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村卡夫卡长大了

        “你的问题么,我以为……怕是你的影子有点浅淡。一开始看见你我就想来着,你掉在地上的影子只有常人一半左右的浓度。”这是村上春树的长篇小说《海边的卡夫卡》的一段话,是书中人物卡车司机星野对主人公中田聪的评价。大约是2004年,我看到了这本书,记住了“只有一半影子的人”。

        《海边的卡夫卡》平行叙述了两个故事,奇数章讲少年主人公田村卡夫卡,偶数章讲老年主人公中田聪,最后两位主人公的轨迹交融到一处,即位于日本四国岛高松市的甲村纪念图书馆。当年刚开始看,我只拣奇数章读,对于那个呆头呆脑空壳一样能跟猫交流的中田老头的故事不感兴趣。年纪大起来后,对中田老头的喜爱超过了少年卡夫卡。二十郎当岁,觉得自己要走的路,或者说正在走的路,就是少年卡夫卡的路。从十八岁开始逃,一路仓皇逃窜到二十八岁,能逃到哪里去呢,逃进书里,逃进电影里,还是逃进婚姻里?

        原本打算勤奋一回,做点功课,写一篇认真的书评(台湾作家杨照出了一本书《永远的少年》严肃分析了《海边的卡夫卡》),但心浮气躁没定力写出一篇完整的评论,最终决定偷个懒,从留在书上杂七杂八密密匝匝的小字里挑出一部分,拼凑成一篇。以下就是这些年看这本书时脑子里蹦出的一个个念头:

        田村卡夫卡君什么时候真正长大呢?

        在城市图书馆不断停留的人,说不定是在一次次出离。少年卡夫卡在书中的一家僻静的私人图书馆“甲村纪念图书馆”的经历,有可能就是村上春树童年的亲身经历。阅读的过程,也是被动接受一切的过程,其间形成了他自己的想法。十五岁的田村卡夫卡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场所,然而这只能是短暂逗留。没有人可以长期停留在comfort zone。

        读村上的书不会有违和感,书中的东西(音乐除外),都是些日常的、都市的东西。比如三明治、咖啡,矿泉水,这些村上小说里常出现的食物,都是简单的无国界特征、偏向欧美的食品。有日本地道特色的食物,比如荞麦面,大多出现在他的散文随笔里。我猜村上写《海边的卡夫卡》时,人不在日本国内,而是在美国或者其他地方,并且那个地方靠近海边,能经常冲浪。后来在村上本人自传《我的职业是小说家》或者是别的他写的书里,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他是在美国(夏威夷上的某个岛?具体地名记不清了)旅居了几个月,完成此书。

        杀猫手琼尼·沃克的人物塑造明显模仿外强中干的吸血鬼。这个角色是对于谁的恨意凝聚而成的呢?老年主人公中田聪的生活与普通人的生活是没有区别的,老老实实干一辈子木匠又有什么不好的呢?如果换作普通人,遭此劫难,恐怕自杀的心都有,但影子淡的中田却能想得开。对于图书管理员身患罕见血友病、长相中性的大岛这一人物的描写,不断重复提到削长铅笔的细节。由于迷上这个细节,我买了一大堆铅笔,削好放在笔筒里,以便看书记笔记不时之需。阅读一本书,书中的一些片段实际影响了读者的生活,这也算是作者创作的成功吧?长年累月追村上的结果,就是不自觉地模仿书中的人物那样吃喝拉撒行走思考。

        村上描写色情的确有一手,但看久了不免腻,可能是裸露镜头太多了,导致审美疲劳。村上的文字一直是人工化的。即使是少年卡夫卡暂住深山老林,最接近原始生活状态的时候,还是要“烧开矿泉水、喝卡莫米尔袋泡茶,从装食品的纸袋中抓出苏打饼干连同奶酪吃几片。”每个人物的一言一行都带着村上本人的烙印,这一点有时也是挺烦人的,比如几乎他的每一本小说,不管故事情节发展到哪一步,村上都会自由自在滔滔不绝地谈论一番音乐。这对于没有音乐细胞的人来说,阅读如此细致的乐评实在是一桩苦差。他的书,代入感很强,但读着读着容易走神,因为作者村上有一种能力,即不停地提醒读者你自己的存在。

      以虚无为主题,29岁开始动笔写,49年出生的村上,年近古稀了还在坚持写虚无,而且常年畅销,真是不容易。只不过近四十年的写作生涯中,他笔下主人公的年纪由少年慢慢过渡到青年、中年,不管是谁都不能拒绝长大,即使是村上春树笔下虚构的主人公。

      《海边的卡夫卡》是个充斥隐喻、讨论逃离和面对的故事。少年卡夫卡的形象被塑造得干净利索孤傲体面。十五岁出走的田村卡夫卡可以是任何一个人,我们可能在二十、三十甚至四十岁还在出走,或者一生都不断萌生出走的念头。不知道将来树儿长大认字了,(到那时村上可能因为年事已高停笔了,也可能耄耋之年笔耕不辍),会不会也迷上村上春树。也许将来有一天,她意外地翻开家中书架上村上的一本书,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地陷入了村上太公创造的内省的自我世界里。

        抄完以上自己曾经写过的文字,我觉得陌生。现在让我重读一遍《海边的卡夫卡》,不可能有那么敏感的体会。前几天闺蜜发了一封信给我看:

      “思考了一天,看电视剧,洗衣服,煮粥,煎药的时候,都在琢磨:鼓励的信是什么玩意儿,该怎么写。应该跟励志电影似的,健康向上,阳光,激情?现在开始写,估计写到落款,还是找不出个主调来。

        我知道的算是最励志的话就是当一个人一无所有的时候,他还有阳光,还有头顶的一片遥不可及的云卷云舒的天空。人活得真,就容易心累,有时也就有点歇斯底里。其实自己往往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特别,能跟别人区分开来。稍微留意一下,就会发现周围有许多过`自己',在天桥上,在马路上,在超市,都会与跟自己长得像,气质像的人擦身而过。有时候承认自己是个普通正常人,事情就会变得简单许多。我们缺乏的不是个性,少的是跟其他人的相似度吧。

        现在的我,说不出什么有说服力的话来。道理很简单,我还没有正式参加工作。半年之后,我也开始朝九晚五地上班时,也许聊天的时候就会有许多共同语言。那个时候,可能就会说出切合实际的鼓励的话。在生活工作中锻炼自己吧。

        额……实在是写不下去了。我的经历太过简单,没什么逆境与苦难,那种斗志昂扬的话,是打死都想不出来的。美丽,文艺,物质,神经的Melody同志,我就此搁笔啦。”

        随信还附上一张网络贺卡,贺卡上画了一只长得火树银花的开屏的火鸡。信的日期是2011年11月22日,感恩节前两日。我问闺蜜,这封信谁写的?闺蜜说是我当年写给她的。对这封信和贺卡我毫无印象,不敢相信自己曾写过这么青春洋溢生涩的东西。在长达近十年的逃避时间里,我有意识无意识地忘记了许多事。心细如尘的闺蜜记住了每一件事,像她说的,我们是那种笑点一样、神契合的朋友。有时候情怀发作起来,她会发一些以前的照片、文章给我看,大多数我都不记得了。

        这回聊天,她又发了一通感慨。“你还记得吗?上大学那会儿,有一次我去学校看你,你站在洗漱间门口笑着说,`你只有在扎头发的时候,还跟以前一样。'”现在的她仍旧留长发,有时候也扎马尾辫。但已经不像那时镜子里的姑娘了。闺蜜说,情怀这东西,很容易被现实掩盖,当然,有情怀的人依然保持初心,只是表达的方式会有所改变。

        我和她,情怀未泯,只是心里的田村卡夫卡都长大了。过了许多年,我才懂得,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是值得经历的,无处可逃,如果刻意跳过某个阶段,那灵魂就会缺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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