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0-12

康宁终身

那时娃儿还小,那时她身体尚好,那时他每年基本在国外跑,而且每次回家也会有人找。那时找他的人中除了亲戚还有个叫杨眉的同学。说同学其实也不算,杨眉比他大四岁,只能算是年少时的学长。印象中这个学长是个混世魔王,校里校外名声都很响亮。中学毕业后,在社会上混也"名不虚传",靠承包工程赚得的第一桶金买地盖房娶妻生子,没让长辈操心问事,房子是靠近岔路口的门面房,老婆是小他十岁的漂亮老婆,整个给人高人一等的感觉。

"高人“时常翘着二郎腿坐在家门口望路人。那天他望见从海外返乡的阿光,热情地打招呼握手递烟。第二天便来到了阿光的家里,与他拉家常谈小时的趣事,抽烟下棋。他走后他老婆慧琴提醒他说,阿光你刚回家,对杨眉你千万留点心,他在做保险,千万别上他的当买保险!他在做保险?买保险是好事啊!他想起跑外时与同事们谈论过回家如何对家人好,有人提议说最好的方法就是给家人买份保险,因为保险既能让家人生灾害病无忧,还能兼顾子女成长和养老。慧琴,他做保险怎么了?阿光不解地问老婆。骗钱!慧琴直截了当地说。那时节十里桥一带在保险公司上班的人不多,农村人将卖保险看成是行骗,保险公司的人被人们当贼一样地防范着。杨眉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一个地痞流氓,家又穷,他要不在行骗,家能忙得恁好?她反对他与他交往,要他尽量躲开他不与他走近。但杨眉像狗皮膏药一样粘性极强,总时时登门拜访,找他下棋,找她打脾,还送礼物给他家的小小孩。那种保险公司特制的精美礼品特别能打动孩子的童心。杨眉解释说小礼物贵在赏玩纪念,值不了几个钱,夫妻俩每回高兴地收下时总感觉过意不去。杨眉家开幼儿园,他家的幼儿园离他家近,于是就将抱着他送的礼物不放的儿子送进了他家的幼儿园。

保险的事暂且不表,该上学时上学,该打牌时打牌,该下棋时下棋。杨眉成了他家的常客,熟人熟气地来,赶上饭局还吃喝不计较地留下来陪着推杯换盏。后来他的漂亮老婆周燕也常过来玩,因为她,慧琴自动收回了那条针对杨眉而设的红色防线。

老同学,这个礼拜六保险公司举办ⅩⅩ大筹宾活动,现场有省级著名理财专家讲课,有丰厚的礼品发放,还有抽奖…杨眉对他这位有点"顽固不化"的老同学再度发出他作为保险经理人的邀请,而且当着他老婆刘慧琴的面,阿光递眼神给老婆看,刘慧琴热热闹闹地说:去去去,要是杨大侠把你卖了更好!

在去保险公司的路上,阿光问他当初的那身"侠胆义肝"哪去了,如何能修炼出如今的这份热情和耐心。保险!大侠握紧拳头猛一挥臂斩钉截铁地说。

在欢快喜庆的乐曲声中,保险公司的礼堂里"座无虚席"(如果各位经理人的客人全数到齐),讲台上摆满鲜花,二侧成阶梯形依次陈列着未开封的礼品。经理人忙碌着为自已的客人们端茶倒水,手机贴住耳朵不停地与那些尚在路上或是临时起意走不开的客人们说着话。杨眉也不例外,他相当肯定地对阿光说向阳村的书记和桃湾村的村长二个人快到了。这时节穿粉红旗袍的迎宾女郎微笑着给客人们送来盛满水果的篮子,写着"热烈欢迎"的金黄色彩条在她们身上左右二边紧束的尖尖角间绽放。阿光的目光有些沉醉。接下来,在路上的客人们尚未到齐之时,筹宾活动正式开始,省级理财专家在隆重热烈的掌声中登上讲台。她约有五十多岁,在保险公司的三尺讲坛之上,她以自已丰富的知识和阅历向客人们解释与保险相关的各种数据,她同时还特别精通语言艺术,总屈尊称呼客人们为老板和成功人士。客人中弥望过去似乎没有几个真正的老板和成功人士,但被人尊称是件美事,他阿光这样的"非老板"瞬间被一股热浪捧上了天。

接下来礼仪小姐再度笑意盈盈而来,将一份份字斟句酌,为不同客户量身制作的保险产品递给每位客人,阿光恍然醒悟这是要买保险。迅急,一手持麦克的礼仪小姐高声宣布XxX经理介绍的Xxx老板买了ⅩxX保险。马上,另一手持麦克的礼仪小姐宣布另一款更高价的保险产品的卖出。如此三番高音喇叭响过以后,阿光有些坐不住了,他这回也是带着买保险的想法来的,只是还没想好,买什么好呢?其实杨眉"一直在他的身边从未走远",他看出了他的冲动和顾虑,作为职业经理人,恰到好处地把握自已客户的心理是必须的。老同学,我替你想好了,就那份"康宁终身"保险最适合你,不贵,缴费年限只有十年,十年总共加起来也就一万多块钱。一年少抽几条烟少打几回牌就省下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保险公司现在搞活动,额外赠送十种重大疾病保险。经杨眉这一"撺掇“,阿光不再犹豫,买下了这"康宁终身"。但他不是给自已买的,他才不需要呢,他有他的永恒的救主上帝,他买给老婆刘慧琴。至于那额外赠送的十种重大疾病保险,他认为"阴气"太重,那些烂病永远与他老婆刘慧琴无关。

那天活动过后,阿光果真拿到了礼品,是个电吹风,其它人的有电风扇电饭煲等价格不同的电器产品。礼品的贵贱取决于自已所买的保险产品的价格。杨眉所说的那二位村官自始至终未漏脸。后来在正式签过保单之后,杨眉很少再去他家。二年之后的某一天,刘慧琴因病住进了医院,阿光给杨眉打电话问他相关的费用保险公司给不给报销。杨眉手捧一束鲜花专程过来探望,送来祝福,同时表达深深的歉意,说按照条款,慧琴的病不在报销之列。为了感谢他的探望之情,他出外买来酒和菜,在病房里招待他这位负责任的经理人。

再隔几年,阿光与杨眉在家乡偶遇,杨眉在庄稼地边遛狗。"老同学,怎么老见不到你呢?"阿光问杨眉,"在城里陪你侄儿读书。"杨眉回答。二人谈了有二根烟时间的话,杨眉告诉他前段时间去上海从同学那儿签了个大单,他最有钱的同学在上海做大老板,不仅在他手上买了保险,还招待他吃住星级酒店。去洗浴中心,一整排的小姐…

阿光同刘慧琴讲杨眉的事,刘慧琴鄙夷地说他在吹牛X,因为她打牌时听人说他老婆周燕吵着要跟他离婚,在家他跟孙子似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阿光却将杨眉的活听进了肚子里,他也要去做保险,他也要去沾大老板同学的光。保险公司入职没有门槛,他去了,带着他的热情去唱歌跳舞,带着他的耳朵去聆听教诲。但是出了保险公司的大门后,再没有下文。

他应该像杨眉挖掘他一样将"挖掘机"开进同学群内一试的。但是,保险可以改变杨眉的桀骜不驯却改变不了他阿光性格内向的本质。他的师傅对他说他必须放得开,主动与人交流才行。他老婆刘慧琴说就凭你那张嘴,你卖保险,你卖给鬼!

因为做保险没赚到钱,他变得手头拮据起来,家庭也变得日益贫困。"康宁终身"险交费已满十年,夫妻俩去保险公司办理了退保手续,他俩未去找经理人杨眉征求意见。随着投保人刘慧琴年龄的增长,现在退保是极不划算的事情,因为人生的危险期即将来临。但是家庭的窘境迫在眉捷,容不得他俩往后多看一眼。

后来刘慧琴真就生了重病,属于当初十种重大疾病中的一种。他捶胸顿足地后悔起年前的退保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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