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的萨麦尔

深夜,漆黑的森林中。

萨麦尔西装革履,奔跑在树木之间。这身装扮实在不适合运动,但是他的速度却快得匪夷所思,仅能在树木的影影绰绰之间捕捉到模糊的黑影。一身价值不菲的私人定制西装如今已多处破损,步伐虽然依旧灵敏,却偶尔会显得慌乱,有时甚至连突然横生而出的树枝都来不及躲闪,让身上的西装又多出几道裂口。这样一幅狼狈逃生的场景,任何人看到都觉得萨麦尔已经被追得狼奔鼠窜,仿佛真的穷途末路似的。但如果有心人细心观察,便会发现萨麦尔每一次的踉跄都稍显刻意,甚至衣服上的每一道划口都仿佛经过了完美的计算,错落在西装上非但不会影响美观,反而有种别样的味道。而那张苍白俊俏的脸上,当然不见丝毫的慌乱,反而在嘴角还噙着淡淡的微笑。这一切在显示他的游刃有余之外,似乎还很享受。就好像他的好朋友鲁斯凡经常对他说的一样,无论喜欢与否被追的感觉总是很爽的。此刻,萨麦尔对好友的这句话表示深刻的赞同,即使这种追求不带丝毫的暧昧,反而充斥着十足的杀气,但是萨麦尔还是很喜欢。因为现在正在追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李丽丝·特里希。

特里希,仅仅一个姓氏就能让绝大部分魔物闻风丧胆。简简单单三个字,却传承于悠久的历史。每一个继承这个姓氏的人的一生,都是人类传颂不已的英雄传纪,却是魔物讳莫如深的恐怖传奇。而李丽丝更是这一代特里希年轻一辈中的姣姣者。刚年满18的时候她的名字就已经在猎人排行榜前百位活跃了,而如今24岁的她,已经在排行榜第一位蝉联了四年。这固然是因为老一辈猎人都已退出排名,所谓的排行不过是年轻一辈的竞争机制。但是,这依然显示出李丽丝的高超实力。当然,所谓的排名从来就不是李丽丝在意的。因家族环境原因,李丽丝自小就能接触到魔物活跃的最新消息。家族图书馆内,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有关魔物的资料以及比起外界更加具体详细的魔物残害人类的图文信息。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之下,天生正义感较强的李丽丝早早的就成熟起来,并且走上了与家族其他女性不同的道路。特里希家族女性一般都是学习医疗或进行魔物研究以作后备支援,然而李丽丝却拿起了武器冲入了最前线。对于并不嗜杀的李丽丝来说,猎杀魔物从来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而只是为了贯彻她自我附加的天生使命。除恶务尽,才能换来真正的和平。

所谓的天才,不过是比一般人努力百倍的疯子。在李丽丝18岁的时候,在其他同龄人还在烦恼自己的恋情的懵懂年纪,她便已经渡过了数次生死危机,换来的是其他猎人对她的尊重与认可。20岁的时候,李丽丝曼妙的身躯便已经布满了可怖的疤痕,占据着排行榜首位,年纪轻轻,却令人哑口无言。无数次的死里逃生,带给她的除了荣誉,更重要的是卓越的猎杀技巧以及敏锐的战斗直觉。从没有魔物能逃过李丽丝的猎杀,除了萨麦尔。自四年前李丽丝第一次看到萨麦尔的时候,便从他殷红的瞳孔辨认出他是获得该隐初拥的稀少的高阶吸血鬼。然而断断续续追杀了四年,却总是能被对方在最后关头逃脱,甚至对方都不曾认真的反击过,这令李丽丝很是郁闷,更加坚定了要猎杀对方的决心。

当然,真正郁闷的却不止李丽丝,萨麦尔此时心中也很是无语。至今为止获得该隐初拥的只有五个吸血鬼,其他四个吸血鬼每一个人的事迹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甚至连自己的后辈都要比自己活跃许多,只有自己一直默默无闻。这当然不是因为萨麦尔很懒,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甚至可以算是同族中最勤奋的。还记得当初萨麦尔在初拥后醒来,该隐曾问过他在获得永夜之后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无尽的寿命,夜晚,能做的事情当然是数星星了。在听到答案后,该隐脸上刹那的错愕萨麦尔至今记忆犹新。这世上能让该隐露出这种表情的事情还真不多,于是萨麦尔便真的兴致勃勃去数星星了。千年来,萨麦尔除了每隔十几年的必要进食以外,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数星星了。而为了更有效率的数星星,他还研究了星象,甚至曾以斯各特的名字声噪一时。想想那些年煞有其事地头戴钢盔的时光,萨麦尔到现在还能捧腹出声。当然,早在几年前萨麦尔就已经停止了数星星这一愚蠢的行为。终于决定好好享受生活的他却在四年前第一眼见到李丽丝便一见钟情,并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绝对颜控腿控的萨麦尔当然不会承认看上李丽丝是因为她的外在,他坚信是李丽丝身上具备着某种肉眼不可见的内在特质在那一刻产生了化学反应。如此想的萨麦尔就更是郁闷了,明明自己一直只是老老实实地在数星星,却到底哪里惹到她对自己如此杀气腾腾。若不是这样,自己的恋情肯定不会拖沓到现在还没开始。

这一场追逐到今晚已经维持了整整半个月,是这四年来最长的一次,萨麦尔心里高兴坏了。不愧是自己看上的女人,每次见面都会给自己莫大的惊喜。记得初次见面,萨麦尔只用了半天时间就甩开了李丽丝的追杀,之后还需要他刻意泄露行迹才能让她追踪到自己。而这一次,不用说这么长时间的追逐,就连自己的踪迹也是李丽丝自己找到的,居然还是在自己睡觉的时候。当时可真是狼狈啊,那天可是正午,正是最致命的时间,最终萨麦尔还是靠打地洞才逃脱出来。逃脱之后面临的,就是这场持续了半个月的追杀。这个女人为了这一次追杀绝对花费了不少精力,萨麦尔这一身的划口可不止是因为脆弱的树枝,绝大部分还是来自李丽丝精心设计的陷阱。然而最令他佩服的却不是这些陷阱的精妙,而是李丽丝围猎的技巧。几乎每一个陷阱布置的位置都在他最容易疏忽的时候,而李丽丝有技巧的围捕,更是抓准了自己的行为习惯。如此了解自己的布置,或许从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开始准备了吧。更不用说李丽丝好几次的舍身攻击,这个女人,还真是抓准了自己不会伤害她了。如此想着,萨麦尔心里却更高兴了。毕竟自己喜欢的人如此了解自己,终归是让人喜悦的事情。

正当萨麦尔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觉得脚下一软,紧接着四周接连响起爆破声。只是片刻的迟疑,萨麦尔的四周已被浓浓的白雾笼罩。甚至不用肉眼观察,只从自己皮肤微烫的感觉,便已经判断出白雾成分是唯一能对吸血鬼造成物理伤害的金属粉末——纯银。正当萨麦尔感觉呼吸都有些微热的时候,他脚底突然一发力,身体已经高高的跃起,紧随其后的是“剁剁”锐器刺入木头的声音,定睛一看原来是四面八方低空射来的银镖。然而银镖却不止是银镖,尾部还系着坚韧锐利的银线,相互交错在一起,交织成恐怖的网,只需轻轻碰上,双腿就会被割裂成毫无意义的碎块。哎呀呀,这下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半空中的萨麦尔还有精力装模作样的头疼,四周突然响起破空之声。

几个被削尖的木桩向着萨麦尔的位置呼啸而来。萨麦尔正欲伸手拨开来袭的木桩,身体却突然诡异的一扭,堪堪避过木桩,再看木桩上竟错落的钉着纯银金属。萨麦尔甚至来不及赞叹,一个窈窕的身影,已静悄悄的自树枝顶端跃起,手持巨大的银剑向着他的头顶一剑斩下。此时萨麦尔正是旧力刚泻新力未生的危机时刻,他的脸上却已经乐开了花,双眼漆黑的瞳孔瞬间变得猩红。

李丽丝一剑斩下,顺着惯性剑尖向下,并非幸运,而是经过精确的计算,身体刚刚好穿过横冲直撞的木桩间隙,将巨大的银剑插入地面。然后一个灵巧的翻身,稳稳的站在剑柄之上。银雾渐渐消散,李丽丝抬起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树木顶端的萨麦尔。月光倾斜而下,李丽丝湛蓝的瞳孔在月光的辉映下映射出宝石般的光芒,即便口鼻被面纱蒙住,却依旧遮挡不住优美的轮廓。萨麦尔不禁看呆了,然而只是片刻的失神,他便又恢复了一贯懒洋洋的轻浮姿态。

“哎呀呀,就差一点点,小丽丽。”萨麦尔故作亲昵地说道。然而李丽丝只是静静地看着萨麦尔,沉静的双眼没有丝毫的愤怒或懊恼。只是如常的打量着他,似在对刚才的伏击作分析总结。萨麦尔挠挠头,通过四年的追逐,他已经知道这个女人在平时的时候脾气火爆,在战斗的时候却总是能保持着绝对的冷静。真是可怕的女人,不过仅仅四年,刚才自己居然有一点点认真了。看这样子,下次见面对方绝对会变得比现在更难缠。然而,过溢终归是种廉价的吃食,所谓的美味,只有一点点品尝,才能维持最原本的品味。所以,“这次就到这里吧,小丽丽。我们之间还是不要发展太快,这样才能在未来更加珍惜彼此。”萨麦尔微笑着自顾自地说完,然后行了个标准的英式绅士礼,身影慢慢的消失在树枝顶端。李丽丝没有再做无谓的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萨麦尔消失的方向。以萨麦尔刚刚暴增的速度来看,她明白自己准备的后手已经用不上了。只是经过这一次,她总算窥见萨麦尔真实实力的一二,相信下一次,自己会有更大的把握将他留下。下一次,一定可以。

就像李丽丝一样,此时的萨麦尔,满脑子也都在回味这半个月来的追逃,对于下一次的约会,又多了更多的期待。萨麦尔自然不会真的认为对李丽丝的感觉是爱情,即使千年来专注于数星星的自己从来不曾了解过何为爱情,但两个人相处的方式,无论如何都不像好友鲁斯凡描述的那样的浪漫,反而弥漫着杀伐的味道。可是那种美妙的感觉,却又正像好友描述的那样令人无法自拔。不过具体如何,萨麦尔才不会在乎呢。大不了真正厌烦的时候,杀了便是。至少现在萨麦尔很喜欢那种感觉就足够了,毕竟对于拥有近乎无尽时间的吸血鬼来说,实在是很难得遇到能令自己心动的事情。

该如何评价吸血鬼的存在呢?世上现有的吸血鬼,都来自其他被该隐初拥的四个吸血鬼。而萨麦尔,因为吸血鬼每当转换一个人的时候,都要承受很长一段的虚弱期,那段时间只能沉眠来进行恢复。考虑到这会严重影响自己数星星的事业,他自然不会干如此愚蠢的事情。而这种副作用会随着每一代血脉的稀释而加重,因此其他吸血鬼若非自觉必要,也不会轻易去干这种傻事。至于该隐的来历,虽然那个老头总是对此遮遮掩掩,但是萨麦尔却可以肯定吸血鬼的起源绝对跟反基督没有丝毫的关联。先不说糟老头的形象与传言中亚当长子的鸡婆性格严重不符,单是外面那些流传言之凿凿的有关吸血鬼的宗教传说,就已经令萨麦尔啼笑皆非了。

就比如用山楂木做的木桩刺穿心脏就能杀死吸血鬼,又比如吸血鬼可以化作无数的蝙蝠,更别提什么十字架、圣水、大蒜,天啊,这一切都不过是德拉库拉自导自演的一个恶作剧而已。萨麦尔现在还记得那家伙事后得意洋洋的表情,深以能够愚弄那些愚蠢的人类为荣似的。失去心脏,确实能令吸血鬼完全丧失行动力,不过却无法致命。而穿刺心脏确实能阻碍心脏的生长,但材料可不仅仅限于木头。至于银,确实能有效的带给吸血鬼伤害,减缓恢复的速度,但这也不过类似于人类的过敏反应,更与犹大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唯一能切实毁灭吸血鬼的只有阳光,但这也与个体的强弱与照射时间的长短有关。而带来的伤害也并非不可逆的,只要不是被人穿刺心脏无可奈何的享受日光浴,若能及时逃到黑暗之中还是能恢复过来的。这种种的一切,那些猎人只是吃过两三次亏就已经明白了。至于为何还会有如此多的穿凿附会的传言,也不过是他们为了削弱吸血鬼为人类带来的恐惧,就好像所有魔物的来历都是不堪的过去一样。

对于萨麦尔来说,自成为吸血鬼开始,不过是从此以血液为延续,依托于黑暗而生存,付出的代价,也不过是永无天日的惩罚而已。反正萨麦尔对太阳没有太多的感觉,反而年轻的一辈却对此过分的执着,甚至夸张的把这视为一种诅咒。对于萨麦尔来说,唯一的诅咒只有亘绵在无尽岁月中日益见深的无所事事而已。这也是为何萨麦尔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专注在数星星这件事情上,无论如何也算有事情可做。

说到太阳,萨麦尔又想起了自己的好朋友鲁斯凡,一个优雅浪漫的吸血鬼。在世人不堪的流言中,鲁斯凡的形象更加接近滥情的皮条客。而事实上,鲁斯凡非但不滥情,还很专一。在每个他爱过的人类女人的短暂一生中,他都是最痴情的过客。然而生命的不对等,面对离别的永远只有他一个人。因为爱得深,所以伤得真。同族中并非没有女性,若能在其中选择一个便能永久的告别孤独。但是鲁斯凡却以为,真正的永恒只存在于短暂的生命中,正因为短暂,才更显弥足珍贵。然而在萨麦尔看来,不过是因为同族的女性都是变态,无尽的寂寞已经彻底扭曲了他们的人性。每当有一个爱侣逝世的时候,鲁斯凡都会亲自制作一个自认为可以代表她们的戒指戴在手上,以此让她们的生命可以在自己的记忆中延续。按鲁斯凡的话说,在她们的生前,他真的是很用心很用心在呵护她们。这样她们即使存活在自己的记忆中,依然会洋溢着幸福。而并非像现实中的永恒那般苍白。

终于有一天,鲁斯凡的双手戴满了十个戒指。而他优雅的笑容中,已饱满了深深的疲惫。于是鲁斯凡找到了萨麦尔,希望他可以陪自己到海边看看日出。萨麦尔闻言自是一怔,但也只是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萨麦尔认为,当自己最好的朋友做出重要的决定时,不应该自以为是的劝阻,而是去尊重。因为他看出鲁斯凡此刻需要的不是更好的建议,只是好朋友的陪伴。于是当晚,萨麦尔不知从哪扛来一面墙,插在沙滩上。背靠着墙,面对着鲁斯凡坐下。两个好朋友,就这样面对面坐在海边,什么也没做,只是聊天。鲁斯凡说着自己的感情经历,萨麦尔聊着自己在星象中新的发现。聊天的内容没有丝毫的深度,却感觉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两个人就这样聊着,直至天边出现了一抹绯红。两个人有默契地同时保持了沉默,萨麦尔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好友,鲁斯凡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海平线上的那抹红。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飞快,只是片刻,初阳便已经撕裂了夜空,将更多的阳光照射在大地上。随着阳光的浓烈,鲁斯凡自脚底开始冒起越来越多的灰烟。随着灰烟的浓烈,萨麦尔看到的,却是鲁斯凡越加飞扬的笑脸。没有一丝的痛苦,反而带着淡淡的解脱。相对于鲁斯凡悠长的生命,那十次的离别不过短暂的瞬间。然而谁也无法想象,在那离别之后承载了多少悲痛。对于鲁斯凡来讲,永恒的生命,带来的不过是日渐沉痛的悲伤。终于在此刻无法负荷,选择了消亡。也许不爱就可以不痛,但鲁斯凡终究无法做到因为怕痛而放弃爱。

灰烟消散,鲁斯凡已经彻底没有了踪影。只留下十个戒指,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十个女人的故事被留下了,承载他们的人却已经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间。萨麦尔背起墙独自离开,十个戒指被他留在了那里。只因为它们应该那里,在鲁斯凡消失的地方。曾有那么一瞬间,萨麦尔还奢望着鲁斯凡会因为承受不了那种痛苦,躲到墙的阴影中来。毕竟若只是为了遮蔽自己的身子,这面墙却显得太大了。但是鲁斯凡最终还是没有,只是优雅的笑着,面对着致命的阳光。

“看来真的是被鲁斯凡影响到了。”萨麦尔枕着双臂躺在自家沙发上。萨麦尔的家从外部看只是一个普通的山洞,内部却被中规中矩的挖出一个方形,铺上水泥刷上白浆,在布置以高贵的家具,说不出的优雅舒适。然而他此时的心思却不在享受上,满脑子想的都是李丽丝,一门心思期待着下一次的见面。果然如鲁斯凡所说的,恋爱总是让人牵肠挂肚啊。

有一句话曾说过,世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当你在想着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也在想着你。如果萨麦尔知道此时在旅馆中休息的李丽丝也在想着他,他的嘴绝对会咧到耳根子后面。即便李丽丝更多的是在检讨分析这一次追杀的优劣,但对于一向乐天的萨麦尔来讲这都不重要。只要李丽丝脑中有他,就说明在她的心中肯定也有自己一点点的位置。然而或许,此刻的事实正向着萨麦尔所期望的那样发展。

起初,李丽丝确实是在脑海中分析这一次的追杀。从两个月前发现萨麦尔的行踪,到后来的紧密布置,到最后长达半个月的追杀。除了再一次深刻认识到萨麦尔的游刃有余之外,终于看到他真正实力一角。虽然只是一点点,但也足够李丽丝做大概的推测,从而布置更周全的计划。下一次,她会逼迫萨麦尔展现更多的实力。如此,距离彻底猎杀的他的目标,也不过再经历几次的追杀的距离。想象着萨麦尔和他那该死的笑容一起灰飞烟灭的场景,李丽丝却意外地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莫名地泛起淡淡的失落与恐慌。这样的念头刚刚一起,她的大脑就不受控制的回忆起与萨麦尔四年来的过往。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萨麦尔的时候李丽丝就察觉到他的与众不同。虽然他的嘴角始终挂着轻浮的笑容,但是眼中却总是隐含着微不可查的一丝忧伤。这有别于其他魔物浑身血腥,双眼充斥对杀戮的渴望的特点,让他即使身为该隐的初拥,却不具备丝毫的压迫感,也让李丽丝产生了当时的自己也能猎杀他的错觉。于是,李丽丝与萨麦尔就这样开始了彼此之间的追逃。经历几次失败之后,李丽丝也产生过放弃的念头,然而每当这种时候萨麦尔的行踪总是会很偶然的出现在她眼前。几次三番之后,李丽丝自然发现其中的刻意。于是终于一怒之下放下了所有任务,只是一心猎杀萨麦尔。就这样,经过了四年。在李丽丝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她对萨麦尔的态度已经悄然的改变。

李丽丝摇了摇头,逼迫自己从这种莫名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对于李丽丝来说萨麦尔只是猎物,而自己的任务就是杀死他,这样就足够了。年纪轻轻就已经投入杀戮的她早就明白,多余的情绪只是无谓的负担。就在这时,一只鹞鹰从窗口飞入落在李丽丝的肩膀上,鹰爪上还绑着纸条。李丽丝看着自鹰爪上解下的纸条,渐渐皱起了眉头。

一个月后,李丽丝从家族中出发,带着另外十个猎人精英。据得到的可靠消息,北边有一伙狼人聚集在那里,已经有十多天的时间,却没有任何动作,不知在谋划什么。而李丽丝等人此行的任务,就是歼灭他们。无论有怎么样的阴谋,总需要人去执行。将人都杀光了,再高深的阴谋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李丽丝已经在距离目的地不远处开始潜伏。此时的她却不知道,受不住寂寞的萨麦尔已经等不及她再一次发现自己的踪迹,正在满世界的在找她。不过,李丽丝即使知道也无暇顾及了。经过一周的潜伏,她已经大约打探到前方大概有十个狼人。狼人平时只是随意的个体行动,即使偶尔三五成群,虽然少见,却也还算正常。但如今这种阵仗,尤其是坐在木桩上假寐的那个白发狼人,虽然他所处的位置并非如何突出,却隐隐带给自己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这令李丽丝心中有一丝的不安。当初从家族出发的时候她还认为带着这么多精英未免过于小题大做,如今看来却只是刚刚足够。正当李丽丝还在思索的时候,却见其中一个狼人突然变身狼型向这边奔袭而来。

“不好!”没有任何侥幸心理,李丽丝当即第一个扑出杀向来袭的狼人。长期追杀萨麦尔使得李丽丝的身手不止百尺竿头,仅仅几个起落就将狼人的头砍下。然而正当李丽丝打算向潜伏在周围的同伴示警时,就听四周此起彼落的响起了惨叫声。叫声渐歇,空气中慢慢地弥漫起浓厚的血腥味。十多个狼人自树林的阴影处走出,每一个毛皮上都染满了血迹,加上前方的狼人,如今在这里已经有二十多个狼人。

不再有任何怀疑,李丽丝已经肯定自己中了埋伏。如今这种局面,最好的结果也不会是全身而退。而八成的可能,今天就是自己命丧之时吧。到了这种时候,李丽丝的内心反而出奇的平静。她缓缓地举起手中的武器,眼中不见丝毫的慌乱。

即使再优秀的战士,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仅仅半刻钟的时间,李丽丝已经夺走了六个狼人的生命,付出的代价是满身的遍体鳞伤。此时的她就连站着都是一种奇迹,全靠着一股意志力支撑才没有倒下去。鲜血自周身的上的伤口不断流出,每一秒都在消耗着她的生命力。握剑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不要说挥舞,只是握住就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围的狼人还在凝神戒备,伺机而动。李丽丝的强大带给他们太多的意外,周围倒下的同伴令他们更加谨慎。然而,不需要多久他们就能察觉,他们只需走过去就能轻易摘下此时李丽丝的头颅。

李丽丝的意识渐渐涣散,视线开始慢慢模糊。多次面临死亡,她都不曾放弃,只是现在,她已经不抱丝毫的侥幸。因为那个坐在木桩上的狼人,甚至就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若他一开始就出手的话,恐怕自己早就死了吧。

对于即将死在这里的事实,李丽丝心中没有丝毫的抱怨,毕竟死在自己手里的魔物也不算少数。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选的,所以这样的结局也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就连李丽丝也没想到,真正到了这种时刻,自己心里居然还有一丝不舍。而更令她觉得可笑的是,此时她脑海中满满的,都是四年的追逃,满脑子都是那轻浮的微笑。

不是真的动心了吧,李丽丝有些自嘲。然而,心中却更加机制不住这种想法,如果,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唉,我满世界到处找你,原来你竟跑这来跟些阿猫阿狗的约会啊。”慵懒的声音自李丽丝身后响起,带着轻浮的味道。李丽丝没有回头,眼泪却差点掉了下来。

来者正是萨麦尔。一身笔挺的西装,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头发一丝不苟地梳于脑后,露出苍白英俊的面庞。他的身上甚至还散发着淡淡的古龙水的香味,仿佛为了赴某个重大的约会似的。

“初拥?敢问阁下姓名。”此时坐在木桩上的白发狼人终于睁开双眼,印制不住的杀意,直直向萨麦尔看来。

“萨麦尔。”萨麦尔的嘴角依旧轻浮的上扬,眼睛一直看着李丽丝。

“没听过。”白发狼人一直看着萨麦尔,感受到他的气息在微微变化。

“啊啊,一直忙着数星星来着。”萨麦尔依旧看着李丽丝,看着她满身的伤痕。

“贵我两族虽无过深的来往,但也没有太大的仇恨。是这个女人先冒犯了我们,阁下实在没有必要淌这趟混水。”白发狼人感受着萨麦尔的气息,心中对他的评价在一点点上升。

“唉,我的脾气实在没有好到看到自己心上人被欺负了,还不吭声啊。”萨麦尔一直看着李丽丝,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情绪在灼烧着自己的胸口。

“也罢,只是记住,杀你的人盖亚,狼王座下第一。”白发狼人站起身,身体膨胀化身成狼的形态,一股非比寻常压迫感带着浓浓的血腥气息自身上喷薄而出。

“通常这么说的人最后都会死呢。”萨麦尔嘴角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双眼的瞳孔早就红的发黑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没有什么炫丽的特效,也没有什么激昂的音乐。李丽丝只是微微地失神,失去了几分钟的意识。再一睁眼,却看到萨麦尔已经站在她的身前,左手连同肩膀已不知去向,腹部夸张的一片殷红,只是身姿却勉强保持着优雅,嘴角依旧是轻浮的上扬。而所谓的狼王座下第一和他的伙伴,已经散落成意义不明的肉块。

“下次如果再和别人约会,我可真的会生气哦。”萨麦尔伸出仅余的右手,掐了掐李丽丝的脸。李丽丝微笑,却还来不及说话,便失去了意识,向萨麦尔倒下。这一下,把同样筋疲力尽只是勉强支撑的萨麦尔也撞倒了。

“喂,这样我们会不会发展太快啊。”萨麦尔的语气依旧轻浮,但内心却慢慢变得凝重,他灵敏的耳朵听见周围有一伙猎人在慢慢靠近。其实萨麦尔在来的路上已经发现这伙猎人在更远处潜伏着,按他原本的打算只是救出李丽丝然后逃之夭夭就可以。却没想到一向好脾气的自己在见到满身伤痕的李丽丝之后如此怒不可遏,最终干得有点过火了。

“这下好了,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萨麦尔正自嘲着,却见一个银质短箭突然自树林处像他射来,此时萨麦尔真的是没有阻挡的力气了,只能任由短箭穿透自己的肩膀,将自己狠狠地钉在地上。随后,短箭的主人——一个年迈的老人也随之走出树林,身后是更多的猎人。

“萨麦尔阁下安好。”为首的老人上前一步,口中客气,行为却一点也不客气地又将一支短箭钉在萨麦尔的左膝盖上,萨麦尔却连喊疼的心情也没有。

“好夸张的阵容啊,不会是一开始就为我准备的把。”萨麦尔语气依旧轻浮,被短箭射中的伤口却开始发烫灼烧。

“不瞒阁下,确实如此。自一个月前听到李丽丝的报告,我们就开始讨论这个计划的可能性。恰巧盖亚带着他的部下出现在北方,我们当然隐瞒了他的身份将李丽丝派了出去。而李丽丝不过是个诱饵,真正的目标正是阁下。”老头笑着说道,又将一支短箭钉在萨麦尔的右膝盖上。

“就这么肯定我会上钩?未免也太自信了吧。”萨麦尔嘴上依旧调侃着,心里却一直在寻找突破的机会。奈何那老头太过谨慎,始终没有太过靠近他。

“是的,我们也觉得这个计划有些不切实际。只是想到计划失败了也不过失去几个有潜力的后辈而已,但如果计划成功了,呵呵。人才嘛,无论何时都可以培养,但猎杀初拥的机会却不是总有的。而现在看来,杀死了一个狼王座下第一,捉到一个吸血鬼初拥,却只是付出几个猎人的代价,这次的计划收获之丰,就连我们都很意外啊。”老头说着,又将几支短箭完美的避开李丽丝,钉在萨麦尔的两条大腿和手上。婆婆妈妈的谨慎,却还真的让萨麦尔找不到一点机会。

“喂喂,我终归还是有些研究价值吧。你这么胡搞下去,我真的会死哦。”萨麦尔依旧没有放弃,还在寻找机会。

“阁下说笑了,我们对阁下可没有丝毫的小觑心理。与其让您活着为我们自己留下不可逆的隐患,切实的杀死您对我们来说意义更重大。”老头的身后又走出三个猎人,拿着一个银矛,一个大锤和一个木桩。而老头自己却不知从哪拿出一个银质巨弩,瞄准着萨麦尔,丝毫不避开李丽丝。不用说,只要自己稍微有些动作,巨驽就会穿透李丽丝和自己。

“哈哈,真是讨人厌的老头啊。”萨麦尔无奈的笑了笑,这下真的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了啊。

只是一会,萨麦尔浑身插满了银质兵器,被木桩穿透心脏钉在地上。而李丽丝,在被他们做了紧急处理之后,又分出几个人将她护送回特里希家族。剩下的绝大部分猎人留了下来在周围警戒,而那个老头的巨驽也始终瞄准着萨麦尔。他们甚至没想过为这次意义重大的胜利做丝毫的庆祝,始终一丝不苟,只为切实的杀死他。真是够了,萨麦尔呆呆的看着天空,已经放弃了挣扎。果然就像鲁斯凡说的那样,爱情不是病,爱上却真的要人命啊。

似乎生命的最后一刻,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萨麦尔甚至还没来得及为此刻想出什么绝妙的遗言,太阳已经慢慢地升起。只是在茂密的树林中,最初的阳光带给萨麦尔的伤害甚至还不如周身的银器,直至正午太阳高挂在天空中,萨麦尔身上才开始冒出灰烟。

说实话,活了千年,萨麦尔对于死亡真的已经没有太多的感觉。千年的黑暗岁月,即使萨麦尔对于太阳没有太深的感情,也曾想过存活于黑夜之中,消亡于光明之下未尝不是一种浪漫。只是真到此刻,萨麦尔于浓烈的灰烟中看着耀眼的太阳,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感慨。眼睛看着太阳,脑海中浮现的却都是那四年的夜晚,在月光的辉映下,那曼妙的身姿和动人的面庞。突然间,萨麦尔想起鲁斯凡曾说过的一句话,自嘲的笑了笑。爱情,果然是先认真的人就输了啊。萨麦尔的周身灰烟越来越浓烈,但他的嘴角却依旧轻浮的上扬,双眼依旧直直地看着太阳,心里终于能体会到好友最后看着日出时的心情。能再见一面就好了,如此想着,萨麦尔闭上了双眼。

半个月后,李丽丝在家族中醒来。她没有去询问任何人事情的结局,自己出现在这里已经说明了太多的答案。聪明如她甚至不用刻意去调查,只从族人的闲谈中就已经明白在这件事情中家族被正义包装的恶意,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以及萨麦尔的愚蠢。她体谅族人的做法,毕竟在种族之间的对抗中最终的结果永远高于是非对错。只是每每想到萨麦尔,李丽丝心中依旧无法释怀,最终她离开了特里希家族。

自此,特里希家族少了一个名叫李丽丝的精英猎人。然而不久之后,吸血鬼中却多了一个叫李丽丝的初拥,专门针对特里希家族,激荡起一片又一片的血腥。正如李丽丝一直坚持的那样,这世上没有所谓的是非对错。只是最终,她还是被她一直摒弃的无谓的感情所左右。

从此,世间又多了许多不堪的传说。只是但凡有关李丽丝的,总会有萨麦尔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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