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医生

    惠芬从更衣室里走出来,平跟的白色护士鞋,噔噔作响,白色的护士服一尘不染,口袋里放着圆珠笔和备忘录,头发整整齐齐缠在发网里,没有染色,淡淡抹着口红,擦着粉底,走在走廊上,红色的电子钟闪了又闪,快八点了,理应交班了。

    想着这几天,儿科里还有什么事,九床那个发高烧不退的小孩还有没有危险,十五床那个小女孩用不用动手术,是否还用和医生磋商一下,自己干了这么多年白衣天使,救的人不少,又有谁真正记得自己,感谢自己呢,哼,跟个活雷锋一样,还不止这些,整天背题,考核,检查,你就说,那些东西放到临床上有个嘛用?我呸!想到这儿,她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自豪感。

    啪!惠芬从牢骚中被撞出来,眼一花,手里的表格差点撒了一地,可月捡拾着针头,“哎呦,护士长,真不好意思,走路想事,没看清……”“走路不长眼啊,你有点专业知识吗,况且,你把针头拿到哪里去?”“这不提前放病房吗?”惠芬嘴一撇,“没看见时间啊,不交班,开晨会啊!”可月摇了头“唉,又开始了”“我撕了你的嘴!快点的!”可月像是瞧见了仇家似的跌跌撞撞进了值班站后面。惠芬摇了摇头“嘿,这帮年轻孩子,真是靠不住啊!”

    惠芬摔门进去,“砰!”拿着单子,喊道:“你们都是怎么了,昨天抽测护理知识,怎么又是倒数,你们是……”“没有我的事,昨天我请了假。”“我可不管你们请不请假,在家里,脑子还转,就给我背。”声音忽的发虚。

    “九床的那个小孩的家属,还是坚持出院吗?”“是啊,昨天都来闹了一阵子了,今天怕是要回来。”“不急,自家骨肉,不能这么狠心,我去劝劝行了,主要工作要搞清楚了,咱是儿科护士,不是心理科的,护理要紧,啊?”“行行行……”大家在一片喧闹中散了。

    惠芬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望着那一堆年终总结发愣,这么多档案盒,怎么弄得完,年纪也大了,这不,都好44了,还是个主管护师,之前年纪小有精力,却偏偏不让她来做这种营生,现在年纪大了,还得弄这些大抵别人不会看的东西,笑话!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办公室很辽远,感觉与病房之间有十万八千里似的,单行道呢,只可以走进来,走不出去,唉,忙的昏了头了。

    惠芬便向病房走,试图背叛这种规则,走到12床,这家家属过来探望,她轻轻的,好像没有声音的敲了敲门,“谁啊!”“值班护士,过来看看。”“进来吧。”她轻轻的好像没有声音阖上了门,“早上好,今天还好吗?”“还烧啊”“没什么事,我儿子也是这种症状,烧的时候40多度呢,这不也是好了吗,调养调养就好了。”那俩人抬起了眼,仿佛是县衙的老大爷抬了眼,准备赏钱。“是吗?是吗?听了你的话我放心多了,护士同志,真谢谢你了”两人一人握住她的手,好像在悬崖上抓住了,一根有点枯了的树枝,现在显得那么有力量!“护士同志,你的心真好!”“好好休息,我走了,一会再回来看看。”轻轻的推开了门,颤颤的关了门。

    只有她知道,她根本没有对病情的把握,她甚至,没有儿子,因为没有人愿意娶了这么一个护士。收入不高,还整天加班。

    “你们他妈的想杀了我儿子吗?”她的愧疚被打的稀碎,“什么事?”丽丽边往远离护士站的地方走,丽丽说:“九床的家属又来闹事,这不农村的吗,看见他儿子身上插那么多管子,犯病。好不容易没让他往里跑。”“行,知道啦,我去了。”她踏着轻快的步子,娴熟的往门口走,“你他妈是谁?”“抱歉,没能帮上忙,我是儿科的护士长。”“你说说,为啥不让我带我儿子出院”惠芬轻松的擦掉了头发上的唾沫星子,轻声说道“您的儿子,还有希望。”“还有他妈什么希望,医院是救病救人的,这都一个月了,你想干啥?”“这不在努力吗?亲生的骨肉,还要坚持一下”“我已经联系好了一些道士,求他们做个法场,也比你们强。”“我,求您了,您别出院,您再等一等”“甭,我这就他妈的联系出院,你再说,我告到你们院长头上,要你好看。”然后便是含含糊糊的,骂骂咧咧,下了楼梯,连电梯都不愿意等。

    “护士长没事吧!”“没事儿,习惯了,真是荒唐!唉,你们都在干啥,赶紧回去干活,看戏呐?”一堵人墙被拆走了。

    惠芬就坐在一楼大厅了,觉得自己离那群闹闹哄哄不排队的人越来越远,觉得仿佛自己跳出了一个时代,原先,自己父母带自己看病,求爷爷告奶奶,把自家的土地里生产出来的东西往医院里的人塞,自己当时来干这一行,就是想有这么高的地位,现在那些人,把嘴唇剁下来拌凉菜她都能吃,荒唐,只怕他儿子被道士治死了,还得回来告自己,怨医院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哼,怕啥,这事儿多了,还怕多出一件不成……

    “姑,干啥呢,坐在这儿?”“没啥,没啥。”这是她侄女,本来只是个小护士,后来被调到心理科去了。“工作还好吗?”惠芬有点寻求同感般的问道“唉,你不知道,那天来个人,偏对我说些神乎的东西,科学都不信,还经常对给他服务的人发火呢,闹到大街去了都。”“啊,那可就不是很好了。”“习惯了,习惯了。这种人,多了去了。”“……唉,你忙吧。”于是狼狈的逃开了。

    惠芬怅然若失的跑上楼梯,坐在办公室里,望着那一大堆材料出神,忽然喊了起来,喊得全医院都听得到:

    我进错了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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