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折叠:深夜十二点的新天地

前几日下午,在从一个会议匆匆赶去另一个会议的路上,我突然被从树叶间穿出的斑驳的阳光吸引,停驻了三秒,惊喜地告诉身旁的合伙人:“上海最好的季节就要来了哎,好美!”

当时我们正在新天地,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一夜之间就冒了出来,轻轻一瞥就知道是正宗上海味道。正值临近下班,路上的人群已经渐渐多了起来,稍微打量两眼,就能轻易地分辨出这人是下班回家,还是准备赴约。

我特别喜欢紧凑行程中的一点停顿时刻,此时,感觉自己是这座城市的参与者,更是这座城市的旁观者,被它的活力深深包裹,但也不妨碍悄悄断电一分钟。

新天地是上海最时尚的地标之一,全方位展示着这个城市最诱人的一面,白天聚集了大批专业又时尚的职业人士,夜晚则是一年365天不间断的酒精和音乐。这里有精致的食物、有趣的hidden bar、来自世界各地有故事的人,这里有你能想象得到的关于一个城市最美好的一切。

这里也一直是我和朋友最爱聚会的地方,最近几个月为了筹备品牌第一家店,和合伙人马不停蹄地奔波于上海各个角落筛选供应商,终日灰头土脸的我自觉从各个社交场合“隐身”,只和少数密友相见。所以上个月好朋友从北京,我毫不犹豫便答应和他喝一杯,因为连续工作多日,急需断电两个小时。

我们约在新天地一个五星级酒店的lounge bar,他带了两个新朋友介绍给我认识,他们都有着相似的家庭背景,从小在国外生活,长大回国后做点自己感兴趣的事,京沪两地居住,一个人住着城中几千万的房子。他们身上也有着相似的简单可爱,一晚上各种八卦玩笑横飞,商量着用法拉利帮我送外卖。

对他们而言,生活的世界如一个泡泡,很轻很自由,泡泡里是取之不尽的资源,是与生俱来的特权,同龄人对工作、生活、买房的焦虑似乎是天方夜谭,最近最大的烦恼是国内洗牙没有deep cleaning这个服务。

与朋友聚会完已经接近十二点,于是我决定去看看几百米外的店铺。晚上十点后商场才允许装修,所以开工后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去看一看。

推门进去,工人们正干得热火朝天,木工在做着模型,水电工在测量着水管和电路的走向。在旁边站了五分钟,我便已经开始觉得有点闷热难耐,虽然还是初春,但晚上十点后的商场空调已经全部关闭,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施工装修,空气不可避免地变得十分浑浊。

我曾见过无数个深夜十二点的新天地,见过无数个酒兴正浓的一掷千金的人,但眼前的景象却是我第一次见到,全场有六个工人,年龄都不小了,他们告诉我现在80后的年轻人都不太愿意干这么辛苦的活了。

身处其中,我猛然有种不真实的抽离感,几分钟前我眼前的人还在讨论着几十万的表,此时我眼前的这群人夜夜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辛苦工作,不过是为了几千上万的薪水,虽然都同处新天地,他们却是永远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两群人。

哪怕早就明白了生活这华美的袍里爬满了虱子,但当如此鲜明的对比摆在我眼前时,还是带给了我最直接的震慑,上海似乎也已经折叠,这个世界如此不平等,即便在同一空间,人和人之间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新天地贯穿了我在上海十二年的生活,初入职场羞涩的我,努力跟上这个城市品位的局促的我,为五花八门的夜生活眼花缭乱的我,过去十二年,我只看见了事务所拿着几百万年薪的合伙人,只看见了均价二十万一平的豪宅,只看见了恣意享受生活的疯狂的人们。直到转换角色开始创业,我才开始看见另外一群人,这群人修建了这个漂亮的地方,这群人保证了这个地方的随时随地的干净,这群人给了我们最贴心的服务。

我仔细去想过为什么以前看不到他们?根本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很少接触他们,而是年轻的我不愿意看见他们。

离开家乡小城,接受到来自繁华世界残忍真相的第一课,就是一些显而易见的不平等:出生的家庭背景、天生的外貌智力差异。有些人生天生就很轻松很广阔,而有些人生天生就很沉重很狭窄。年轻时我想要“平等地”拥有轻松又广阔的人生,所以我努力去模仿打造自己的“优越感”,去掉自己身上的某些印记。

但稍微思考就会明白,那时的我并不是在为平等努力,而是在为成为不平等中的另一方而努力,幸运的是,我失败了。我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视而不见,我对这个世界的不平等感到不可抑制的悲哀,对不平等待人的人有着无法掩饰的厌恶感。

正是因为平等太难得,所以值得我们珍视,值得我们正当年的这一代去争取,为我们的朋友亲人争取,为身边的每一个小人物争取,为我们自己争取。在直视了不平等后,才能获得平等,人的一生,不平等的是出生的家庭背景、是天生的外貌智力差异,但平等的是尊严,是志气,是生活的希望,是对爱的渴望,是向善的心。

凭心而论,即使没有在家庭、外貌、智力上被偏爱,但如果还有机会接受不错的教育,拥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可能,我们就必须承认其实自己已经在不平等的天平中被厚待的一边了。

社会中最中流砥柱的这群人必须能直视不平等,并且不在这种不平等中去装弱者,才有可能给这个社会的不平等带来改变的希望。

这群有能力改变的人要有 “live for a cause greater than MYSELF”的信念,这个社会才有越来越好的曙光。

从小到大,我们多多少少都经历过不平等的时刻,因为不够漂亮而被心仪的男生无视,因为不够聪明而被老师忽略,因为资历尚浅而被老板轻视。当我们在不停地被忽略中,终于变得漂亮、聪明、有能力时,有一天我们蜕变成为了能制造不平等的那个人时,难道不应该去做一个game changer,而不是继续成为一个帮凶吗?

平等其实并不是一个抽象的词,而是一些特别具体的事。

当我们是领导时,平等地对待团队成员,让公司发展和他们个人成长相辅相成,而非剥削压榨,无视他们的诉求,要让年轻人看到希望,感受到成长;当我们是被服务对象时,平等地对待服务者,对他们表达足够的尊重和谢意……

简而言之,当我们是强势的一方时,一定要平等地去对待另一方,那么,当有一天我们是弱小的一方时,才有可能被平等对待。

一个小小的新天地让我看尽了百态人生,十二年过去,新天地还是那个小小的新天地,但我因为看见了很多以前视而不见的东西,心里的天地变大了很多,我渴望去改变、去贡献,渴望去做连接者,渴望去创造价值,以己之力给更多的人一个新的看待这个城市的视角。

前几天,好友又来上海来玩,和我聊起他的感情困扰,为自己迟迟无法安定下来烦心不已。次日,我和合伙人去监督施工进度,和施工负责人闲聊,他问起我两是哪里人,当合伙人说出自己家乡名字时,他立刻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

我一看见,马上开玩笑说:“哟,有故事,看来认识那里的漂亮女孩。”

他憨憨一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认识一个那个地方的女孩,现在没联系了,但那时她真的对我好。”


你瞧,人生其实又没有那么不平等,至少我们的喜怒哀乐是平等的,愿我们都能有一颗平等且向善的心,过好任何形式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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