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而》笔记(五):有曾之争

图片发自简书App

我们怀疑有若和曾子是孔子死后最先开宗立派的两个人,其实并非空穴来风,无稽漫谈。因为孟子和司马迁对此都曾有过相关的记载,从中我们可以拼凑出这个复杂故事的大概。

孟子在《滕文公上》的一段话里,率先揭示了这故事的开头,他回忆到:

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

大意是说,当年孔子去世之时,门下弟子们守丧三年,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之前,曾向子贡作揖告别。大家相对而哭,泣不成声,然后才各自回去。而子贡呢,他回到墓地,在墓边的灵场盖了间房,又独自住了三年,然后才回去。一天,子夏、子张、子游认为有若像孔子,就想像服侍孔子那样服侍他,并强求曾子同意。曾子回说:不可。我们的老师就像在江汉之水里洗涤过,就像在夏天的烈日下暴晒过,光辉洁白得无以复加。

孟子的这段话,暴露了很多信息。因为孔子死后确实出现了不少弟子收拾行囊,纷纷离去的情况,曾经声势浩大的儒家学派因孔子的去世,似乎一时面临群龙无首,分崩离析的危险,而面对此种情形,子贡却一味沉溺于哀伤,无意其他。可能是不忍看到儒家就此衰落,于是某一天,便出现了子夏、子张、子游三人以“有若似圣人”为由,强迫曾子同意推举有若上位的离奇事件。

为什么说这事离奇呢?

首先我们将看到,曾子的地位很重要,因为推举领袖的问题无论如何不能绕过曾子,必须有他的参与。此外,我们还可以看到曾子的力量之强悍,以至于他面对子夏等三人的“强迫”,竟直截了当地来了一个断然“不可”,这拒绝之干脆,几乎称得上是毫无回旋余地了。

其次,子夏等人所谓的有若“似圣人”究竟何意?是形似,还是神似呢?尽管后来的司马迁在《仲尼弟子列传》中用了“状似圣人”加以限定,但对解答问题也没有多少帮助。因为很多人依然认为“状似圣人”是指有若的相貌类似孔子。不过,稍微想一想,就觉得这种理解并不可信。因为推举领袖的问题是如此重要,倘若子夏三人拿出这样一个蹩脚的理由去强迫实力强悍的曾子,如果不是他们三个的智商令人担忧,那就是有意自取其辱了。所以说,有关“状似圣人”更合理的解释,应当是有若的某些气质或品格很像孔子。至于是哪些品格,我们暂且放下,先看看曾子此刻的反应。

坦白说,曾子的反应也相当离奇。因为他在表达反对意见的时候,似乎将话说了一半,留了一半,只是盛赞孔子的伟大遥不可及。言外之意呢,是觉得你们认为有若“似圣人”,但我觉得有若距离老师还差得远,请别不自量力了。这表面对孔子的盛赞似乎是对有若、子夏等人尖锐的冷嘲。

反对也罢,冷嘲也罢,细究起来,子夏三人认为有若神似孔子也不全是瞎掰。因为有若这人不但勤奋好学,更重要的是,他能够坚持独立思考的精神,从不人云亦云。何况,有若当年还参加过一次重要的“护国保卫战”,这对提升他在孔门中的地位及威望可能多少有所帮助。

据《左传》记载,鲁哀公八年,也就是公元前487年,势头正盛的吴国兴兵进攻鲁国。危难之际,鲁国曾招募三百徒众,准备夜袭吴王驻地,以至于“吴子闻之,一日三迁”。而在这三百勇士里头,其中就有年方二十有一的有若。由此看来,有若这人其实是很有勇气的一个人。

除此之外,有若还具有独立思考的品格,这一点似乎尤为可贵。《礼记.檀弓上》记录了他与曾子关于孔子“丧欲速贫,死欲速朽”的一段争论。话说,因为曾子曾听见孔子讲过“丧欲速贫,死欲速朽”的话,便以为这是孔子自己的主张。有若却不以为然,觉得这话不像是君子所当言。曾子反驳说,这话并不止我一人听过,子游也听过。有若便回答到,倘若老师真的说过这种话,那肯定是有某些具体原因。后来才知道,原来孔子说这话的目的,只是用来讽刺桓司马为自己制作石棺,南宫敬叔聚敛宝物的事,并不是孔子自己的主张。曾子不加思考,唯师是从,因而造成了误解。子游后来听说了此事,对有若大为赞叹道:“甚哉,有子之言似夫子也!”从这件事里面,我们可以看出,有若是一个很有想法,不拘泥于成见的一个人。因此,他跟亦步亦趋的曾子在某些事物的理解方面难免会发生分歧。比如,《礼记.檀弓下》中两人对“晏子是不是知礼之人”的那次争论,就反映出两人在见解上对“礼”的不同看法。

曾子认为,所谓礼,最重要的是内在的恭敬之心,至于具体的仪节则可以随外在的形势变化,因为晏子行礼时能体现出恭敬之心,所以说他是知礼的。有若则不同意,他非常看重礼的外在形式,对于君君、臣臣这些等级规定尤为强调,既然晏子在行为上违背了这些规定,那就不能说他是知礼之人。

有若和曾子关于“礼”的看法谁对谁错,礼的内容和形式如何取舍,我们不加评论。但值得注意的是,两人在这问题上的差异不说南辕北辙,方向差别也是很大的。可想而知,当子夏三人强行推举有若上位的时候,曾子的反对和冷嘲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但看事后的结果,似乎是曾子的反对并没有发生效果。因为有若在子夏等人的支持下确乎成了领导者。然而,这一重大事件并没有以“曾子反对未遂,有若成功上位”结束,而是再次出现了戏剧性变数。司马迁在《仲尼弟子列传》中说,有若上位后,有弟子向他请教有关孔子神奇预言的问题,有若不能回答,“默然无以应”,结果,弟子“放肆”地说到: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座也!

由于司马迁在文中既没有明言这些“弟子”是谁的弟子,也没有说曾子在这次“请教”中是不是扮演了什么角色,或者纯粹是有若本人受教日短、学艺不精招来问难,所以我们不好给出猜测,也不知道有子“下台”后,下一任是不是曾子。但可以知道的是,孔子死后,似乎再也没有一个人拥有足够的威望能够将儒家学派团结起来了,有子下台之后,儒家内部似乎发生了更大的分崩,比如那个推举有若的子夏就离开了鲁国,讲学于西河,成了魏文侯之师,收了吴起等弟子,开花于异地,而有子和曾子依然扎根儒家本土,在鲁国两雄并峙。

至此,我们似乎可以解答,在《论语》中,何以有若和曾子可以称“子”的现象,也可以回答在开篇的《学而》里,何以“子曰”了两次之后,有子和曾子便率先登场。有学者猜测,《论语》一书的整理、编辑很可能是出自两派弟子之手。

有关“有子曰”的公案到此结束,之后,我们主要读他说的这句话,以及儒家首次登场的“仁”,以及“仁”与“孝悌”的关系问题。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