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桃花诺

          楔子

雪后初晴的鄂东北大地,太阳慵懒地挂在天空,树枝上的积雪,调皮似的隔三差五地掉下一团,落地瞬间四散爆开,再慢慢融化,如同雪的眼泪,继而凝结为冰。

冬日苦短,太阳隐去时,积雪接替了它的使命,把大地映衬得白茫茫一片,仿佛没有昼夜交替。

桃花村小学里,在食堂吃完饭的老师们陆续回了自己宿舍,代课教师万明德想起班上的女生李子花今天旷课,据同村的学生讲,她爸爸要带她去苏州打工。

万明德径直去了教导主任周长青的宿舍,向他汇报了李子花的情况,表示立马要去雾仙庄的李家家访,阻止李子花辍学。

按照惯例,乡村小学家访教师都是两人一组,在路上好有个照应,今天原本不是家访的日子,学校老师都有事,况且在这样的雪天,如果不是紧急且重要的事情,周长青也不会同意临时家访,但李家情况特殊,如果他们今天晚上不去,明天一早家长把学生带走了怎么办?学生为大!

反复权衡后,周长青才点头,“张秋山老师脚裸骨肿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不能和你结伴;胡老师爱人生二胎还在月子里,他白天有课,晚上我们不能再安排他家访,得让他回家看看老婆孩子,其他老师也有自己的事,我陪你去。”

万明德拒绝了,三个月前,周长青因为查出胃癌,胃被切去三分之二,身体还未完全康复,就回到了学校工作,“你好好休息,我自己去,到雾仙庄那条路我熟悉,以前家访走过多次。”

“路面已结冰,打滑,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周长青坚持要去。

“咱俩是同龄人,晚上我吃了两大碗饭,你才小半碗,翻山越岭的需要体力,你身子虚不能去。”万明德说完,转身出门。

“等等。”周长青从头上摘下戴着的黑色绒面的鸭舌帽,递给万明德,“戴上,夜晚寒气重。”

万明德笑笑,道谢后戴上帽子,踩着积雪出校门时,还听到周长青的声音,“一个人走山路,一定要小心,安全第一!”

“知道了。”他朝后摆摆手。两个多小时后,当他鞋子湿透,裤管带着泥泞走进李子花家,见其和父母正在堂屋烤火时,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没有寒暄,万明德直接说明了来意,希望李子花父母放弃带她出门务工的念头,最少也要让她完成义务教育阶段的学业。

“女孩子读了也是白读,将来还不是要嫁人。”李父递给万明德一支烟。

万明德伸手挡开,反问李父,“子花跟着你们出门,她这么小能做什么工作?能为你赚多少钱?”

李父眼里一片茫然,指了指放在墙根的两个大蛇皮袋,“行李已经准备好了,明天早晨就走,带着她到苏州那边,总能做些小事。”

万明德神色一峻,没有讲大道理,而是再次发问,“你们现在带她出门,没有学历没有技术的子花,连自己都无法养活,最终还是会回归山里嫁人、重复你们的生活,这是你们愿意看到的吗?

李家夫妻垂下头,沉默起来,李子花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冲进里屋拿出自己的书包,“万老师,我要上学,不想跟爸爸妈妈出门打工!”

“你敢!”李父高高扬起手,却在万明德凌厉的眼神中,又缓缓落下。

李妻抹了一把眼泪,拽了拽丈夫的衣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胆怯、乞求,“要不,明天就让子花去上学,孩子跟着我们到苏州,可能连个路费都挣不出来,她个子小没多少力气,就是捡垃圾还会受人欺侮。”

万明德见他们夫妻一方有松动,立马趁热打铁,用最有吸引力的事实来说服他们,“子花是个聪明的孩子,你们现在辛苦一点,供她读下去,将来上大学后,在外面工作,你们不是能沾光吗?”

李父听了,神色缓和下来,他看向李子花,“我暂时同意你明天回学校,但你必须保证成绩在班里前三名,不然,我下次回家一定带你走。”

李子花听了父亲的话,眼角挂着泪珠却笑了,指了指土坯墙上的奖状,“爸爸也太小瞧我了,每次考试,我的成绩要么全班第一,要么是第二,还没有得过第三。”

李父讪笑一声,再次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就着火塘里的火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明天我和你妈妈走,快去打开蛇皮袋,把你自己的衣服挑出来。”

李子花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立马去解蛇皮袋子,无奈封口被细绳系的太紧,她返身到火塘边,用火钳夹起一小块树枝燃烧后留下的炭火,烧断绳子,开始在里面巴拉着,寻找自己的衣物。

万明德摘下帽子,理了理头发又戴上,他平常不戴帽子,这偶尔戴一次,多少有些不习惯,“子花,你早点休息,老师得走了,明天班里见。”

拒绝了李家夫妻送一程的提议,万明德独自走在雾仙庄通往桃花村小学的山道上,他步子沉稳,一脚踩下去,再抬起另外一只脚,结冰的山道上,不时响起踩碎冰片的咯吱咯吱声。

“嗖”地一声,一只灰色的野兔突然蹿出,落在不足一尺的山道中间,看了看正朝它走来的万明德,确认没有危险后,才不慌不忙地隐入路边右侧的荆棘丛中,随即荆棘条上的积雪纷纷落下。

万明德惦记着下午学生们交上的数学作业还没有批阅,思量着想加快步子,但长时间在雪地里行走,他的双眼被刺得生痛,不时有眼泪流出来,前面的路又陡又窄,右边是荆棘和灌木丛,左边是悬崖,他只好停下伸手揉揉眼,休息片刻后,继续前行。

“咯吱咯吱。”听着脚下传来响声,万明德的心踏实几分,路上的冰被踩碎后,不容易滑倒反而安全,最多是湿了鞋子和裤腿,如果冰坚硬加上山路不平,踩上去滑倒的概率就大,那种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防止脚下打滑,他微微弯腰,紧盯着结冰的地面,看准了才下脚。前面是一个小坎,他伸手抓住右边积雪中露出的茅草,身子一拱,抬起右脚想借力爬上去,意外地左脚踩上了坚冰一滑,身子失重倾向左侧的悬崖,重压之下右手抓住的茅草枯萎没有韧劲断开,他来不及收回右脚,电石火光之间,人已滚落悬崖。

山风骤急,呜咽着卷起灌木丛上的积雪,片片遗落在坎下的鸭舌帽上。

图片发自简书App

写下楔子,《桃花诺》才算修改完毕。万里长征第一步,还有长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