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故事(五)

(续前)

                        晚  年

        王康找回来了,王叔一家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了。没想到的是,对康康的教育却成了王叔晚年极为头痛的问题。

        回家后的康康已有十一岁,按他的学习程度在聋哑学校插班只能上二年级,加上他个子本身就高于一般同龄孩童,应该在四年级的他,个子高出那些小同学一大截,智力和心理成熟的程度也超出许多,在班上很不适应。聋哑学童教学又是一个特殊的教育课题,社会上不会有补习的可能,王叔也无可奈何。王康在学校不好好学习,调皮捣蛋,成了学校的一害,王叔经常被老师“请”到学校“商量”对王康的管教。王叔先是苦了自己,将王康从住读退出来,每天早晚亲自接送。到后来竟发展到为了监管王康,自己也坐在教室后面与孩子一道上课的地步。王康不但在学习上是差生。在德育上还成了问题学生。王叔无法,只好在两年后将王康退学回家自己管教。

        闲在家里的王康并不安份,东游西逛,打大欺小,专给家里惹事。王叔虽然退休不上班也不可能像裤腰带一般的把王康时时栓在身边,更何况王康生理上已接近发育期,心理上也进入了青春逆反期,又是如此无法沟通的聋哑状态,凶不是,打也不是。所谓的管教,真让王叔感到束手无策,痛苦以及。

        王叔到我们家里来,说起王康的情况很是悲哀很是无奈。临走时王叔还说了一个更严重的情况:“康康近来迷上了电子游戏,呆在游戏机室结识了其他聋哑少年,打聋哑人专场游戏可以整夜的不回家。我在钱上面卡他,他就对我发横。背地里找他妈妈要。要不到了就小偷小摸,偷家里的就不说了,竟搞得宿舍邻居们怨声载道。”王叔十分悲戚的说了这些,最后朝着我们摇着头说:“我这是哪辈子做的孽呀!小丹,罗老师,我这一生走到现在简直是无路可走了咯。”

        看着王叔擦着眼泪离开的背影,我和母亲在心里也替王叔难过。我爸当年得知王叔决定娶钟筱囡时说的那句话“一语成谶,一语成谶呐!”竟然在我耳边来回的响起。

      一天,王叔给我母亲处打来电话说:“康康离家出走了,留下了简短的字条‘爸、妈,我走了,去找幸福。你们不要再找我’”。当我母亲问到王叔怎么办时,王叔竟一字一顿的说:“不管了,随他去,就当没有生这个孩子!”对于王康,王叔已经彻底的死心了,没有再报案,也没有四处的再去找寻,而是与钟筱囡两人过起了生生死死在一起的晚年生活。

      关于王叔,关于王康康,是我和家人在闲聊中经常涉及的的话题。就王康康来说,我的看法是:聋哑人,正确的说法应该叫听力障碍人,是有其特殊的群体心理倾向的。在他们那个共同的无声世界里,群体的认同感高于亲情,高于血缘。你是他的亲人,是他的亲爹亲妈,但是你却是正常人。他那与生俱来的自卑和自负的心理特质,永远都不可能与你相溶。思想情感及心理归宿的取向却是他的同类,即所有的听力障碍人。哪怕是同类者中的初识者,在他看来都是最亲最亲的人,他们之间相同的命运遭遇所产生的心理依存,是天底下任何情感都无法替代的。你生他,抚育他,含辛茹苦为他操尽了心,哪里敌得过他同类的召唤?从王康康在这一次离家留下的字条上写下“(我)去找(我的)幸福”这几个字来看,就是我以上看法的印证。王康说不出什么,但是“幸福”二字却表达了一种这样的心理状态。

      所以,王叔哀莫大于心死,不再去管王康的事,以平平常常的心境过好自己晚年生活的决定是十分正确的。

        多年以后,母亲已经辞世,我也在单位退休。想起我们家的世交,父亲的老朋友王成谋王叔,我和弟弟约了个时间乘公交车去到地处郊区黔竹镇的省农科院宿舍。我们经过问询找到王叔家,见到已过了古稀之年的王叔虽然眉鬓白了,牙齿掉了,眼神朦胧了,身躯佝偻了,却是红光满面,精神矍铄。王叔热情的给我兄弟俩沏茶递烟,第一句话竟然问我们:“见到王康了?”见我们都很诧异,就接着说:“就是刚才出去的那个小伙子,没遇见?”我与弟弟面面相觑,才想起之前在进门的楼道口与一个穿一身运动衫的小伙子擦肩而过。“啊,康康回来了?快说说,王叔。”我们还没坐下就急迫的想知道王康康回家的情况。

        原来,康康在上年就自己回了家,结束了第二次出走后在外面流浪了五年的生活。囿于他的听力障碍,文化程度有限,也无法了解到他在外五年的种种经历。然而,让人高兴的是,回来后的王康比之出走前,却完完全全的是换了一个人。每天哪里也不去,除了扶母亲在宿舍小区和农科院四处走走,就是和王叔一起侍弄花草,自己也在球场上打打球,跑跑步。王叔说到这里深有感触的说:“小丹、小雨,我这两年才算是,一家人过上了平平静静的幸福日子咯。”

        看到王叔如此高兴的样子,我们也很欣慰。虽然王叔比以前老了许多,钟筱囡一只眼睛已失明,腿也不行了,的确感到王叔说的可是真心话。王康回来了,儿子回来了,命根子回来了呀。

      “现在呀,康康谈到附近县里的一个姑娘,与康康同岁,也是聋哑人。两人已经订了婚,亲家都已经见过面,准备正月间就给他们把喜事办了。”王叔说起王康的好事就不停歇,接着又说:“女孩家是城镇户口,从小学得一手理髪手艺,生得漂亮,又很能干懂事。还让我们康康也学会了理髪。这不,两人在宿舍小区开办了个美髪室。刚才康康出门就是到美髪室去。”

        是吗?看看去——

        ——走啊。

        一爿不大的理髪室坐落在离家不远的当街处,门口装了蓝红白三色的旋转筒灯。才走近,就嗅到了落地玻璃门里散发出的诱人芳香。进到里面见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姑娘在替坐在理髪椅上的人做头髪,见到我们便取掉口罩向我们相视一笑。大眼睛,鹅蛋脸,酒窝小小的生在精致的鼻翼边,虽不及小时候康康的酒窝大气却很有味道。王叔比划着给她介绍我们,姑娘便点头向我们致意。这时候,从屋子里间出来一个小伙子,正是王叔所说与我们擦肩而过的康康。我们抻出大拇指对着他和姑娘比划着,康康会意地点头。

      理髪室的一面墙全是玻璃镜,在视觉上扩展了空间。两座豪华的理髪椅和一个烫髪罩,以及一个躺卧式的洗头床,给人的整体感觉是紧凑又实用。

      临别,我将两手拇指竖起,指指王叔又指指康康和姑娘,并将右手圈成杯子状,比划着要来吃两个年轻人的喜酒。康康看了看姑娘,向我们莞尔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和左边的那颗小虎牙。面颊两边深深的笑靥和微微外翘的下巴,以及嘴唇上边和两鬓那密密的绒须使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王成谋叔叔。

        在返家的路上,我和弟弟谈到王叔这一生的故事。在说到王康自己回家的现象,颠覆了我曾经认为听力障碍人,群体意识胜过家庭意识的看法的时候,弟弟说:这个问题很复杂,康康出走的缘由,有他幼少时被拐,先流浪后又给富豪当儿子的经历;也有家里父亲年老,母亲疯痴,与一般家庭差异很大的现实;还有青春逆反期心理的焦虑和躁动;等等。现在回家,可能是在外面闯荡受挫,碰了钉子,可能是过了逆反的萌动期,心理焦躁逐渐平复。也可能什么都不是,而是血缘的无形牵扯,亲情的隐隐召唤。这就可以归结到命运的安排,上苍的旨意上。

        我听弟弟说到这里便接茬说:嗨,你还有宿命论的观点?

—— 是啊,像王叔这样的好人,若真的一辈子都在受苦受难的话,那这个世道也太不公平了嘛。

      是的。我同意弟弟的说法,同时在心里祝福王叔,祝福我们的王成谋叔叔晚年幸福,一家四口好好的过上安康舒心,事事顺畅的甜蜜生活。                (续完)         

                      (成文于2018.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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