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一个被饿死的人

“养成”是一个人名,他是我儿时的邻居。小的时候我总细细咀嚼他名字的含义,为什么他叫养成呢?大概是从小多病多灾,他爹娘怕养不活他,所以才取了养成这个名字。

我对养成记忆深刻,除了他的名字,还有他的样貌。

他没有右耳,本该是耳朵的地方只剩了一个黑峻峻的小洞,连带着右边半个脸颊都被可怖的疤痕所占领。听大人们说,他年轻时上山遇到了狼,被狼舔了脸。说来他也命大,竟能够从狼嘴下死里逃生。

那是我初次从老人口中得知,像狼或者老虎那种凶猛食肉动物,它们的舌头是长满倒刺的,被它随便舔一口就能丧失一大片皮肉。以至于往后的日子,我对于小猫小狗都存着敬而远之的心态。它们同样是食肉的,舌头上应该也长着犹如钢针般坚硬的倒刺。

这是年幼的我对于倒刺的理解,我甚至还记得当初自己的疑惑,那些动物舌头上的倒刺会不会刺伤它们自己?刚刷一样的舌头长在嘴里会舒服吗?

养成多大年龄了?我记不大清楚,反正比我父母年长些。

九几年初,农村里有电视机的人家就像一簸箕淡粉色花生米里夹杂的一颗鲜红花生米,稀奇少见。夏季夜晚炎热,整个胡同的人都搬着小板凳到门口乘凉。大人们打着蒲扇说话聊天,我们小孩儿跑来跑去欢笑打闹,即使跑的满身是汗也不觉得热。

天黑透了,村里到处漆黑一片,那时候又没有路灯,家里照明用电也是能省一度是一度。大家都熄了灯坐在门口,养成有他固定的位置,就是他家门口的石墩子上。

那石墩子由于常年承担着座椅责任的缘故,表面被磨得光可鉴人,比河底的卵石还要润。

养成就算傍晚比较晚出来,那个位置也是没人去坐的,大人们各自有自己的板凳,小孩儿是害怕养成,所以不敢去占了他的位置。

养成是个单身汉,据说他一辈子没讨过媳妇。他也鲜少跟人来往,就是在乘凉的大军之中,养成是那种不善言谈的一类。

为什么在我儿时的记忆中对养成又怕又好奇?

养成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种种不同造就了他的神秘,他不爱聊天爱讲鬼故事。

他讲的鬼故事一向真实的要命,里面的主人公都是有名有姓的,就是附近十里八乡的某户人家。

都是关于诈尸、丧葬、守灵、走夜路碰到不干净东西、鬼打墙等等。

还有死而复活的人,还阳后到处宣扬自己在阴朝地府所见所闻,还有一些恶鬼附身,巫婆驱鬼之类的。

如果一个个恐怖故事具体描述到了身边事物,那就不仅仅是故事了。我害怕养成讲的故事却还是忍不住的想听,以至于上晚自习回家总会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从学校回家,过一处大桥的时候,就想到了桥底下有冤鬼索命。经一处沟渠时,就想起这里经常发生鬼打墙。就连从养成门口路过,都觉得他的院子里有几双不明生物的眼睛盯着你看。

养成的住宅又深又长,在我们那个胡同属于独特的两进院子。那住宅分前院和后院,养成居住在后院,前院是一个园子,里面有许多稀奇树木。

我只记得里面有杏树、枣树还有一种不知名果树。胆大的小孩儿会在果子成熟的时候偷偷翻墙进去摘果子,不过我是一次也没进去过。

在我二年级的时候,养成得了重病。他一生没娶妻,无儿无女,所以也没人为他医病。

养成的病一日比一日严重,到后来连路都走不了了。他平日里做饭烧的是柴火,就算行走不方便他还是每天去地里捡柴。

我现在还记得他一步步艰难行走的样子。从他家门口走出胡同,不过是一两百米的距离,通常他要走半个多小时。

他拄着一根桐木棍子,走一步歇半天,他迈不开步子,他那一步还没三岁孩童的步子大。

我傍晚放学回来,有几次看见他怀里抱着几根野酸枣树的荆棘条,那大概是他一天的劳动成果吧。

后来养成彻底半瘫了,好心的邻居时常把他扶出来在门口晒太阳。我们胡同里的人家轮流给他送饭吃,我母亲都是让父亲端过去给他吃,至于我,是万万不敢往养成跟前走的。

还记得某一天,我在我大娘家里玩。大娘去地里了,她嘱咐堂哥给养成送午饭。

堂哥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他不理解自家的白米饭为什么要送给那个臭老头子吃。他跟我说,养成的身上臭的不得了,一股子屎尿味道。

最终堂哥还是端了一碗早上的稀饭给养成送去,养成坐在门口他常坐的石墩上晒太阳,他看着我们呵呵傻笑着。

那时候每家都不是富裕到可长期养活一个外人的,让人一直接济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也许是舆论的压力,养成的外甥开始管起这事来。

养成外甥不是我们村的,所以也不方便常来,他外甥媳妇一个星期来一次。每次过来总会带来许多吃的,她还为养成在村里馒头房预定了馒头。拜托邻居们谁去换馒头的话捎带着把养成的也拿回来。

之所以说是换馒头而不是买馒头,是因为大家都是拿自家种的粮食去换的,麦子玉米都可以。麦子的话,我记得两斤能换一斤馒头,玉米没有麦子值钱,好几斤才换一斤馒头。

慢慢的养成鲜少出门晒太阳了,听邻居婶子跟我母亲说,养成的屋里简直不是人能待的,里面臭气熏天。

94年的暑假,养成去世了。等人发现的时候尸体都臭了,估计死了有两三天了。

小孩儿们不懂事,用白粉笔在养成的大门上写道:养成被饿死了!

不幸的是,写字的小孩被养成的外甥逮了个正着,从屁股上挨了好几巴掌。

于是养成是被饿死的,这样的话传开了。我也一直以为他是被饿死的,直到长大后跟母亲聊天谈到了他才知晓了一件事情。

养成是坐着死在他堂屋里的太师椅上的,他西屋的粮仓里堆满了小麦和谷子,锅里有放满了发霉的馒头烧饼和油条……

有人说养成宁可把东西放坏了也舍不得吃,大概是怕吃完了就再也没有了吧!他没有收入,只守着仅有的粮食和别人的施舍度日。

养成死后,他的住宅就到他外甥名下了。后来他的院子被我邻居婶子买了下来,被婶子翻新成了新农村时兴的套房。

胡同还是那个胡同,邻居们搬走的搬走,去世的去世,再不复以往的热闹了。

我也渐渐的不经常回家乡了,偶尔做梦,梦到的依然是小时候的旧胡同。

星光微微,月色朦胧,偶尔飞来几只萤火虫,在孩子们的追赶下又飞出了胡同。

婶子大蒲扇煽动的声音,大娘脚下点燃的蚊香发出暗淡的红光,大爷指尖的香烟忽明忽暗,远处手电筒的光一闪而过,那是高年级学生捉蝎子路过,捉来的蝎子好换钱。

我依偎着母亲,听大人们聊天讲村里的诡事秘闻。

不远处有男孩儿的吵闹声还有女孩儿们的拍手声,她们边拍手边念歌谣:

北京的火车到站了,下来一个小美人,红嘴唇儿,绿眼皮儿,一看是个木头人。

男孩儿如果声音大到扰了大人的谈话,总会有人出声呵斥。偶尔顽皮的男孩儿会遭到大人的逗趣:

“你长大要干啥?”

“娶媳妇!”

“娶媳妇干啥?”

“娶媳妇生孩子!”

“生孩子干啥?”

“生了孩子养孩子!”

“养孩子干啥?”

“养大孩子让他养我,要不然我就跟养成一样,老了没人管就饿死了!”

又有几只萤火虫飞来了,吸引了我们的注意,我们边追赶边念道:

萤火虫你别跑,飞低点到俺家,俺家有个大南瓜,你一半儿,我一半儿,还剩一半儿喂小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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