸上写满了安心。


我姑且认为是“安心”,毕竟我不能刨根问底的追问,大爷手术成功后便转移了病房,我想这辈子应该再也见不到他了。但是那天我遇见了真理,后来才明白比相遇更美好的是重逢。


别问我是怎么住进了病房,半个月前闯红灯被车撞了,我的全责。


左腿废了,作为一个早早独立的男子汉,自打十三岁父母离婚后,再也没依靠过谁!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里却要依靠拐棍才能站立,心里是无尽的酸楚。


父母离婚的原因是父亲怀疑我不是亲生的,可能是怕鉴定还要花钱,离婚后父亲连夜去了南方,母亲没多久便和我传说中的“亲生”父亲再婚,从此我被放在寄宿学校里,和父母的联系就是银行卡以及每个月的生活费。


出车祸后我母亲来看过我一回,就在刚刚做完手术的那天晚上,(可能是警察通知的她)可悲的是这还是我从护士口中听说的,母亲待了没多久就匆匆离去了,昏迷的我毫不知情,母亲给我留下了一张银行卡,我想密码应该还是我的生日。


我们回归正题,老大爷被转移病房后不一会进来两三个黑衣大汉,其中一个长的很像我高中班主任,要是我腿利索必定踹他一脚,以报当年逃课被踹之仇。


正当我纳闷这些大汉是做什么的时候,护士推进来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衣服松垮的女孩,她的右腿打着石膏,我心想不会是这几个大汉把人女孩的腿打骨折了吧?


看着护士安顿好女孩给她扎上吊瓶,我顺便说了句“我的快打完了给我换一瓶”

“你今天就这一瓶”护士没好气的看了我一眼。

“那你帮我取针呀,顺便扶我上个厕所”

护士像没听见一样转身离去,不一会进来一个男医生给我取针,又扶着我去了厕所,我习惯性的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上完厕所回来的时候那几个黑衣大汉已经不见了,可能是女孩看我环顾四周的样子有点傻,便对我说“医院里需要清净,我让他们走了”

“这就放他们走了?他们把你腿打伤了得对你负责才行!”

女孩噗呲笑出了声音“你是傻子吗?”

我呵呵一笑,心想“你绝对不知道我是故意装傻的!”毕竟装疯卖傻一直是我赖以生存的优势,这让我成为班级里的焦点,老师眼中的活宝,同事口中的搞笑担当,我认为装傻是一种非常安全的生理行为。


女孩看我没有回应便礼貌伸手:“你好,我叫真理,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病友了”

我岂能放过摸女孩手的机会,就算我上完厕所没有洗手也是毫不迟疑的握住了真理的手,真理的手非常白嫩,或许是手上还有一些棕红色的擦伤痕迹让手显得白,但嫩是真的嫩!

“你叫我黄哥就行,我应该比你大”

我恋恋不舍的放开真理的手,有些害羞的挠了挠头。

“我今年21岁,你看上去应该比我大”

“21岁呀,多好的年纪,我都31岁了,比你整整大10年”

“31岁?倒也没有显得这么老…大约是26、27岁的模样。”

“没什么区别吧!”我耸了耸肩又偷瞧了一眼真理另一只打吊瓶的手上也净是些擦伤。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真不是那些黑衣人打的吧?”

“当然不是!”真理瞪大了圆鼓鼓的眼睛,话里参带着笑声又说道:“他们是我的保镖,我这是从二楼摔了下来骨折了!”

“保镖?莫非你是谁家的大小姐?”

“不是啦!”真理无奈的跟我讲述。

原来她是一个小明星,名气小到我没有听说过,昨天拍戏的时候不小心从楼上摔了下来,却没料到医院这么忙,动用了一些关系才给安排了病房……我内心独白:怪不得还要配上保镖,虽然真理名气不大,但是真的漂亮。


你呢?你的腿是怎么回事?说完她自己的遭遇,真理又好奇的问我。

“我闯红灯被车撞了…”

“为什么违反交通规则?”

“不想上班迟到呀!会扣工资的!”

“那怎么不早些出门…”

“我是被同事拜托买咖啡去了,也没想过大中午那车开这么快…可能是上班也快迟到了吧…但是他遵守了规则,而我违背了。”

“真可怜…”真理眼神里多了一丝怜爱,又继续问我:“那你结婚了吗?怎么没看到有人来医院照顾你?”

“没有呢,我还是单身,像我这样的怎么可能结婚呢!”

“你怎么了?虽然是有点傻乎乎的,却是个好人!”

“好人?很久没人说我好了”

“那他们都说你什么?”

“说我傻呗!”

真理笑出来声音,我也感到了快乐。

我倒是谈过不少恋爱,但是结婚却不太可能,如今又成了残废更是无望,没人会想嫁给一个一穷二白父母离异的男人的,更何况这个男人是个瘸子。

但是与我同样不幸的人还有很多,我认为真理就是一个,但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我打消了。

我问真理:“腿断了以后还怎么当明星拍戏?”

真理疑惑的看着我说:“等康复了就去拍,剧组还在等我!”

“康复?”

“医生说半年左右就可以行走了”

我尴尬的沉默,以为真理同我一样断了腿。

真理看出了我的难堪说道:“你呢?情况怎么样?”

“残废了,以后要依靠拐杖走路了”

“啊?”真理眼里的怜爱放大了,这让我得到了一丝欣慰。


“怎么也不见你家人来看你呢?”为了打破凝重的气氛,我如是说道。

“我爸妈他们还不知道,他们反对我当明星,我拍戏出了事故肯定不会给他们说的!”

“这样啊,我是第一次接触‘明星’你为什么不顾家里反对选择这个行业?”

“我从小就喜欢唱歌!我怎么感觉我们的对话有点选秀节目的意思?”

“说出你的梦想!”我故作深沉的逗真理笑,也为了满足我内心的愉悦。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上学聊到工作,我把我的家庭告诉了真理,把我扮演人群里活宝的悲哀告诉了真理,把我错失的爱情告诉了真理,把我对未来的幻想告诉了真理,同样的,真理也告诉了我她的家庭,她充满悲伤的爱情,她为之奋斗的事业,及行业里的一些黑暗,网络上的负面消息等等。


我多少开始理解真理的不易,我想她也能多少理解我的不幸,真理告诉我“虽然你的身体生病了,但是心灵是健康的,而我全都破碎了。”这句话我一听而过,直到真理死后我才恍然大悟,那一刻我感到了痛心,感到了人间的荒唐古怪,怪的让人大彻大悟。


真理出院已经是五个月后的事情了,真理比预期提前出院了一个月,说是剧组那边耗不起了,真理一边抱怨着“明明是你们的威亚出了问题,还怪我康复的慢!”

我听了不禁唏嘘。

我从背包里掏出破旧笔记本递给了真理:“大明星帮我签个名吧,等你火了我就把你的签名卖掉换钱!”

真理接过笔记本,面带笑容认真签名的样子直到现在我依然会时常想起,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真理。

真理出院后的半年,病床上住了很多病人,有的已经健康出院,有的已经离开人世,医院还真是一个适合分别的地方,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护士服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样子,终于快迎来我出院的日子,我却在新闻里看到了真理自杀的消息。


那段时间我翻阅了大量的资料和新闻、各种关于真理的八卦和周边,抑郁症、性侵、家暴、违约、上吊、割腕自杀等等字眼深扎在了我的心里,我忽然想起真理曾对我说过我是一个温暖的人,我顿时热泪盈眶。


出院后我拿着母亲给的银行卡取钱,里面只有2000块。


我用这些钱定制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我问店长能不能少做半条腿给我便宜点布料钱,店长礼貌的回答不能,我保持笑容,走出店门的时候晚霞刚好映红了半边街,我想到了真理阳光温柔的笑脸。


离去的火车上我拿出了笔记本,在她的名字后面写下了“是永远年轻美丽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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