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敏:大明冢一一明英宗帝和他的女人们(7)

(七)

钱太后的归西,使周太后坐立不安,她唤来朱见深,想知道朝中大臣们对钱太后报有怎样的殓葬意图。而朱见深带给她的却不是什么好消息,大臣们固守着先帝的遗诏:“钱皇后千秋后,与朕同葬”。一帝一后合葬的百年祖制,想改变的确存在一定的困难。那些天里,周太后不停地埋怨着朱见深,如若当初坚持听她的话,废了钱太后,就不会出现眼下的窘境。

“两宫并存,我已让步,今儿个不能一让再让,如皇儿还当母后是娘亲,就去为她另择墓葬,否则你也来替我收尸罢。”  周太后威胁朱见深说。

“母后,儿自然会站在您这边,说服众臣,为她另择墓冢”。

时至炎夏,入殓耽搁不起,朱见深召集几位重臣,在武英殿里商讨钱太后殓葬事宜。当大臣们还未坐定,朱见深便开门见山地问:“钱太后归西已有时日,卿等考虑好了在何处重觅陵墓殓葬吗?”

“皇上,实不必从觅陵寝,钱太后与先帝合葬裕陵,此乃先帝之遗愿,臣以为不必延时探究。”宰相彭时首先开口道:“几天来,臣等一直在候谕旨,企盼皇上笃定时日,尽早让钱太后入土为安的好”。

“你之所言,难道朕会不知道吗?”朱见深情急地指责道:“朕只是担心,钱太后祔葬裕陵,朕的母后怎办,她千秋万寿之后将葬于何处,尔等就不曾想过吗?”

“皇上对两宫太后的孝顺,尽人皆知,实为天下人子之楷模,其圣德之举,早已名满天下,然欲忠孝两全,当以合乎大礼为最。”  彭时起身揖礼道。

“是啊,陛下,钱太后祔葬裕陵,是早已笃定之事,本无商讨之必要。倘若皇上欲加更改,来日必将有损皇上之德名。”  内阁大臣商辂随后起身揖礼说。

“卿等所言极是,但汝等也该为朕想想啊,朕多次劝慰母后,但不允,朕如何是好啊。朕违悖礼仪固然不孝,然悖逆母后之命也是一种大不孝啊,连生身娘亲都不闻不顾,还能算孝顺有德吗?汝等居心何安,居心何安啊!”朱见深拉着哭腔质问。他已被大臣们搞得手足无措,几乎快被逼疯了。

“皇上陛下素为大义之君,天下有目共睹,老臣日月揣摩,但仅是邯郸学步而已。”大学士刘定之跟进说:“所谓孝顺之道,贵为恪守大义,而非遵循长辈一时之命礼。倘若皇上悖大义,取小义,天下仿之,则后患难穷矣”。

“住口,住口。”朱见深阻喝道,心中怒火中烧:“依你之见,朕是取小义,舍大义,青黄不分之人吗?”

“皇上稍安勿躁,保重龙体。替皇上分忧乃作臣子之职责。英宗帝虽留有遗诏,要与钱太后生同衾,死同穴。但臣等以为,大明成化既开两宫并存之先河,所谓忠孝两全,皇上亦不妨将钱太后葬于先帝之左,右位留于周太后万寿后祔葬之用。一帝二后祔葬之例,自古有之,汉文帝尊礼薄太后,虽吕太后不讨宗族之偏爱,尚得以两后同葬长陵。宋仁宗尊礼李宸妃,虽前刘后无嗣,亦得与真宗同祭太庙。”彭时一边安抚一边将早已备好的疏章递与朱见深:“既然钱太后、周太后均为两宫皇后,生前同尊,身后共享,也就无悖于祖制,此乃一举两得也”。

朱见深一时语塞,打开手中的疏章默念起来,以此回避重臣们的唠叨絮语和德义说教。疏章上的详细文理朱见深一时无心细读,但落款处连缀的九十九名大臣的签名却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这是他事前未曾料到的,如此多的朝廷辅臣联名上疏,说明自己的德行仅是大臣们平日里信口雌黄的溢美之词罢了。此前,他自恃自己不再是几年前刚刚继位的那个稚嫩国君,多年来的宫廷历练和怀柔策略,他确信手中已经主掌了一批丞相为己所用。然而面对眼前的结果,朱见深感到从未有过的慌恐,先前以为是大明忠臣的一班辅臣,现在在他的眼里却各个像是欺君罔上的叛逆贼子。

朱见深深知母后不会认可这份疏章,她终身的追求是名正言顺地跻身皇朝,而不是来日以偏房妾身空守墓穴。果然,周太后得知众臣主张三人同葬后,顿时暴跳如雷。

“我一忍再忍,一让再让,厮等竟如此无视我的存在,理当斩尽杀绝,一个不留。”那晚周太后在慈宁宫正殿中,冲朱见深歇斯底里地大嚷。

朱见深本就郁闷在心,这时更加无心再听母后大发牢骚,找了个借口便乘辇返回乾清宫。

第二天的早朝上,朱见深迫于周太后的压力,力排众议,一意孤行,下谕旨坚持要为钱太后另择陵墓。谁知,随后发生的事,更让朱见深难以意料。早朝结束后不久,掌印太监覃包飞奔来报,说以礼部尚书姚夔、给事中魏元、御史康允韶为首的近百名大臣跪哭文华门外,诉求皇上收回呈命,祔葬钱太后于裕陵。

“哭,让厮等哭吧,哭死丫们!”朱见深咬牙切齿地说。

文华门外,恸哭之声飘飘袅袅地在空中回荡,搅得慈宁宫里的周太后如坐针毡,她百思不得其解,难道钱太后的阴魂复又附上了朝臣们的身躯?由此她更加确信钱太后是蛇蝎之身,想到来世要与她墓穴相邻,就下意识地沁出一背窝冷汗。中午时分,哭声变得更加悲怆哀婉。朱见深听命于周太后,到文华门外去劝退。

“皇上,天下以大义为重,如不收回谕旨,尔等只能是哭死于此了”。

“你们是在威胁朕吗,有话明日上朝再说,今儿个都先退去罢。”朱见深劝阻说。

“得不到皇上的撤改旨意,臣等岂敢安心退去啊?”

“大明百年社稷,怎奈今日义德无修,该如何是好啊?”(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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