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面馆,我给上了堂课

炎常


在外出办事的一个傍晚,进了一间面馆想吃晚饭,却感觉,它很有些奇怪。

进门前我看了眼时间,18:30,正好是上班族群们结束工作后出来四处活跃的时候。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发现这里生意冷清得可怜——

复古电铃回响在空晃晃的馆厅,孤兀地鸣叫了阵就收了口。寥寥的几名食客背对着我,并排坐在中间有厨师忙活儿的小吧台前面,从后面望去,看不见他们正闷声吃喝的头。炉子上煮着的汤正咕噜咕噜地顶着锅盖,全身黑打扮,在雾气缭绕中忙活的胖厨子抽档抬头,喊了声欢迎光临,就又转过圆滚滚的身子去了。一时间,我进店而带起的声响就平了下去。四下里,就只剩刀刃切在案板上发出的均匀而轻微的哒哒声,和食客们大口吃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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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客这么少,是不是做的东西很难吃?

虽然心里闪现起这样的顾虑,但我稍稍犹豫了下,还是没有掉头离开。一是因为我并不想继续瞎跑,二是看到店里还有其他顾客,想来就算真的难吃,也不会是那种委屈舌头的地方。

不然,怎么还能有顾客。

拣了吧台剩下最边边的位置坐下。旁边踞着个黑实大汉,正闷头吃着份热腾腾的牛肉面。黑牛蹄般的手拈着小筷子夹了面,不住地往大嘴里边地送,汗呢,也就像挤豆子一样使了劲地不住从脑门上边、下边、左边、右边挤出来,往下淌,淌湿了汗衫。黑实大汉吃几口面,就得停下,用手里攥着的纸巾擦擦汗,然后再吃几口,再擦把汗。像竞赛的中场休息。

在边边的我见这场面,又特意往边挪了挪,害怕惊扰了这“出水的芙蓉”。假意用餐牌挡住了脸,拿眼瞄着、瞥着开始四处张望。看完,这心里就开始不耐烦起来:这什么面馆!这么热的天,居然连个空调不舍得安。想着客人来这吃面,还顺带给免费蒸个桑拿?

看着旁边几位吃得热火朝天的架势,我更是丝毫提不起食欲。我像步了葛某的后路,瘫软在了台上,发着懒音问:“老板,你们这有没有凉面或是凉菜什么的?”

“咔”

鸡蛋被打进碗里,胖厨子没回头,边打着蛋边用一口和身材相称的浑厚嗓音说:“有是有,不多。怎么,是...不喜欢吃热的呀?”

我说:“不是不喜欢,是你这...你这也太热了!吃完了,澡也就顺带洗完了。我没个三五天的就洗澡,我不习惯...”我做无力状地摇摇头,继续问:“不多,那有哪些?”

“有肉酱面、脆丝拌面、鱼鲜捞面、冷面……这些阿,都是!”胖厨子仍然打着手里的鸡蛋。

我一听,全是到处都有的菜色,情绪就更加衰倒下去了,把懒音拖得绵绵长长:“这都是在外面吃得差不离的。老板,你的这些就没有什么不同的?”

“当然有啊!吃的地方可就不一样了嘛!”许是听我口气,觉得我更多像是来捣乱,而不是个单纯的吃面群众。胖厨子说这话时,起了高高的怪腔,说起俏皮话。

“哦,就是没有咯。那行,给我随便来一份。”说完,我又重重地趴在了台上。

话音刚落,打蛋的碗就重重地落到了桌上。胖厨子三两下在圆肚子上擦净了手,利索地给几名“洗完澡”的顾客结账、唱声送客。然后,也没理我,就回身忙活去了。

我趴在桌上,听着打蛋的声音又开始响起,有点无聊便又看起了餐牌。在这中间,复古的电门铃又鸣了起来,为首进来了一男的,领着大约3、4岁的孩子,看模样是对父子。

进店后,男人却显得很有些迟疑,站在那里,先对着店内不停地张望了阵,间或还掩饰般的几次摸了摸鼻子。直到胖厨子套路一样地高喊着欢迎光临后,才悉悉索索地到前面落了座。

在他们看餐牌时,我也在旁边悄悄地看着他们:男的不高,黑黑瘦瘦,高颧骨下面嘴唇已经不安地舔了很多次。取着餐牌的右手手指骨节粗大、手指上还有些细小的伤口、厚厚的指甲呈黄颜色,身上的T恤牛仔裤洗得很干净,却是很旧的款式。旁边的小孩倒是白白净净,坐在位上调皮地左顾右盼。

看了半天,男人开口了:“老..老板。”

“诶,吃哪个?”胖厨子回过身,满脸带笑地问。

“这个...脆丝...拌面里头有...有...有肉吗?”男人那时倘若戴上眼镜,就像极了个学生,正手指着书卷,提问着十分认真的问题。而在身旁天真的孩子却说:“爸爸,爸爸,我要吃鱼,我要吃这个有鱼的面...”

我看了看价钱,鱼鲜面比脆丝面足足贵了可有一半价钱。男人黑脸上立马多了几丝难色。我在旁边偷眼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大人,心里不禁一阵唏嘘——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鱼...鱼肉有刺,你还太小,先别吃,别吃。”

胖厨子油花花的脸略一停顿,就笑开了,对着小孩说:“小朋友,这鱼阿,咱们这已经卖完了,这回吃不着咯,咱还是听爸爸的,脆丝拌面也很不错的!”接着,扭头对大人说:“有有有,这脆丝面,当然得有肉!您稍等阿。”

在厨房的胖厨子边做着菜,边就和这男人搭起了话:“这位大哥哪里人,看着面生得很,不是住这里的吧?”我已经吃着面,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男人操着口不知哪里的口音说:“是是是,我是刚搬到这来的,第一次到这边。这小孩饿了,就带出来吃个面!”说着,憨厚地笑了。

“噢,是这样。”胖厨子捞起锅里的面,放进冰水里,切起了萝卜,说:“这边也挺好的,交通便利、早午晚餐便宜、生活成本也就低,不比其他地方。可是阿,我可提醒一点,现在天热,蚊子出来了,晚上睡觉得用蚊帐,不然呐就容易得登革热病...”

后面他们闲聊的部分我没注意听,已经记不清。恍恍惚惚只还记得他做的面:

大筷子从锅里夹出面,慢慢地盘好进碗里,细切成丝的萝卜、青瓜盖在热气腾腾的面上,最后再淋上炉上熬着的排骨高汤、还有小点浓香的肉酱和两片卤猪肚肉,脆丝拌面就放到了父子俩的面前。男人把面推向了儿子,咧嘴笑说:“来,快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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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过了面,正照料着孩子小心吃面的男人,面前又放下了一份捞干水的挂面和一碗滚热的高汤。都是用的大碗盛的,胖厨子又在嗡嗡作响的碎冰机上接来一些碎冰,倒在了面上。

男人刚想开口,就被胖厨子打断,他拿手肘支着台面,说:“送的,水晶挂面。店里的招牌冷面之一,面一出锅就泡的冰水,劲道!快吃吧...哦对了,你得把汤先倒进面里,然后再吃。”

男人吃着面之后我就没去看着了,但我仍然磨蹭地吃得很慢,没有在他们之前离开。因为在这之后,我有问题要问这胖胖的厨子。


男人和孩子走了。临走前还郑重其事地小声对胖厨子说,以后我会还上这碗面的钱的!胖厨子则直摆手说不必,然后对着男人身后一脸疑惑的小孩说:“你们父子俩可太走运了,是我店里十周年纪念日的这天成为第十个走进这儿的人,这顿,是叔叔送的!”说完,探出短墩一样的身子,摸了摸孩子的头,逗弄得他咯咯直笑。

之后,我终于开口问他:“老板,这人...你认识?”

胖厨子笑了:“我哪认识,不过就是听街坊说,最近搬来了一对爷俩,男的白天上工地里,还带着一孩子。干活时孩子就躲在凉棚里,收工了就爷俩一起回来。看来,就是他们了。说实在的,带个这么小的孩子谋活儿,不容易。”

“噢,不容易不容易。那刚才那水晶面...不就是我要的冷面么?怎么餐牌上没有?你也不肯给我来份的?”

“嘿嘿,那面确实是招牌菜。不过,这面就靠着面的劲道,没有其他荤。这种最平淡的菜,是你这样没饿过肚子的人不懂得吃的。我又何苦自砸招牌呢?”

我居然头一次,无可辩驳地笑了:“好吧好吧。这怪我咯...只是老板,我最近手里头也不宽裕...您看是不是...”

下一秒,见胖厨子举起切完菜还没来得及洗的刀,我忙说:“吃差不多了,该买单了,买单!钱在这,您收好。嘿嘿嘿嘿。”在一连串的讪笑中,我走出了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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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很多人闯进你的生命里,只是为给你上一课,然后转身匆匆就走。

可我,被个面馆的老板给上了。

谢谢看到最后的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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