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邦农场

好友诺玛·施泰恩的故事。
1. 诺玛的中文课程

干热的水泥路上激荡着阵阵马蹄声。

我开车跟着吉普赛人的马车,已经过了好几个红绿灯路口。车后厢应该是拉了生蚝类的海货,空气里一股退潮后的咸腥味儿。

两位年轻的吉普赛人前头赶着马,其余老幼妇孺则挤坐在后头的窄木厢里。他们有着北非人的肤色,服装配饰散着五颜六色的异域气息。和世界上大多同类一样,海岸的吉普赛人从来居无定所,只听从灵魂的安排。

快要到陶器坊的路口,前头的年轻人打了手势改了道。载着吉普赛人全部家当的马车终于和我分道扬镳,驶往右侧海边的集市方向。这时狐镇的尖教堂顶便依稀可见了。那个小镇,正是我和诺玛定期上中文课的地方。

才来海岸时,我和诺玛经朋友结识。那时她正想学中文,便从朋友那里打听到了我。第一次试听课,我们就约在狐镇那家咖啡馆。

我想,任何人只要见过诺玛的眼睛,便永远不会忘记她。那对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如吉普赛女郎手中的水晶球。我这样含蓄的东方姑娘,更是被里面的真诚照得无处躲藏。

“二十欧一课时。我给你买一杯咖啡。”

试听课完毕,诺玛就直爽地敲定下一节课的时间。她算很有语言天赋的一类人,除了母语德语,还精通英语,葡语和西班牙语。中文虽难,但从试听课看来,她的热情很高涨。这让我马上对她产生了兴趣。

“每周一次,一次三课时。”

考虑到交通不方便,这是我的底线。那时还没驾照,咖啡馆离家好几公里路,我只能搭渔夫太太送孩子的顺路车,回程等尼克下班顺路来接。

“我很喜欢你。”

诺玛眨眨眼,接着爽快地递上张蓝色欧钞,做为下以次课程的预付款。

就这样通过中文课,我和诺玛逐渐熟络起来。除了新年前后,我们在狐镇的课程从未间断过。

圣诞新年假期间,诺玛奔走于欧洲各大圣诞市场,贩卖自己做的石头、水晶类饰品。这样摆上个把月的摊,她能赚上一年的生活费。其余时间,诺玛留在海岸,在男友亚伦的“乌托邦”农场打着下手。

摆摊的利润好时,诺玛还去过东南亚找过原料。她和我学中文,也是为将来去广州、滇缅交界找材料派上用场。除了正儿八经的中文课程,她更喜欢听我讲中国内陆,特别是云南的见闻奇趣。当然,诺玛坚持这个也算课程的一部分。

一年间,诺玛学中文的兴趣已愈发浓厚,她已经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基础交流。到我能开车了,她和我商量把课程加到了每周两次。

pixabay.盛夏夹竹桃

眼下正是仲夏白闪闪的午后。这个时间段属于午休时段,来喝咖啡的人并不多。因此,我很容易便在路旁找到了停车位。

咖啡馆前头那排粉色夹竹桃,正随午后暖风扭着腰杆。浮香暗涌,腰肢香软。四周散着粉烘烘的热浪。

诺玛坐在阳台的老位置。她端着咖啡杯,一动不动地盯着路边那排夹竹桃树。她的大半张脸被太阳镜盖住,整个人少了平日的调皮劲儿。见了我,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懒懒地扬手打了招呼。

“你好,诺玛。” 我意识到有些不对,拉了把椅子,面朝路口坐下来。

一位裸着上身抱着冲浪板的男人,漫不经心地从咖啡馆前街路过。他的头发还挂着水珠,皮肤呈均匀的古铜色。腹部紧实,看得到训练过的痕迹。

换作平常,诺玛肯定是双肘杵着脸,垂涎三尺地将这类鲜肉从头至脚打量一番。之后,我们会各自用中文数字,给经过的帅哥打出分数。

这是我就诺玛的“爱美之心”,设计出的课程调味环节。

“我给八分。” 待对方走远,我拿胳膊捅捅诺玛,可她似乎还专注于花丛之间。很显然,今天她对“打分游戏”并不感兴趣。

“对不起,屿。我们换里面的桌子吧。”

诺玛一手端着咖啡杯,一手拎起她的帆布书包,径直走到咖啡馆最里的一处位置。

我们在靠窗的木桌旁坐了下来。诺玛续了杯意大利特浓,照例给我叫了加奶的半岛咖啡。

“对不起。” 诺玛取下了太阳眼镜。只见她的双眼浮肿,眼睛布满血丝,“那些夹竹桃,熏得我有点儿不大自在。”

“我可不信,夹竹桃怎会把眼睛熏成你这样。”

从没见过这样的诺玛。我的印象中,她可是一人就能拉着一堆石头折腾的能人。

“亚伦出轨了。”

诺玛冷不防说出原委。一字一句抖出怒意。可琥珀里的怒意即刻熄灭,被无可奈何的黯光取而代之。

我心想,这怎么会呢?但凡海岸德国人的聚会,亚伦和诺玛出场,总是羡煞旁人的高甜细节。朋友们的印象中,他们这些年总那么合拍,从没见闹过什么别扭。

大约是七八年前,亚伦和朋友合伙在海岸买下那块农用地,准备打造一个自给自足的"乌托邦"社群。诺玛毫不犹豫地从德国跟了过来,为了实现男友的梦想倾囊倾力,几年间在农场任劳任怨,毫无怨言。

彼时,诺玛在我面前泪如雨线。我除了递上纸巾,能帮到的其实不多。也许可以买块甜点,让她觉得好受一些。

“那女人身上,有股类似外头花粉的味道。”

诺玛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意示我先不要离开。

2. 一株天堂鸟的迁徙
天堂鸟 图自pixabay

和亚伦相识的情景,诺玛至今历历在目。

那时她到法兰克福看望朋友。正值万物明媚之季,久居于阴沉的人们迫不及待地奔向户外,开展阳光里的撒欢活动。

朋友也拉上诺玛,到美茵河畔晒太阳喝咖啡。路过一处草坪,几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因观点不同争得面红耳赤。驻足一听,原来是关于柏拉图的某些理论探讨。

“现实生活里,哪里有什么理想国。” 朋友叹了口气,轻声地嘀咕。诺玛微微一笑,这个小部分人掌握大部分资源比例的社会,有这样的想法确实很正常。

“我认为乌托邦可以实现。至少以田园的方式!”  诺玛听到一个笃定的声音。遁声望去,只见一位青年手掌竖在半空,他的脸因争论而变得通红。金色的光束自头顶泻下,映得那人好似发怒的天使。

不料青年和诺玛四目相触,眸子竟软了下来,透出不符情境的柔光。

诺玛心一顿。她朝对方点点头,便和朋友往计划去的咖啡馆走去。半小时后,那位青年竟在邻桌坐了下来。诺玛发觉,空气里多了股好闻的淡海水味儿。

“ 我叫亚伦。”

走的时候,青年偷偷塞过来一张纸条。一缕金发随风卷到他额前,他拿手指轻轻给撇回去。诺玛一身颤栗,仿佛他的手指是触到了她的皮肤。她凝住呼吸打开纸条,上头拿潦草的笔迹写了地址和电话。

夏日的暖风,温度适宜得刚好将荷尔蒙发酵。

那几天,诺玛走在法兰克福街头,总感觉周围有股淡海水味。她为此总心神不宁。回慕尼黑前晚,诺玛终于拿着纸条,敲响了那扇门。亚伦立在门后沉默不语,似乎早料到诺玛一定会来。

楼道静得出奇。只听一阵干渴的吞咽声,诺玛把身子紧贴向了亚伦。他们四目相嵌,迸出花火。随即,两人激吻着转上了螺旋楼梯。

“嘿,你身上真好闻。” 海洋味的热潮在房间逐渐散去。亚伦贪婪地吻着诺玛的脖颈,他的手指轻轻从诺玛后背滑到她手臂,再到她琥珀色水晶手环上。

“说说那个田园乌托邦。” 诺玛的声音微微嘶哑,身体有一半,还陷在那股温热的颤栗之中。

“哦,我的小猫咪。请忘了那件事吧,够让人难堪的。” 亚伦笑着搂过诺玛,让她像猫一样缩在自己胸口,“今晚,请不要离开这儿。”

“那么,晚安。” 诺玛绕着亚伦的手臂,声音比云还要慵懒。橘色的街灯透进房间,床头玻璃花瓶里,两枝天堂鸟如眷侣般两头交触。

回慕尼黑后,诺玛很快恢复以往的生活节奏。她在自家企业里工作,父亲希望她先熟悉一下,再去学校深造个几年,回来接管那个祖辈运营近一个世纪的家族产业。

除法兰克福的那个插曲,没对诺玛的日常生活有任何影响。除了礼貌性报平安的一封电邮,她和亚伦没再联系过。只是,诺玛卧室的窗台上,多了一株盆栽的天堂鸟。

初秋之后,慕尼黑少了太阳,天堂鸟初夏生的那截嫩芽便没长过尺寸。

“可怜的小东西,你应该长在南方的家乡吧。” 诺玛常对着那盆天堂鸟花苗,絮絮叨叨地表示同情。

慕尼黑的冬季预期而来。当清洁车铲走了马路上最后一层法国梧桐落叶,诺玛收到亚伦寄来的明信片。

“小猫咪,我和朋友已在南葡海岸,开始了’乌托邦’农场的筹备,你有兴趣来看看吗? 亚伦。”

诺玛把明信片放在那株天堂鸟旁,竖着摆了会儿,一会儿又给它翻了个面,接着又恢复原样。

“不,他不是认真的。”

诺玛想起那夜,亚伦表示“田园乌托邦”只是一时兴起的争论而已。她当时就有些小失望,那般美好的交融竟换不到对方的真诚。可转念一想,两人尚未熟知,身体之间能做到真诚也已是很难得。

亚伦寄来这邀请卡片,到底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诺玛的思绪停留在明信片上。上面是一片荒凉的海滩,怪石嶙峋,水雾四溅。那么孤独,又那么远的景象。

兴许,亚伦不说,是怕不被她理解而已。

诺玛沉浸在亚伦的只字片语间,任由回忆那片海水将自己淹没。她想起他金色的头发,他身上的海洋味道,还有那晚房间里暧昧的啤酒色街灯。

“亲爱的农场主先生,

我已买到圣诞节期间的打折机票。你能到法鲁机场接我吗? 诺玛。PS: 让我看到你黝黑的腹肌。”  诺玛站在窗前写下明信片,寄给了海岸的亚伦。

明信片上的荒凉海滩。pixabay

飞机绕着北大西洋沿岸低飞了一圈,最后稳稳地停靠在法鲁机场。诺玛隔着小窗,看到旅行手册中提到的"阳光海岸公园"。

机舱内,广播以葡语和英语分别播报了准时降落的喜悦,接着是满舱热烈的欢呼声。这是一程载满游客的廉价航班,很多人和诺玛一样,久居在冬日难有暖阳的区域。因此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因舱外那片阳光而欢呼不已。

出了机舱,一股暖流迎上诺玛的脸。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海洋味儿。亚伦站在接机口,脸已晒成健康的颜色,短T恤将他的身材裹得恰恰好。

“我仿佛来到另外一个世界。” 诺玛雀跃着脱掉外套和围巾,眼睛里灌满了新奇的太阳。

“和慕城温差近20度,你可别指望会有圣诞树。” 亚伦接过诺玛的天堂鸟花盆。他摸着半新的叶丛,对诺玛赞许地点头。

“半年才发了半片叶,我想德国是难养到开花了。你可别指望会有别的礼物。” 诺玛把外套搭在手臂,顿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亚伦。

空气里闪过一丝诡异的暧昧。亚伦腾出只手,一把将诺玛揽入怀,随后附在她耳边说,“你,就是礼物。”

亚伦和朋友们的乌托邦农场,位于西海岸阿吉苏地区。那里的土壤和光照条件,适合种植很多种欧洲大多地区不常见的农作物。比方,红薯、花生和橙子等等。

几位年轻人以注册公司的方式,一齐成了农场的主人,而亚伦是法定的责任人。

车子才驶入农场,欢迎诺玛的,是一棵棵硕果累累的橙子树。

“我们很幸运!”

亚伦把车头拐入庄园,激动地对诺玛说,“买下这儿时,还留有些橙树、葡萄藤和软木橡树。”

“哇哦,这些橙子不刚好当圣诞树吗!” 诺玛被眼前的丰收景象惊到。枝头那些喜气洋洋的小灯笼,还真是不难伪装成圣诞树哪。

“我们的初衷是:以双手打造每个物件,以农场内部的资源做流转,以维持整个农场的运转。你看,那边是我们砍树自建的小木屋。”

诺玛顺着亚伦手指的方向,看到一座浅色木头的小屋。小屋一旁貌似开垦出一片菜园,周围还堆着一些用剩的木头。

“我相信,一定有个地方给我的花吧。”

“那当然,我的小猫咪。”

3.  乌托邦农场初印象
pixabay.软木

我端着从前台续的两杯咖啡,和两份Toucinho do ceu(中译:天堂的培根)回到桌旁。那是本地家喻户晓的蛋糕,以用材“二十个蛋黄”制作而闻名。外型晶莹剔透,能量宛如一颗小型炸弹。

顾不上解释那道炸弹甜点了。今天,诺玛需要来自天堂的能量。我已取消了原计划的中文课程。平常都是她听我讲东方的故事,今天我愿意做倾听者,只要她愿意,讲什么都行。

兴许是因为倾诉,诺玛的情绪稍微好了一些。看到我端来的“能量炸弹”,她竟俏皮地“噗”笑了出来。

“屿,谢谢你的用心。”

“谢谢你这么信任我。”

“你不介意的话,我和你讲讲第一次到农场的事情吧。”

曾听朋友芭芭拉说过,诺玛如何和父亲翻脸,如何千里迢迢从德国来了乌托邦农场。但她并不知诺玛和亚伦,在这之前还有段浪漫邂逅。而海岸德国人圈子里,不乏“乌托邦”农场的故事,我早从尼克和朋友们的口中听过不少。

“诺玛,我很荣幸能听你亲口讲一遍。”

亚伦负责的“乌托邦”农场,离大西洋约十公里,被连绵群山围在一处隐秘山湾。它是几年前,亚伦和合伙人从一位葡国后裔手里买到的。那位巴西人当时继承了祖上的农场,由于将来不打算回葡,便托房产中介以低廉的价格急急挂卖了。

整个农场面积约三公倾。其中一半是软木橡树,其他为果园和农田。亚伦他们划了农田和果园间的一亩平坦空地,做了住宿、停车、菜园和其他的生活区域。

葡萄牙因独特天然环境,非常适合软木橡树的生长。由这种橡木引来的“软木”产业,占全球市场份额的百分之五十以上。这使“乌托邦”农场掘到了第一桶“底金”:亚伦和伙伴们才入驻农场时,就撞上橡木“十年”一次的树皮采剥季,他们用那些“软木”换到了挖井、风能发电等基本设备。

后来,三位年轻人砍了山上的杂木(软木橡树在葡受法律保护,不得随意私自砍伐),盖了一所带地中海屋顶的小木屋。加上他们从德国带的机械工具、旧房车和少许积蓄做辅助,“乌托邦”农场很快初具雏形。

农田他们还没想好怎么弄,就让附近一位葡萄牙老乡种上了麦子。多年前原主人远渡巴西后,那位善良的老乡不忍见那些橙树和橄榄树荒废,便当自己园子似的照料打理了。

亚伦他们把田地交给老乡种,既省了大量管理时间,还换取到了来年需要的种子。再者,青年们也多了观摩学习耕种的机会。

注释:软木橡树的皮也被称为“软黄金”。这种树皮最初只用来作为密封酒的瓶塞,后发展到制鞋业、建筑乃至航空材料。葡萄牙是世界上产“软木”最多的国家,邻国西班牙紧居第二。

诺玛第一次来度假那天,亚伦从机场载着她沿A25号海边公路,穿过大片大片橡木林,划过群山和农田,最后将汽车停在农场木屋前的茵茵草地上。

“哇!” 诺玛才下车,就兴奋地张开双臂,大大吸了口混着阳光与青草的空气。这里和德国阴冷灰沉的严冬简直太不一样了!

举目一望,菜园沟渠清明,田间绿意盎然。附近空地上,鸡群“咯咯咯”地忙着刨土。大肚子的母山羊正安然地,晒着太阳嚼着新草料。花圃篱墙剪得整整齐齐,果园橙树挂满沉甸甸的黄灯笼。一切生机满满,欣欣向荣。

“这是我女朋友诺玛。”

亚伦欣喜地把诺玛介绍给另外两位伙伴,戴维和瓦利,他们正在羊棚边搭着木栅栏。

“嘿!慕尼黑姑娘! 亚伦可没少提起你! ”

“欢迎! 接下来终于有机会开派对了!”

两位青年用沾满泥土和木屑的双手,分别和脸色绯红的诺玛握手打了招呼。两个德国小伙子差不多高,戴维戴着近视眼镜,瓦利一副乐天模样。亚伦解释说,他们在扩建羊棚,为小羊的出生做准备。想来应该是产期近了。

“哇!这真是值得开派对的事情! ”

诺玛从未见证过小羊出生!她的手因兴奋而轻轻地颤抖,琥珀色眼睛透着无尽新奇。

“也许,我们能庆祝点别的。”

亚伦抿嘴一笑。他牵起诺玛的手,准备带她进新建的木屋继续参观。戴维和瓦利则找了个借口,说去几里外老乡家挑鸡粪做底肥,给久违的两人留下独处空间。

小木屋顶很高,是典型的地中海风格。屋内充斥着一股清奇木香,四面墙由整根小圆木搭建而成。空间比想象的要大上许多,里头设了厨房,木餐桌椅和休息区域。

亚伦和同伴们挥手再见后,掩上了那扇木门。彼时,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了。太久没有见亚伦,这样的独处使诺玛紧张。她走到了窗前。

外头一棵上了年岁的橡树下,停着两辆旧房车,想来那才是亚伦他们平时睡觉的区域。其中一张房车的门半敞着,看得到里面摆有类似吉他的乐器。

“那把吉他很酷。 ”

诺玛尽量找话题。满屋的海洋味使她窒息。

“小木屋是公共区域,我们平常会弹点弗拉明戈吉他。我有时喜欢把老房车开到海边睡觉。” 亚伦拉着诺玛到餐桌边坐下,“你该饿了,我做点吃的给你。”

诺玛舒了口气,她总算能梳理会儿路上遇到的一切了。可不知咋的,她眼睛却没法不被亚伦吸引。

亚伦背对诺玛,正在灶前切一片法棍面包。他的一头金发被阳光浸得又软又亮。两只手臂随刀上下摆动,显出有力的线条。棉质T恤之下,肩背宽阔又紧实,兴许和他的脸一样,早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诺玛的喉咙越来越紧,她发现自己正用眼睛将对方衣服剥光。这时亚伦转了身,端来一碟加了雪花火腿的面包。

“吃吧,小猫咪。”

他沉缓的声音下,似乎同样压抑着一座火山。

“谢谢你,农场主先生。”

诺玛仰起脸,勇敢地迎上了对方的唇。一切一触即发。回忆里那些“影影绰绰的温柔”正聚集成一堆,交织成一股欲望的绳索。

亚伦挣扎着停顿片刻,把盘子放到一边,再将诺玛抱上了餐桌。诺玛把马尾解开,让头发散成棕色的瀑布。她用食指轻划过亚伦的唇,接着像磁铁般地吸了上去。亚伦的手伸进诺玛的衬衣,摸索着解开了那两排小扣。诺玛发出一阵低吟,满屋的暧昧集成了海洋。

正在这时,屋外由远而近传来一阵哐啷作响的马车声。

“喔,我的老天。” 亚伦尴尬地嘟噜一声,他依依不舍地松开软绵如泥的诺玛,“我没料到那些吉普赛人会来。”

海岸的吉普赛人,常常以这样的方式,从集市到村庄流连。他们正驾着马车而来,估计是想用赶集卖的日用品,和亚伦他们换几筐橙子。这倒也刚好合亚伦他们的心意,因为不需直接使用金钱,便能换到必要的生活用品了。

“这真是个神奇的打断。” 诺玛撩撩头发,重新将衣服扣紧。


4. 弗拉明戈聚会
pixabay.橄榄园

觅食的鸡群扑腾着窜到了后院,给吉普赛人的马车空出了位置。

马车在屋前草坪停稳,除了年龄最大的母亲,其他吉普赛人都随亚伦去了果园。这位裹红头巾的女人进了屋,朝诺玛点头打了招呼,便径直在桌对面坐下了。

诺玛正低头吃着火腿面包,她一抬头,刚好对上吉普赛人的眼睛。那双眼隐在岁月褶皱之中,却凌厉得不容忽视。诺玛被扫得有点儿心慌,下意识减慢了咀嚼动作。

小木屋静得有点尴尬。女人满身的首饰,在裙间擦出一阵窸窸窣窣。阳光照在屋内阴暗角落,空气里涌动着无数细密尘埃。窗外橄榄枝随风摇摆,树影又截断了光束,地上浮动着大片细碎光斑。

“风把它带来了。”

吉普赛女人终于说话了。声如旋风,有让人招架不住之势。

“对不起,您指的是什么?”

诺玛估摸着,对方只是想打开话题聊聊天。可紧接着,女人又拿手指向了窗台,原来她说的是那盆天堂鸟花。

“是漂泊的风。” 吉普赛女人喃喃低语。

她说话的调调让诺玛觉得,一些俗套的事情马上要发生。看来,这位吉普赛女人和她遇到的其他“吉女郎”一样,具有同样“神神叨叨” 的算命气质。诺玛微微一笑,并不打算接话了。她可不信什么预言。

屋内又一次安静下来,橄榄树刮着窗沿发出“呲呲”的声响,地上漾着满满一层光斑。

吉普赛女人盯着窗台看了好一会儿,末了,又转脸看向诺玛,嘴角一丝莫名诡异的笑。诺玛觉得不大自在,便起身把盘子端到洗碗槽。可她仍然能感受到,后背那道鹰眼似的光。

所幸,这样的氛围没维持很久。

一阵汽车马达声由远而近,应该是亚伦农场的其他两位伙伴——戴维和瓦利,开着运鸡粪的小货车回来了。同时,从果园方向也传来忙碌的嘈杂声。诺玛探身朝门口一望,几位吉普赛人从马车卸了些东西,又接着往上装了几筐橙子。

“再见!”吉普赛女人理理红裙,挪走了粗重的身子。诺玛倚在门口,看她把自己宽大的身躯挤进了狭窄的木车厢。

不一会儿,满载吉普赛人全部家当和橙子的马车“丁零当啷”地消失在了农场边缘。

羊圈边上的草坪上,吉普赛人留下了不少东西,大多是些日用品和食品罐头,还有几箱啤酒。

果然,德国人到哪儿都少不了啤酒。诺玛不由噗嗤一笑。

“我和他们商量,多摘了筐橙子,把他们自己喝的啤酒给换来了。” 亚伦的身上多了橙皮和泥土的自然气息。他的棉T恤被树枝划开一大条口子,牛仔裤也被蹭得一层青色印子,是树皮上藓类植物的汁。诺玛想起儿时在祖母的院里爬树,还舔过类似一种苔藓,有类似啤酒混着泥似的苦味。

“太好了,派对的啤酒有了!” 瓦利呼叫了一声。他和戴维把啤酒搬进了小木屋。

“派对的酒,还来头不小呢!” 诺玛扯了扯亚伦的衣服,只听“嘎吱”一声,那破口又撕开好几厘米。亚伦看着木屋的方向,无奈地耸了耸肩。诺玛则捂脸大笑,自己的无意之举竟造成了描述不清的“暗示”。

“需要我们再去运一车粪吗?” 戴维出了小木屋,半开玩笑半当真地扬着手里的车钥匙。瓦利跟在后头,吹着口哨起开了哄。

“羊圈那里好像有根木头没固定好,你们最好再去看看。” 亚伦轻咳一声,试图以工作转移话题。说着,他将剩下的东西抬回了小木屋。

草坪上就只剩了诺玛。

很显然,她帮不上什么忙。一只小鸟从她面前飞过,跃进了不远处果园的树上。诺玛曾去马尤卡岛度假时,貌似在住的酒店见过那树。像是橄榄树。

pixabay.油橄榄

好奇心牵着她去了那儿。

那是一片橄榄园。园里那些橄榄树很独特,并不是酒店压得矮爬爬的观光橄榄。它们都很高,灰色的树干,青色的叶片,长得极为自由。树荫下的小径,铺满一层带疤痕的果子。看来是才过橄榄采摘季。诺玛尽量避开踩到它们。毕竟,那些也是绽放过的生命啊。

诺玛弯腰拾起一颗紫色橄榄,小小的果子握在手心很是厚实。她忍不住轻咬一口,舌尖微微发苦,这和苔藓带泥味的清苦不同。

德国不产橄榄。小时候,祖母常去土耳其商店买些腌橄榄,做为晚餐前的开胃菜。那些橄榄比眼前的橄榄个头稍大些,塞进嘴里会有花朵绽放的滋味。祖母曾说,这种橄榄只有腌制后,味道才能彻底被激发出来。她是对的,油橄榄不能鲜吃。

细风从面前拂过。诺玛发现两棵橄榄树间,结了大面蜘蛛网,一朵蒲公英种子粘在了上头。它被蛛网黏得很紧、随风挣扎,但不能脱身。

“可怜的小东西,风把你带到这儿来的吧?” 诺玛呼了一大口气,帮那一小朵蒲公英脱离了困境。她看着它穿过树梢,飘到宽阔的原野,这才放下心来。

“是漂泊的风。” 诺玛随口而出。吉普赛女人的话,到底想预示什么呢?

“嗨,原来你在这里!” 亚伦扒开银灰色的树枝,从一棵老橄榄树后钻了过来,“来吧,小猫咪,我们的派对要开始了。”

屋里的木餐桌,已被挪到外头绿草坪上。从德国带来的天堂鸟花,被摆在了木桌正中央。围在花四周的,是五颜六色的土陶碟,里头装满了鱼干,腌贝,橄榄,泡椒等等小碟下酒菜。旁边有啤酒和白葡萄酒。午后的太阳温度不高不低,也刚刚好下酒。

“很久没吃这么好吃的橄榄了!” 诺玛往小碟拿了颗腌橄榄。才入嘴,她便高兴得哇哇直叫,她又忍不住又捻了一颗。

“别着急,还有更美味的开胃菜。” 亚伦摸摸她的头,转身去了后院的房车。他和戴维、瓦利说了几句什么,三个人一起向餐桌走来,各自抱了把吉他。

“喔!这是什么前菜?” 诺玛吃了一惊,随即孩子般大笑起来。这道开胃菜可真够独特的。

“地中海阳光之舞,我们排练了很久了。” 亚伦看着诺玛的眼睛,羞涩中带着些许小心翼翼。三人拉开椅子,各自抱吉他入座、调音。

“欢迎来‘乌托邦农场’ !” 亚伦、戴维和瓦利齐声大喊道。

(注释:《地中海阳光之舞》为弗拉明戈吉他大师Paco de Lucia 的名曲。西班牙的弗拉明戈是由歌、舞、及吉它演奏组成一体的一种独特艺术。最初的弗拉门戈音乐,多以歌唱为主,吉它主要是伴奏,而很少用来独奏。后来经弗拉门戈大师拉蒙.蒙托雅大胆改革,将古典吉它与弗拉门戈音乐技巧相结合,充实并发展了吉它的表现力。也有说法:吉普赛人在演奏弗拉明戈音乐时加上了吉它,增强了节奏色彩,孕育出早期弗拉门戈音乐的雏形。 编自维基百科)


5.明信片上的隐秘海滩

海岸 图|王屿

诺玛的故事里,冬夜里的聚会正拉下帷幕。而现实中的咖啡馆,则刚过了盛夏慵懒的午休时段,来喝咖啡的人越来越多。

一位古铜肌肤的小伙子朝我们打了招呼,似乎是曾被诺玛打过八分的老常客。我们不得不停下交谈,挥手回应了对方的友好。

“屿,我有个主意,如果你不着急回家的话。”  诺玛拾起边上的帆布包,“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诺玛的请求是种很敏感的信号。她此刻需要我。

我没犹豫就应了诺玛,不全是对故事的意犹未尽。当她将私密的情感细节全盘托出时,也便在我们之间架了座新的桥梁。因这不合时宜的契机,我们竟升华到了真正的朋友关系。

我开车载着诺玛,沿满是夹竹桃的主路,向离小镇不远的海边方向驶去。经过吉普赛人的集市时,一股浓厚的海泥味随风扑进了车窗。

“下午来的时候,这马车在我前面堵了好久。” 我指指路旁一辆空马车,木车厢侧面有淤泥糊过的痕迹。木车厢里,还堆着些杂乱的生活用品。

诺玛没有回应我的话。她低头若有所思,手指把弄着手链上的细石子。到集市前的岔路口,她才抬头给我指了方向。

车子碾着碎石和尘土,慢慢驶进了一条不大为人知的海岸观光路线。四周胶蔷叶粘满尘土,被焦阳烤得沉沉入睡。

这条观光线上,每隔几十米就会有一处绝美的海滩。当地政府为限制游客数量,有意保留这样原始的窄土路。因此即便正值黄金度假期,这一带也只有少量的徒步和冲浪爱好者。

我们将车停在一处开满莫邪菊的海崖。诺玛领着我,顺着崖边一条小路慢慢往下,穿过一片忽明忽暗的怪石堆,最终到达一处无人的海滩。沙滩空旷,怪石嶙峋,好不孤独。

“正是明信片上那个海滩。”  诺玛将鞋子脱下,径自走朝大海。我也光了脚,走在她后面。诺玛踩着细软的沙子,明显要自在多了。

海面深蓝,海浪软绵。寻食的海鸥飞窜至半空,落下一根羽毛。小羽毛随风飞呀,飞呀,似乎要飘到那深蓝尽头。

“这里也曾是我和亚伦的天堂。”  诺玛对着消失羽毛的方向,浅浅地笑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闪着关于回忆的波光与迷离。

海岸| pixabay

那晚弗拉明戈派对后,亚伦将房车驶出农场,正是停在附近的一面海崖。

夜静得深邃无边。诺玛和亚伦同裹一张毯,面朝海洋看无尽星河。毛毯里的星火,黑暗中一点点蔓延。蠢蠢欲动的身体,呲着火花挣开了束缚。终于,他们酣畅淋漓地交欢了。

车窗内外,海浪卷走了一切原始的嘶吼。那场原本被截熄的火,在崖边燃了整整一夜。

诺玛初次的海岸假期,就那样随旧房车在农场和海崖之间日夜切换。

圣诞节过后,亚伦和伙伴们开始忙着修剪橄榄园的老树枝。诺玛留在农场,主动请缨照顾新生的小羊,并去橡树林和田野给哺乳的母羊收集鲜草。

日子缓慢得如中古时期。

诺玛从未想过,原来海洋可以这么近,脚步能如此之轻,大地竟是如此之慷慨。亚伦他们在农场挥汗如雨的场景,竟也和大自然这么吻合。

亚伦口里的田园乌托邦,原本是与现实博弈的一种想法。现在这想法,真真实实地成为了现实。农场立在大地之上,实实在在地新生着。

假期时光转瞬即逝,诺玛不得不回慕尼黑的现实世界了。好在她那盆天堂鸟,已在四季温暖的农场安好了家。

“我会非常想你。” 在机场告别时,亚伦抚着诺玛棕色的头发,贴着她耳朵一字一句地说。

“谢谢你,给我展示这一切。” 诺玛趴在亚伦肩上。她谢得也非常认真。海崖星夜和这个隐秘海滩,是诺玛和亚伦共有的珍宝。他们不再有秘密。

可诺玛说不好以后的事。她没想把“女朋友”三字当承诺,也没想让亚伦为她守身如玉。他们会隔着很多座山和很多个湖泊。这些两人都心知肚明。

候机厅广播宣告了离别,飞机带着诺玛跃到海岸上空。很快,载着亚伦那片蓝色梦境,连同金色的海岸线一起消失了。

只有外套上仅存一丝亚伦的味道。

亚伦只用自制海盐皂洗澡,就像他只穿蓝色牛仔裤一般。他的细胡茬,蓝眼睛,抬眉头的细小动作,竟也都与他蓝色的牛仔裤相匹配,和谐地散着忧郁的海洋气质。

她已经开始想念亚伦了!诺玛抓了把外套,试图握住那股淡海水气息。这些气味早从法兰克福开始,就已隐隐地埋在诺玛四周。它们终究聚成一股旋风,将她卷到了亚伦的世界。

海岸

回到慕尼黑以后,诺玛没想象那样很快回到现实。她沉醉于远方有亚伦的世界,任回忆跟着日常发酵了。

“我的诺玛,天堂鸟花很想你。我不想一人去海崖看星星,那样会格外想你。亚伦。”

很快亚伦写来了明信片。诺玛读着那两行熟悉的字迹,再也不能容忍分离的折磨了。她很快定了去海岸的廉价机票。当然她知道,那不可能只是一次而已。

这样来回两次后,父亲发现了女儿请假的缘由。诺玛只得和父亲摊了牌:她想过一种新的生活。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

诺玛从小就没了母亲,她的童年是和乡下祖母一起渡过的。父亲只在周末,去乡下陪伴诺玛。当然每年的长假,他也会带上诺玛,去地中海的马尤卡小岛度个几周假。

也怪不得父亲,少了贤内助,管理企业和照顾孩子不能兼得。

小小的诺玛试图在同龄人中拔尖,这样父亲在百忙之余留意到她的存在。但她所有为取悦父亲而学的特长,都不是她真正所爱的。只有祖母一人知道,这个孤僻的孩子,只在玩石头和青苔时才最开心。

每年度假去马尤卡岛,诺玛都带回些形状各异的石头。祖母和诺玛挑出一些,涂色,打磨,装饰在屋子各个角落。

祖母去世后,诺玛带着那些石头,回了慕尼黑和父亲一起生活。但她始终是个缺少爱的孩子,只能踮着脚费着力,以达到父亲在她身上的期待。

她按父亲所希望的,读了酿酒相关专业。毕业之后,她便在家里的酒厂里工作。父亲还希望她申请读相关学位,好以后回来接管他的位置。

可在法兰克福的小插曲,改变了诺玛原本按部就班的一切。

“诺玛,你简直疯了!”

诺玛父亲自然容不得任何计划改变。他是严谨的德国人,更是位精明的商人。他认为女儿做的选择简直不可理喻。什么乌托邦农场,在他看来只是群不谙世事的年轻人,搞的不正经的避世营生而已。

“你怎会懂得年轻人的想法!?”

诺玛生平第一次,对着父亲吼了起来。父亲的话戳得诺玛鲜血淋淋。

如此丑恶的商人啊,任何年轻的理想在他面前都一文不值。诺玛又想到自己孤寂的童年,父亲如何只忙生意,如何忽略她的真正需求。诺玛积攒多年的不满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久处商海里的父亲,冷静地听完女儿的宣泄。他理智又轻描淡写地回复诺玛,自己已尽力做到了最好。不过诺玛可以从他的眼睛里读到:父亲是生气的,女儿怎能这样将他的痛处划开?

父女因此不欢而散。

不知是想到女儿缺失的童年,还是是深入骨髓里的爱。冷战过后,父亲最终妥协了:“ 爸爸尊重你的选择,但请随时为自己留条后路。”

父亲把自家的旧房车留给了诺玛。他当然有另外的打算:也许女儿图够“诗与远方”的新鲜劲儿后,会最终回心转意返回慕尼黑。

6.诺玛的特殊献礼
海岸 pixabay

天空海洋融为一体,空气里全是透亮的蓝。

我和诺玛已沿沙滩走到尽头,在一处避风的石头前坐了下来。海浪扑卷到岸边,卷走了一层散沙,留下一片贝壳闪着彩虹色的光。

“我永远不会告诉父亲,后来拿他的房车装了些什么!” 诺玛的脸舒展开来,这部分回忆激活了她当年逆反的快乐。

七年前的夏天,诺玛独自一人开着房车,途径法国、西班牙和半个葡萄牙一路南下,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农场。

那时农场才勉强上正轨。亚伦他们已经用光了积蓄,接下来要面对更为实际的问题:如何维持农场的正常运转。

头年卖软木的钱勉强够基础设施,果园的收成也换得半年的日常用品。彼时,除了菜园少量蔬菜和食品罐头,农场已经差不多空了粮仓。好在不远处的老乡,为了报答头年在农场的耕作,给了农场庄稼的底肥,还有好几大袋土豆。

可谁能顿顿吃青菜土豆?再说土豆吃完了,就真只剩土可以吃了。

诺玛的到来,缓解了农场捉襟见肘的窘境。

“我带了停车的租金。”  才将房车停稳在后院,诺玛便拉上亚伦和伙伴们,从房车上赶下来一对山羊。接着又是一大笼鸡,以及几大袋食品。

这是诺玛加入农场的特殊献礼。

“对不起,亚伦。我想我不能空着手来。这是你们三人的农场,我不想让你在管理上为难。” 一切安顿好后,诺玛在亚伦耳边嘟噜。

亚伦只得忍着波澜,消化女朋友的特立独行。他还能抱怨什么啊,诺玛真是千里迢迢地奔他而来了啊。

“小猫咪,请跟我来。” 亚伦激动地拉着诺玛到小木屋一侧,指着一枝仰头怒放的天堂鸟花说,“看。它开花了!”

农场负责人亚伦,不愧是农场的领袖。很快,他以长远眼光给农场做了计划。

软木橡树才採割完,接下来九年是橡林“养精蓄锐”时期,需做好万无一失的防火和护养工作。果园的果树入秋后还需修剪,并且稍微施肥和除虫护理。农场坑坑洼洼的泥路,也得挑沙捡石地补平整。

加上诺玛的献礼,农场现在已有二十只鸡,六只山羊。蛋类已经得到保障,接下来要尽可能地让它们繁衍,以满足一年到头的饮食需要。

农场的气候很合适种植,很多作物一年能种两季。亚伦他们要在原有种植地的基础上,再扩出一块地,种上土豆、洋葱、红薯、辣椒和蒜头等,可用作长期存储的粮食。其他蔬菜尽量种本地品种,不使用化肥和农药。沤肥选种是大事。

理清楚这些,农场最为要紧的,就是合理分工,按紧要程度实施每项计划。不过这么多大小事务,四人之力还略显微薄。

“我们可以以农场的名义,在网络上发布信息,招募几位以旅行换宿的年轻人来做帮工。以社区的形式,团体合作,相互帮助。” 戴维推着眼镜提议道。

海岸是欧洲有名的度假区域,也是各国年轻人的向往之地。农场可以腾出来张旧房车,和一些帐篷,给志愿者做住宿用。按志愿者的旅行计划,合理分配一定的义务劳动时间。这是海岸同类农场的一贯做法。

“这个我赞同。人多还可以定期举办派对。”瓦利只差没跳起来。农娱相结合,确实是必要的。

计划和提议全票通过。

“乌托邦农场”很快来了第一位志愿者,是来自荷兰的提奥。他来的两个月,帮着农场平整了马路,挖了木屋周围的防火渠,并和伙伴们轮流在田野里放羊。当然,他也有很多时间,去海边享受冲浪的乐趣。

第二位志愿者是来自英国的爱丽丝。她用自身的园艺天赋,和诺玛一起开辟出来农场的小花园。另外她认识不少周边的英国人,还帮农场找到几位购买蔬菜的素食主义者。她来海岸的目的是,画下最自然的橄榄园状态。她也做到了。

第三位志愿者丹尼尔是背着帐篷来的,他想借要住在农场半年,愿以体力劳动换取在农场搭帐篷的地点,期间体验海岸不同徒步路线。

……

有了志愿者的参与,农场像初建时的设想一样,三年内发展成了一个小型“乌托邦”社团。社员们共吃一锅饭,共睡一批帐篷。“社员们 ”同甘共苦,互利互助。鸡群羊群逐渐增多,橙子、葡萄和油橄榄增收。农场还拿到了一家米其林饭店的订单:定期给饭店提供有机蔬菜、有机水果以及初榨橄榄油。

也就是说,接下来软木橡树没有收成的几年,乌托邦农场有收入用于日常维护了。

亚伦和诺玛双双忙于田间,也过成了一对神仙眷侣。诺玛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活,并以平易近人的性格优势,用她画的小物件,和附近老乡交换到了不少花草、果树苗。她更以自己千奇百怪的点子,让农场的花园变得更多彩了。

“乌托邦”农场在本地和互联网上,逐渐累积起了一定的名气,吸引了大批来自欧洲各地的年轻人。瓦利后来的女朋友萨利,就是其中的一位。

萨利来已经是第三年年底了,那时农场又加盖了一间木屋。鸡棚、羊圈再次扩宽。后院的休息区,也增加了两个用于住宿二手的旧车厢。

农场呈现一片繁荣景象。

有了萨利长期加入,诺玛不用将心力全部放在农场,她转身折腾起了自己的爱好。因为一次机缘,她用自己做的石头饰品,做起了圣诞市场的生意。

从此诺玛每年冬天离开海岸,奔波于欧洲各大圣诞集市。她只需工作一季,便可以休息三季。休息时诺玛就呆在农场,或是去附近走走看看。

海岸成了她最主要的创作灵感来源。她亲手做的饰品上,总有很多海岸的影子,比如南葡民居、当地植物,以及海洋元素。

期间诺玛也去了次东南亚,主要是因那一带的各类矿石。诺玛相信,矿石其中的特殊能量,能在某种程度上起疗愈作用。在欧洲,有这方面信仰的人群可不小。诺玛想在那个冬天,尝试一种新的业务。她的直觉是对的。

亚伦从不插手诺玛的生意,私底下却为女友灵巧的双手,精明的头脑而骄傲。诺玛也很享受男友给的这份自由,两人的关系也更为稳固了。

海岸和农场还是诺玛栖息的地方。她需要亚伦,需要农场源源不断的自然能量。

7. 羊群出逃事件
海岸荒弃的农场

第四年春天,农场的志愿者和“常住”客已多达十余名。旧的那间木屋为专门的厨房,而新屋则成了消遣的娱乐室。农场时不时举办一些聚会。这些聚会,也引来一大批农场之外的年轻人。

因为人多,两个小木屋总是被塞得满满当当。后来大家把聚会换到外面的草坪,晴天就顶着星辰,雨天便搭上塑料雨棚。

“乌托邦”农场白天勤恳耕作,夜晚定期笙歌。年轻的灵魂在农场自由安放,无拘无束是这里不变的主题。

二月底时,吉普赛人驾着马车,换走了果园最后一批橙子。瓦利再次提议道,趁着空气里还沾着丰收的喜气,农场的小伙伴们可以再开上一个春天派对。

瓦利是爱热闹的,这众所周知。平日最有威严的亚伦,彼时已陪着诺玛去了法国北部旅行。因此戴维的不赞同显得那样微弱,早被淹没在了人群的欢呼当中。

大家一高兴,便凑钱买了酒。那晚山湾里的音乐一夜未眠。可兴许是玩得太嗨,大多数人都喝过了头。第二天清晨,放牧那位志愿者从酒瓶堆里爬起来,摇摇坠坠地赶着羊群去原野里放牧了。

小伙伴照常跟着羊群走在原野里。他的工作职责就是看好这二十来头羊,不让它们糟蹋乡亲们的庄稼、果园以及他人的私人财产。很简单,却也很重要的工作。

可这一天,羊群很快就把放牧的志愿者甩在身后。不一会儿,它们就翻过一座山;又过了一会儿,它们又翻过了一座山。它们并非不想等那位牧羊人,可他实在是在田野里睡得太香了。

邻村老乡来农场报信时,羊群已将邻村一个大棚基地全部摧毁。戴维听到消息后,他的脚一瘫,厚厚的近视眼镜砸到了地上。

“农场出事了。我想你还是赶紧回来!” 戴维随即联系到亚伦。

这之前最严重时,羊群也就是啃过老乡一两棵果树。这次情况简直糟糕透顶!那些塑料大棚,以及大棚里的作物成本极高,可不是农场说赔就能够赔的。

大棚是一种特殊的果棚,里面栽满了覆盆子树。受损很严重,底部塑料薄膜和全部果树被羊群毁得面目全非。那群惹事的羊,也自然是被大棚的主人关了起来。

“既然把羊放出来,那就要对它们的情况负责。你们有两天时间赔款。照片我全部拍下,超过期限我就报警。” 大棚主没多说什么,只撂下一句话。

这位葡萄牙人,已经足够善良了。如果他选择直接报警,农场除了补偿,还要付一笔大到无法承受的罚款。戴维和瓦利连连道歉后,只得先回了农场想办法。

可即便只是赔偿,农场哪里来这么多钱呢?果园和菜地的收入,大多已经用作了日常开销。农场充其量达到自给自足的程度,唯一可以变现的,也就是这一群山羊了。亚伦一时半会,也赶不回来呀。戴维去找了附近那位老乡,和大棚主说下好话,争取一个时间宽限。

就在那晚,闯祸的那位牧羊人,掏出全身仅剩的一百欧,就卷着衣物逃出了农场。

亚伦还没回来,戴维和瓦利已经吵开了。

“你就知道开派对!上次羊群啃果树的时候,就已经说了加强放牧的事项。” 戴维的眼睛都喷出火来,他的声音像熊一样在咆哮。

“这不是我的原因!是牧羊的人没尽好责任!” 瓦利毫不客气地吼了回去。在他看来,开派对和尽个人职责那可是两码事。

“作为管理人员之一,你竟然不知道以大局为重!”

戴维对瓦利的不满之处,还不止他隔三差五开派对。他和瓦利在很多事件上都有所分歧。比方,菜地的肥料是否要有机。农场的志愿者,是否要将标准定高。瓦利觉得使用化肥会使庄稼提高收入,而戴维觉得使用有机肥料才是农场的特殊亮点。瓦利偏向招募性格活泼的志愿者,而戴维始终将“实干”作为招募的首选标准。

这次羊群事件,把两人以往的不合,全部放大到了极致。

“你们至少要冷静下来!”

瓦利的女友萨利将两人拉开,亚伦回来之前可不能再扩出事情了。好几个小伙伴,甚至把自己的积蓄拿出凑在一起。可数目还是有限,远远救不了眼前的急。所幸老乡和大棚主熟悉,又帮农场争取了两天宽限时间。

亚伦到农场时,已经是两天后了。他将戴维和瓦利拉在一起,三人商量好了解决方法。那时亚伦手上有一笔钱,是诺玛年前圣诞集市赚到的。加上众人的凑款,虽然还是差了一些,不过可以先把羊赎回卖掉几只,再去补上剩下的赔款。羊群事件总算是解决了。

“我们需要调整。” 亚伦再次重申,“农场的岗位职责应更为重视。”

尽管如此,戴维和瓦利已有了裂缝。

8.乌托邦农场的变迁

日落时分,海面开始涨潮了。西海岸降温厉害,空气中顿生出了凉意。海风卷着水雾扑面而来,似乎对我们下着逐客令。

诺玛和我起了身,并排朝着沙滩的另外一边走去。从沙滩走回崖上停车处,还需要一些时间。

“那时开始,乌托邦农场就在走下坡路了。”

“德国人圈里疯传的大麻事件,就是那以后发生的吗?”

“是的。那时,我正在缅甸旅行。”

羊群事件以后,农场在志愿者的选择上更为严格了。派对还是要有的,以不耽误正经事为前提。毕竟,这是繁重体力劳动后的少许消遣活动,也是维系乌托邦社区的一个重要环节。

没了音乐,没了美酒,那般辛苦劳作又是为哪般呢?

几位合伙人也设置了轮休,大家按不同时段分开休假。这就意味着,平常只要有一两位合伙人留在农场就好。戴维从此不用整日面对瓦利,很大程度减少了两人的摩擦。

第六年夏天,诺玛攒足钱,去了东南亚找矿石材料。她有点遗憾亚伦没能一起前往,但当时确实是火灾防护最严谨的时期。那时戴维回了老家,亚伦不放心留瓦利一个人管理。

可诺玛没想到的是,那个时期农场再次起了大波澜。一次防火渠的例行检查,途中亚伦因为小解,竟在橡林的隐秘处,发现了大片大麻地。

“我的老天!”他立在那片大麻地前,半天动不了脚步。这样大规模的非法种植,如果被警察发现,乌托邦农场定会付之一炬。

亚伦心急如焚。他立即开始着手调查,很快水落石出:是瓦利种的。

原来早在羊群出事前,瓦利就开始种植大麻了。他甚至还将这些卖给农场的志愿者,以及其他来农场派对的年轻人。

而戴维和亚伦始终被蒙在鼓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得知这个事实,亚伦愤怒地冲到瓦利的房车质问。

“按你和戴维走的路子,农场根本维持不下去。我得为大局着想。” 瓦利眼皮都没抬,便把一只才卷好的大麻拿给亚伦,“你应该自己试试,这质量真是好极了!”

看着瓦利满脸漫不经心的谎言,亚伦的胸口被怒火烧了一个窟窿。但那会儿戴维在德国探亲,赶回来至少两三天。而诺玛人也在万里之外。他只得独自上山,铲除了整片非法植株。

戴维回农场后,自然又是和瓦利一场大闹。很明显地,亚伦和戴维同一阵营。毕竟瓦利的行为,是没一丁点容忍性可言的。激烈的争吵之后,瓦利将自己的房车,从后院移到了橄榄园的另外一面。

最终没闹到警察那儿,但农场内部已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诺玛回农场时,表面上大伙儿还像以往那样忙忙碌碌。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昔日的乌托邦已经不复存在了。农场已经彻底分裂。

也正是这年,由亚洲蚊虫传播的叶缘焦枯病菌四下散开来。伊比利亚半岛,甚至地中海沿岸都受了严重影响。乌托邦农场的油橄榄颗粒无收。

接着是一场罕见的寒冬。果园情况越发糟糕,诺玛的花园近乎毁灭。农场辛苦开垦的菜地,除了几颗卷心菜,其他的菜收成全部受了影响。很快农场丢了饭店的订单。戴维也正是那时提出了退股。瓦利找了新合伙人买下戴维的股份。亚伦的位置从此徒有虚名。

“那个冬天,是乌托邦农场的一次浩劫。连我的天堂鸟也没能幸免。 ”诺玛弯下腰,捡起沙滩上一块手掌大的石头。她将石头摆在手掌,轻轻地抚摸着上面的沙子,“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和亚伦没再来过这个海滩。”

那一年,诺玛倒因矿石的能量产品,在圣诞市场盈利了不少。有了这个主业,她不用像以往那样折腾手工制作,只需定期去亚洲购买石料就好。

既已时过境迁,诺玛劝说亚伦将农场股份卖掉,和她一起专心做圣诞集市的买卖。可亚伦拒绝了,他想继续留在农场。诺玛自然是留在农场陪着亚伦。

“因为有去中国的想法,就从芭芭拉那里打听到了你。”

可也是从那时起,亚伦对诺玛开始冷言冷语。慢慢地,他变得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了。诺玛越是关怀备至,他就愈发对她的眼神躲躲藏藏。亚伦越是这样,诺玛就越发担心,男友会随着乌托邦的坍塌而坍塌了。她小心翼翼地留出距离,站到亚伦伸手就能召回的地方。

可直到最近诺玛才找到原因:亚伦没放弃农场,是因为萨利的原因。

因为彼此都有伴侣,两人虽然早有火花,但一直都没有点明。大麻事件那天,萨利跟着亚伦进了那片林子。他们一起铲除了那片大麻,以往的情愫也自然一泻而出。四散的大麻植株见证了这段地下情。

兴许是农场变故,诺玛对亚伦产生的怜悯,盖过了很多不明不白的异常。直到萨利将一株夹竹桃,种在了那死去的天堂鸟的位置上。

除了亚伦,农场没人知道天堂鸟的迁徙的故事。那是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看着萨利挑衅的目光,那一刻诺玛近乎崩溃。

“我亲眼见亚伦开着房车,带萨利去了其他的海崖。他也叫她小猫咪。”

诺玛攀上了通向崖上的小径,她回头向我淡淡一笑。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琥珀色的眼眸只剩一玄空景。

“诺玛,我为这感到难过。”

“屿,不用这样。现在想来,也许比起和亚伦在农场的日子,我更贪恋海岸漂泊的时光。” 诺玛跨上帆布包,背影轻得如一枚羽毛。

海崖上莫邪菊怒放,而海面,已经灰成了过往。

我看着诺玛的背影,想起了西班牙诗人洛尔卡的诗歌:

“什么样的少女与风结为夫妻?

她要有全部的情欲。

风送给她什么礼物?

黄金的旋风和附加的地图。”

我和诺玛2017末看的夕阳 王屿|摄
后记:写下这篇文章时,诺玛刚好陪我看完2017年最后的夕阳。她还做着圣诞集市的营生,每年在海岸半年,旅行三个月,工作三个月。她和现任男友菲利普,也恰是在狐镇的咖啡馆认识的。诺玛总说,有的人注定漂泊。她是,我和尼克也是。至于亚伦和乌托邦农场,也随那吉普赛女人的预言,随风而去了。
部分配图来自pixabay公共版权,也是海岸故事背景的实景图片。文章任何形式的转载、引用,请联系我的版权经纪人金桔与青柠。另外,此文同步好中文十万字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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