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读|她说,她想读完一座图书馆

文/普通读者

听说,黄书祺通过了威斯敏斯特中学的考试,拿到英女王奖学金。不出意外的话,明年9月,她就要去威斯敏斯特中学读书了。

黄书祺

威斯敏斯特是一直留在我想象中的地方。我从小熟读欧文的《西敏大寺》:“时方晚秋,气象肃穆,略带忧郁,早晨的阴影和黄昏的阴影,几乎连接在一起……我跨进大门,觉得自己已经置身远古世界,忘形于昔日的憧憧鬼影之中了。”因为“西敏大寺”,这里几乎已经是英国人的圣地了,那里面埋着不少人类最优秀的脑袋:乔叟、吉卜林、弥尔顿、达尔文、法拉第、丘吉尔,还有我最喜欢的狄更斯。

威斯敏斯特中学是英国最顶级的私立中学之一,1179年就建立了。1179年,大宋朝龟缩至江南不久,辛弃疾才写《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这里一半的学生毕业后能进牛津、剑桥,剩下的考个常春藤名校,好像也都正常。这是多少中国家长做梦都想孩子做到的事情。

书祺是去年考进英国圣斯威辛中学的,高一,全中国招生两人,她是其一。我们认识,则是在她上初一的时候,她是我的作者。

出国前,书祺就出版了两本书。她是个理科“学霸”,最爱数学,却读了太多的书,又会写文章通常,这样的孩子都会比其他孩子成长得更快些,他们通过阅读审视复杂美好的世界,借助写作一遍遍锤炼自己的语言和思想,自己窥探和理解这个世界,而不是想大多数孩子一样,被父母关在笼子里推着走。在读写之中,每个人都会产生自己对世界和生命的理解。

黄书祺的前两本书

初三毕业,书祺要出国,走之前,我们聊过一次。我们都觉得,如果把在国外读书的经历写下来,会是一件有趣的事情,这也算一次非正式的约稿。没多久,书祺的文章就来了,每周一篇的样子,放在她的个人公众号“行走英格兰(walking-in-Endland)”里,篇篇好看,越写越好。于是,就有了她在杂志上的专栏,她成了我的专栏作者。

有很多人会怀疑,一个半大孩子写专栏,能写成什么样子?这个问题,我跟书祺的妈妈还真的聊过,我认为,书祺的文章,比国内很多由大学或者作协豢养着的作家,写得好太多了。不拧巴、不矫情、不装,不故意拔高,不虚头巴脑。

文章一道,须才、须学、须识

看书祺的文章,才华满溢。她不会着意去写那种拧巴、扭捏的“诗一样矫情”的文章,虽然眼下中国的学生甚至某部分成人很擅长这种调调。下雨就是下雨,不会一下就随意掉到心里去了。雨地里,她能想起很多在雨雾中穿梭过的书里和历史中的人物,雨地里喊一声,这边狄更斯掀起帽檐,那边丘吉尔放下烟斗。

家师说过,一个作者,年过三十还在贩卖自己的才华,便不足观。要多读书,文章里能体现出学养。我这个及门弟子深以为然。书祺在国内就读了大量的书。我推荐人读《资治通鉴》,她怯怯地跟我说,这部书,她初中,真的读过一些。前些日子看《程千帆沈祖棻年谱长编》,程先生是11岁开始读《资治通鉴》的,我就略微定了定神,心想:那就好,那就好,这是前辈高人修炼的法门,不意被这小妮子知道了。这些书咽到肚子里时不时在她的文章里闪烁;而在英国,她更是获得了一个更广阔的阅读空间。她现在的文章,已经在挥洒之间颇有法度了,这样读下去、写下去,真不知道还能看到多少好文章。

我以前也会随大溜批评一下“90后”“00后”,但自从有了她这样的朋友后,我心里开始明白了。她们可以出色成什么样子,一定会超出我们的想象。这一代人,会给人更多惊讶和欣喜,我要跟“90后”“00后”道歉。


在《读者》上看过毕飞宇的一篇文章。毕飞宇说,他跟法国驻上海领事馆的总领事郁白相熟,郁白去南京,他请客吃饭。席间闲聊,郁白说,他很快就要回法国了,最近刚刚买了一些书,要带回去。毕飞宇问郁白:你买了多少本书?郁白先生想了想,说:两吨

郁白是真正热爱中国文化的人,他写过一本书——《悲秋》,扉页上题写着:向炼词成金的钱锺书大师致敬。一个法国人,从诗句里揣摩中国古代诗人们心里的秋天,充满细腻和温情。我坚持认为,只有顾彬的《空山》能和它比。

《悲秋》和郁白

这样的搬书故事,我在家师那里也听过。家师负笈东南,求学数载,回家的时候,最大件的行李是一个五吨的集装箱,全是书,这些书后来充实到他的书房里,变成他数万册藏书的一部分。

这两个故事仅作为铺垫,书祺的故事,与这两个故事相比,一点不落下风。

我聊过中国教育无视阅读和写作教学,致使中山大学中文系要求大一学生一年写100篇文章这种事情,变成新闻。文章推送了,书祺的妈妈跟我聊天,说了一下书祺在英国读书和写作。

她说:书祺在学校,每周要写两篇英语作文、两篇西语作文,加上理科要写的小论文,和她给我们写的专栏,几乎每天都要写一篇文章

英国的语文考试,分了阅读和写作:考阅读,没有选择和填空,只有两种题型:论述式简答和评论分析式小作文。没有标准答案,谁分析得有意思、说得有道理,就给高分。考写作,一场考试有两篇大作文,几篇小作文。有读写基础的孩子,很难考砸,没有基础的孩子,必然完蛋。

她说:两首100多字的诗歌,书祺写了4000多字的分析文章,考完这门试,书祺自己感慨,要耗去半条命

那篇4000多字的分析文章


妈妈转述了一句书祺的话:学校有三座图书馆,她想毕业前读完其中一座

这个故事,我在很多地方讲过,与其说我在表示绝望和惊讶,不如说我是感慨于她的勇气。我原本想向她本人确认,问问她是不是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事情。挑战一座图书馆,不只是点数自己读下了多少本书,更是一种挑战,她做的是不断求索,喂饱自己无限膨胀的好奇心和始终谦逊、永远饥饿的内心,这是吸星大法的路子,要北冥神功的底子。可以成为一个不大不小的传奇故事,成就一位真正的大侠。

后来,在朋友圈看到一篇她发的图文,引用普鲁斯特一句话:真正的书籍,应该是黑夜和沉默的产物,而不是白昼和闲聊的果实。我发现,自己不用说多余的话了,她真的明白自己要干什么。

自己读书,也捐书给人读。跟书祺聊的时候,听到她说自己身边的同学或者同学家长不读书,察觉她也有关于推广阅读的野心。写专栏的稿费,她全部存着,攒够一笔钱,买成书,要捐给一所小学的图书馆。筹划这件事的时候,我跟她认真聊过,给她选定的书目出了点主意。我始终认为捐书最有价值的事情之一,书本的命运就应该是阅读,书本的归宿最好的还是图书馆。它们可能会被尘封、冷落,但也始终暗自蓄积着光芒,只要有一次机会,一本书能扭转一个人一生的方向,这得是诵读多少遍经卷才能有的功德。

自己读书,还带着妈妈读书。书祺妈妈说:书祺两个半月读了42本书,平均每周4本。这算一种疯狂的阅读吗!女儿读得这样认真,当妈妈的也一起读书鼓劲。她们一起读书,也一起写公众号。最近,书祺妈妈开始按照计划读英文小说,她说书祺嘲笑她读的书幼稚,但这样一个美好的开端,毕竟已经开始了。女儿已经是能够自如阅读英文著作的书童了。

书祺妈妈告诉我,在外人眼里,这样的姑娘,算教育得非常成功的了,就有人问她,怎么做到的,上了什么培训班才有这样的效果。如果当面听到这样的问题,我肯定掩饰不住脸上的鄙薄。什么时候,一个孩子的成长,必须要跟某个培训班连起来,才变得正常。在这里面,藏着整整一代不读书的父母,以及他们的懒惰与荒芜。教育有时候很艰难,因为是一个灵魂影响另一个灵魂,有时候却异常简单。有一对愿意读书的父母,一个书架上有书的家,离拥有一个爱读书、会自我成长的孩子,也就不远了。我在朋友圈里见到过书祺妈妈的一句牢骚:听到朋友抱怨孩子不爱看书,总想脱口而出,孩子不爱读书,那你做了点啥

书祺想读完圣斯威辛中学三座图书馆中一座的想法,现在看,笃定是无法实现了。明年夏天开学,她会出现在威斯敏斯特中学的校园中。好在,这样有近千年历史的学校里,最不会缺少的就是图书馆和书,我仍然等着听她告诉我,她终于啃完某座图书馆了。知道年轻的朋友里,还有这样爱读书,且有阅读野心的人,真的让人非常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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