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性德|一半音辞杂悼亡

【九洲芳文】

清康熙13年(1674),两广总督卢兴祖之女卢氏嫁与纳兰明珠长子容若,从此走进这位清代婉约派大词家的生活。他们夫妻不仅情相投,意也相合,在那样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制度下,不能不算是异数。容若书写婚后生活的词篇虽不多,也留下了“并着香肩无可说,樱桃暗吐丁香结”的浪漫;“偏是玉人怜雪藕,为他心里一丝丝”的缠绵;以及“自把红窗开一扇,放他明月枕边看”的温柔……活画出两个人在几近完美的家庭环境之中,丰裕的物质基础之上,如胶似漆、风月无边的燕尔之悦。

可惜良缘天妒,好景难长。康熙16年(1677)5月中,卢氏生下容若次子富尔敦,产后受风引起并发症,缠绵病榻半个多月之后撒手人寰,年仅22岁。容若和她的婚姻生活只持续了短短三年,从此“知己一人谁是?已矣!”,他的世界几乎被彻底摧毁。天人永隔的痛苦,恩爱不到头的憾恨,字字句句,化成容若笔下最脍炙人口,也最哀恳凄怨的悼亡词。严迪昌在《清词史》中评论:“纳兰的悼亡词不仅开拓了容量,更主要的是赤诚淳厚,情真意挚,几乎将一颗哀恸追怀、无尽依恋的心活泼泼地吐露到了纸上。”

纳兰之前,悼亡词中最有名的要数贺铸。贺铸所填的词牌“半死桐”,其实是《鹧鸪天》。汉人枚乘在《七发》中曾记载:“龙门有桐,其根半死半生,以之为琴,声为天下至悲。”又据晋人崔豹《古今注》记载:“合欢树,似梧桐,枝叶繁,互相交流。”可知所谓“半死桐”者,丧偶之至哀至悲也。贺铸痛失爱妻赵夫人,硬生生地把个《鹧鸪天》改成了《半死桐》。无独有偶,纳兰第一次写悼亡词也和贺铸一样,自己新创了一个词牌《青衫湿遍》,词牌名本身已是他终日泪湿衫袖的真实写照。


青衫湿遍,凭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头扶病,剪刀声、犹共银缸。忆生来、小胆怯空房。到而今、独伴梨花影,冷冥冥、尽意凄凉。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咫尺玉钩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残阳。判把长眠滴醒,和清泪、搅入椒浆。怕幽泉、还为我神伤。道书生薄命宜将息,再休耽、怨粉愁香。料得重圆密誓,难禁寸裂柔肠。

——《青衫湿遍·悼亡》


这阕长调写于卢氏病故之后不久。容若夜处空房,半月前卢氏扶病为新生的婴儿裁剪衣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剪刀都还好好地放在原来的地方,可是他已经再也见不到她了。触景伤情,睹物思人之际,容若字字血、声声泪,写下了这一首悼亡词的千古绝唱。从她作女红开始,想到她生前胆小怯弱,不敢独自待在空房之内,而今,她身处冰凉幽冷的重泉之下,岂不是更加孤寂害怕?他但愿她的魂魄认识回家的道路,恨不得将自己的眼泪搅入祭祀的椒酒,把她从长眠之中唤醒。继而又惟恐害得她九泉之下不能安心,觉得应该多少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然而又怎禁得寸寸柔肠都断的刻骨悲伤?

从此,尽管明知道如今是“尘生燕子空楼,抛残弦索床头”了,他脑海里那个“吹花嚼蕊弄冰弦”的娇憨形象就是不能磨灭,“赌书消得泼茶香”之类的往事细节就是不肯淡漠。他的词风也随之一变,所谓“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犹深”,几乎是无词不泪:


心灰尽,有发未全僧。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情在不能醒。摇落后,清吹那堪听。淅沥暗飘金井叶,乍闻风定又钟声。薄福荐倾城。

——《双调望江南·宿双林寺禅院有感》之一


卢氏去世后,直到康熙17年7月才葬于皂荚屯纳兰祖坟,其间灵柩暂厝于双林寺禅院一年有余。据《日下旧闻》、《天府广记》等记载,双林禅院在阜成门外二里沟,初建于万历四年。而《北京名胜古迹词典》中记载的双林寺,却位于门头沟区清水乡上清水村西北山坡。也有学者根据前文所引明显写于佛寺的《青衫湿遍·悼亡》中,“咫尺玉钩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残阳。”的句子,认为卢氏厝柩之处离纳兰府第很近,应该是什刹海附近的纳兰氏家庙龙华寺。且不管卢氏的灵柩究竟停放在何处,容若在这一年多时间里,不时入寺守灵是不争的事实。他在双林寺里写下的悼亡词,除了《双调望江南·宿双林寺禅院有感》两阕之外,还有《寻芳草·萧寺记梦》、《青衫湿·悼亡》和《清平乐·麝烟深漾》。

由这阕《双调望江南》词中“淅沥暗飘金井叶”一句,可以推断出此词应作于康熙16年秋天,卢氏已过世好几个月了。结句中的“薄福”是薄福之人,作者自称;“倾城”当然是指卢氏,中间那一个“荐”字,原意是指祭祀时的牺牲。她的确是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不敢相信,不愿相信,可事实竟是如此残忍冷酷地摆在他面前。风疏雨骤,草木摇落的秋日黄昏,满目萧索零落,耳边惟有凄冷清凉,只觉得了无生趣,恨不能把自己放在祭坛上,相随她于地下。

在失去卢氏最初一段时间里,容若万念俱灰,痛不欲生的情绪在不断反复出现:“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虞美人》)奈何高堂在上,弱子在下,他其实连随她而去的自由都没有,他只得衔着痛苦和憾恨,独自活在沉重的哀思里。身不自由而情自由,身越不自由,情越放纵而千回百折。他日夜追想往事的甜蜜,怀念卢氏的美好,甚至开始恼恨自己在还有机会对她更好的时候,在那种幸福美满还在手边的时候,不够珍惜: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南乡子·为亡妇题照》


情词向來忌浅露,这阕词的遣词造句却完全不事雕琢。起句就“泪咽却无声”,一个含悲忍泪,对着爱妻的遗像反复端详,哀伤欲绝的形象跃然纸上。到“更更”这两个字,他辗转不眠,一分一秒慢慢挨过寂寂长夜的情景已是鲜活实在得“令人不忍卒读”(顾贞观语)。他毫不掩饰,毫不矫情,满腹苦水只要一倾而尽,根本不留回旋的余地。这样的直白,如同民歌里“上邪!我欲与君长相思”一样,浅语深致,这“深”源于“真”,而“真”发乎“心”,因而动人心魄。

卢氏落葬以后,容若的心情并没有平复的迹象。据1961年发现的纳兰致好友张纯修的手简:“亡妇灵柩决于十七日行矣,生死殊途,一别如雨,此后但以浊酒浇坟土,洒酸泪以当一面耳。嗟夫悲矣!”他不仅在卢氏的生日,忌辰怀念她,事实上无论身在何方,醒时梦里,他都没有停止过对卢氏的哀吟挽唱。晨钟暮鼓,衰草高梧,缺月零风,空阶夜雨……眼前风物无一不能引发他的相思之感,引发他对世间万物终将消逝的悲愁。他对卢氏的哀悼,也“越琐屑,越见真至”: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临江仙·寒柳》


此词上片写柳的形态,下片写人的凄楚心境,借寒柳在“层冰积雪”摧残下憔悴乏力的状态写处在相思痛苦中的孤寂凄凉,自然浑脱,意境天成。睹物思人而物是人非,其中的柔肠九转,凄然欲绝,与纳兰其他大量的虽无明白注释,却显然是为卢氏而赋的悼亡之作风格是一致的:“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犀奁见翠翘”(《于中好》);“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山花子》);“满地梨花似去年,却多了廉纤雨”(《秋千索·渌水亭春望》)等等。

容若之所以能写出这样的词章,与他精通音律、擅长书画有直接的联系。他善于选取、提炼、捕捉景物的色彩和形态变化,以此表现其内心的情绪。他把对现实,对人生的遗憾、失望全部融入笔端,词中的物象总是缭绕弥漫着一片凝重的、冥蒙的、剪不断、理还乱的伤感意绪。一首又一首的悼亡词,是他祭奠在妻子灵前一瓣又一瓣的心香,苦就苦了,痛就痛了,拗不过命运,他没有怨言,只是无奈。本来这种无奈的深切的悲哀写到朝朝暮暮、月月年年无穷无尽的地步,已经到了极致,容若的感情却没有停留在追忆之中,而是把它推向了更高一层的理想境界,那就是希望爱情得到永生。

既然今生不能白头偕老的结局已是不可逆转,他就把希望寄托到来世:“信得羽衣传钿合,悔教罗袜葬倾城。”(《荷叶杯》)、“只应碧落重相见,那是今生。”(《采桑子》)、“茫茫碧落,天上人间情一诺。银汉难通,稳耐风波愿始从。”(《减字木兰花》)、“为伊指点再来缘,疏雨洗遗钿” (《荷叶杯》)……此生己矣,他反反复复地强调要和卢氏再结来生缘的愿望。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无奈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蝶恋花》


上片写天上,以“辛苦最怜”四字领起,以月的圆少缺多,写人世间的聚少离多,写自己感情的缺失与孤独,字字写景而处处有情。容若在卢氏去世三个多月以后,曾梦见过她,醒来后写下过一阙《沁园春》,词首有自序:“丁巳重阳前三日,梦亡妇淡装素服,执手哽咽,语多不复能记。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记向郎圆’。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这一阙《蝶恋花》里的“若似”二句,便也是从同一个梦里来的。词的下片笔锋一转,镜头拉回到人间,慨叹红颜薄命,物是人非。燕子脚下的“软”字,不仅写活了小燕子的轻盈娇俏,也牵引出丝帘之下,此间曾经有过的旖旎画面。

然后在追忆里深吸一口气,他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这个结句是那样沉重,又是那样不甘心。尽管斯人已杳,那始终热烈深沉的感情就是不肯不肯放弃。泪已尽,心已死,而此愁此恨还不能休止,倒不如索性化去,和她一起变作一双蝴蝶——“双栖蝶”的意象在一片清白素淡的词境里,显得格外绚烂美丽,惊心动魄,这种一定要用心去感动天的执迷不醒的痴情,使得容若的词作在凄婉当中燃烧出一种火一般炙烈的感人力量来。

都说时间是治疗心灵创痛的良药,无论多么惨切的记忆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淡漠,这种说法却并不适用于容若。到康熙19年五月,卢氏亡故三年的忌日,他还在恋恋地问:“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当时明珠夫妇已经在为他计议续弦的事了,以他的家世背景,才学人品,找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可是他兀自“我自终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 《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卢氏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无人能取代。

容若大约在康熙19、20年间,续娶了官氏,还有颜氏为侧。他和官氏的感情也还不错,但他对卢氏的思念依然那样深广悠长:“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虞美人》)虽顾忌有新人在身边,欲说不能,并不等于说他已经淡忘。直到康熙23年冬天,通过好友顾贞观的介绍,容若纳江南艺妓沈宛为侍妾,才算又找到了一个志趣相投的女子。沈宛,字御蝉,浙江乌程人,著有《选梦词》刊行于世,据说其生前“丰神不减夫婿”。但她的出身和血统却不容于槐树斜街的宰相府,容若在德胜门内另置一曲房“鸳鸯社”安顿她,二人感情颇为深厚。然而在巨大的社会压力下,这“鸳鸯社”也不能保全,次年春天,短短三、四个月以后,容若被迫将已有身孕的沈宛送回江南。容若本人也于当年5月30日,卢氏忌辰,离开人世。

生离死别,构成纳兰性德感情生活的宕荡起伏,平添了他笔下的冷暖色彩。“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而所谓“赤子之心”,不过是未经污染、未经矫饰,未经包装的真诚坦白。当他把原属于个人的,原始而真实的体验与感悟,抒发成为对人生终极价值、终极归宿的追寻,这种感悟就与人类集体的心灵深处的渴望息息相通。纳兰性德的文字之所以能感动无数后人,全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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