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新编

子不语:

怪力乱神君子不语,其实所谓鬼神之事不过是人事的延伸,人有通情达理者,有严苛残虐之徒,鬼神亦如,在公平正义还只能是藏在屋子里说说和作为朝廷说辞的朝代,志怪小说便会悄然增长,联想现在,我也只好翻一翻旧账,藉此发一点声了。

李通判

自古以来,为官和有钱就是不可以放在台面上明着说的兄弟俩。李通判为官三十余载,家里老娘也是活的很长久,到了七十多岁才安然离去,已是这村庄中最长寿的老人之一了。这些官运寿命等等似乎正一步一步的沿着小时候阴阳先生所言:“官运亨通,富贵连年;宅有老树,七十不减”。

李通判辞官回家,住在乡下置办的大宅子里,每天溜溜鸟,散散步,闲来抽一管眼,日子也就随着轻烟一点点的飘散了。昔日尊贵荣华的李通判,至今已经是卧床多日了,自觉自己时候无几,眼看膝下无子,便动了将财物留于身边之人的念头。

这边李通判正中暗暗盘算,外面老家奴可是一直为此事着急,外人自然体会不了时候已到的感觉,只是希望李通判可以活的更长久一些。老家奴与通判同姓,唤作李德标,一辈子忠心耿耿侍候李通判,算是自小被李通判养活起来的,感情自然深厚。

是日,夏的最后一阵风缓缓的跨过墙头,落在李通判李老爷的鼻翼上,打算带走李通判最后的一口气,李通判也不急,召来李德标,吩咐几句后事,打打这辈子最后的几句官腔,倒也是得了个安然去世的结果。

咽气三日后,大红宅门就被人敲得叮咣响。

“李通判李老爷在吗!”

“这……”丫鬟一时不知怎么说,只听见李德标大步走来,便也不再多嘴,欠身退下。

“你是何人!我是李老爷家的管家,李德标,唤我家主人做什么事!”

“哟,我三日前见李老爷家一股精气散去,当是李老爷西去了,原来不是?”

外头的人拉长了最后的音节,语气略带嘲弄。

“你……你进来。”李德标说着打开门,把门外的人拉了进来。

“你是……你是那个”李德标毕竟年长了,只是看此人眼熟而已。

“不记得贫道了?我可是给你家老爷看过相问过命的。”

李德标打量打量,也是颇像那道人,反正天下道人一般模样,都是道袍加身,长得瘦消,棱角分明的,实在不好分辨。

“我们家老爷新亡,我没有心情施你斋饭。”

道人偏一偏头,看见侍女正忙活着做斋饭祭老爷。

“我看你思主心切啊。”

李德标阴着脸看着老道。

“我有一法,可让你家主人死而复生,回魂反阳。”老道一挥袖子,轻描淡写,一双锐利的鹰眼瞪着李德标。

李德标正被这几日老爷去世搞的神神叨叨,今天突然冒出来个老道,声称能起死回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也就把老道接在家里,安排个小房间住下。

是夜,李德标把老爷的偏房和丫鬟召集起来,透漏了道人的说法。

“看来这是真的,我在老家便听说过这道术,是玄妙至极,高深莫测,他定是高人!”

李德标似是吃了颗定心丸“那我明早再与那道士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早日作法回魂。

李德标毕竟思主心切,有点希望,稍加证实也就不愿意放弃。

没成想,第二天早上,老道房间整整齐齐,只在床上留一字条:“缘起再会”。

李德标顿时慌了神,唤丫鬟仆人出门找寻,自己也匆匆忙忙跑出去打听,最终当然是一无所获。就这么找了两天,道士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没在镇子上留下一丝痕迹。李德标甚至悔的流泪,恨自己拉不下老脸,轻慢了真神仙。

不过日子仍是一天天流转,李通判偌大的家业是仆人的生活水平几世也耗不尽的。

李德标觉得,既然是“缘起再会”,那大概是比“再也不会”好一点,虽然前者有点埋怨他不珍惜缘分的意思。李德标一边瞎琢磨,一边扫着菜摊子买菜,今天是老爷头七,他要盛宴迎老爷。

转过街角,他猛然间望见茶铺边上坐着一人,老眼昏花看不清远处,待他走过去一瞧,脸上的肌肉全都抽搐在了一起,那人仙风道骨,鹤发童颜,虽身材瘦削但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精气神,这人不是那老道,又是何人?李德标立刻上前,紧紧拽住道人的右臂,嘴里苦苦哀求,道是自己前阵子轻慢了真神仙,还望您恕罪云云。

道士不急不躁:“不是我不想让你主人死而复生,是时候没到,今天是头七,正好我做法事。”道士借势把李德标拉近,耳语道:“生死之事你以为好做得?世间种种,尽需轮回,不可贪得,不可无厌。我把你主人生魂还体,阴司的魂魄倒是谁来填补呢?我知道人命不是轻易可以割舍之物,恐怕你们家里没有几个愿意献命救主的吧,这样我才离去的。”

李德标沉默片刻,抬起头来,整个人像是老了一岁。

“还请老神仙移步家中罢。”

道士眼里惊讶并不很多,反而是更加从容的在前面大步走了起来,他一抖袖子,道:“好!好!好!有你这份心意,我做事能顺利得多。”

李德标沉默,还是沉默,似乎这张皱纹密布的脸从不需要开口说话。

还是原来的屋子,李德标沉默的坐在灯下,灯光正好在眸子初被彻底吸收了,李德标静的像块石头。

“道士就是这么说的。”李德标又开口了,丫鬟们噤若寒蝉。

李德标反而笑了,“你们尚且年轻,赴死可惜”丫鬟们听闻此句松了口气,李德标接着说:“阴间那里,老奴我以我残剩岁月,几年阳寿去走一遭吧,也就权当是还给主人当年扶养的恩德了。”

起身,开门,迈步,掩门。

桌上灯焰一闪,似是被人掐去了什么。

屋子里只有灯焰力不从心燃烧的零星“啪啪”声了。

老道仰首观星,食指指尖贴的黄符纸“啪”的烧了起来,老道一笑,

“殒命救主毋生丛杂念,浑眼观星莫道尘世惦。

无悔无怖做得妙法成,老奴衷心也把阴阳妒。”

“老奴我愿替……”

“不必多语。”老道转身飘然进屋,一点黄符灰屑沾上了李德标的衣衫。

“我观你一片诚心,你可以出外与亲友相别,我作法需十日,三日法成,七日法验。”

李德标上无双亲,唯有几个远方亲戚可以告别,再剩下的就只好去圣地庙拜一拜圣帝了,这是李德标几十年来的习惯。

访亲戚且不细表,或笑之,或敬之,或怜之,或有挪揄不信者,在此不论,毕竟世间百态,为利者居多,老奴所做,徒增笑耳。

圣帝庙在南街,晚上几无人至,只有乌鸦落在屋檐上,静听风吟。

“李德标恳请圣帝助我家主人回阳,我将代死,恐怕以后无法侍奉,老奴实在是一片忠心,还请圣帝见谅。”李德标朗声说道。

桌案上香烛滴泪,寥寥青烟盘旋在殿上

“你可就要大祸临头了。”李德标听见这话心下一惊,回头细看,发现是庙内赤脚僧缓缓走向自己,摘下衣裳上粘的老道黄符纸灰,捻碎道:“我观你满身妖气,看你衷心一片,这次施救与你。”说罢,将一纸包递给李德标,“到时候再打开取用。”

“这……我……”李德标没有多言语的机会了——赤脚僧已经闪入内院,消失不见了。

李德标站在院墙外面,借着清朗月光拆开纸包,里面九龙爪五具,绳索一根,手爪能映月光,闪着点金属光泽。李德标把纸包装了回去,揣在胸口。

老道说三天法成,果不其然,道士一脸疲倦的从房间里走出来,吩咐李德标做好施法准备。

李德标照令把自己的床移到放主人棺椁的屋子里,和家主的棺椁相对,用铁锁锁住屋门,在墙上凿洞来递给食物饮水。道士登坛作法,开始嘴里叽里咕噜的诵咒。李德标看道士没什么异常,也就稍微放了点心。

李德标正躺在床上,突然床板下面竟有簌簌风声,床板以开始微微颤动,李德标手心出汗,想起赤脚僧的话,反而更害怕了,赶紧缩到了墙角。

响声越来越大,只见两个黑色人型生物从床底下爬出来,有野狼般的绿色眼睛,眼睛深深凹进眼眶,看一眼似乎就能钩人心魂。高约一米,爬起来就绕着棺材转,眼睛盯着李德标,分毫不移。

怪物用牙咬开棺材的缝隙,窸窸窣窣的声音惊得李德标汗毛倒竖,无奈被盯着,动也不敢动。棺材盖渐渐松开,从里面幽幽荡荡竟传来咳嗽声,正是李通判李老爷临终体弱时的声音。两个鬼物绕道棺材前,身上肌肉毛发暴起,一把掀开棺材盖,把李老爷的尸体扶了起来。鬼物用手摩挲李老爷的肚子,李老爷面色渐渐红润,一边活动骨头一边用无神的双眼死死盯着李德标。鬼物抚着李老爷肚皮,李老爷嘴里叽里咕噜的渐渐有了声音,却是那道士的声音,李德标到了现在,吓软的双腿稍微复苏,颤着手掏出纸包,纸包一开,九龙爪大泛金光,一时间屋内无人能睁开眼睛。只见那九龙爪遇激飞起,带着绳索将李德标绑在了房梁上。这时候,那李老爷的尸体彻底恢复了常态,三步并作两步,看到老家奴床上没人,脸上一阵抽搐,险些坐到在地,大呼:“法败矣!我今败矣!”两个鬼物绕着屋子找李德标,却什么也找不到,道士还魂的尸体发起疯来,撕碎了老家奴的床单被褥。老奴以为逃过一劫,不料一只鬼物仰头正见李德标绑在梁上,呲牙低嗥,鬼物弯下身子,伸出利爪,跳起要将李德标抓下,李德标大惊失色,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幽青色的爪子伸向自己,大呼:“我命休矣!”

仅这一瞬,只听见房上瓦楞一响,房内轰鸣有如雷震,李德标摔在地上,周身的尸体和鬼物仿佛不存在一样,李德标已经泪流满面,这一刻,恍若隔世。

小妾丫鬟们听见雷声,赶忙跑过来,解开门锁,只看见李德标一人趴在地上痛哭流涕,不明所以,霎时间脑后又一声雷震,众人慌忙回顾,发现那老道已经七窍流

血,死于法坛之上,胸口贴着与他自己用的一模一样的符纸,上用硫磺书成的大字:“妖道炼法易形,图财贪色,天条决斩,如律令”共一十七字,笔道遒劲,力透

纸背。

此事之后,仅三年,小妾纷纷改嫁,李德标散尽家财,入庙为僧。

今长沙市龙伏镇有一圣帝庙,不知读者有缘否,可以遇到赤脚僧李德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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