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笔下的北平秋天

           文人笔下的北平之秋之一:舌尖上的北平

《追忆似水年华》的作者普鲁斯特认为,气味比任何力量都更能勾起人们的回忆,他写道每次闻到马德琳饼干泡茶的味道,就会疯狂地回忆起童年往事。这种触发人记忆的方式又被人称为普鲁斯特现象。相对而言,“土著”型作家更津津乐道“北平味道”,无论是在小说还是散文中,他们都爱用心绘制他们“舌尖上的北平”,某种意义上,“北平味道”已经成为“北平”文学中一道独特的文化风景。

  论爱北平,老舍先生无疑是第一人。《住的梦》里,作为北平资深“土著”的老舍先生,夸其他心爱的北京来,毫不掩饰:“天堂是什么样子,我不晓得,但是从我的生活经验去判断,北平之秋便是天堂。”这个“天堂”首先是“吃货”们的天堂:“羊肉正肥,高粱红的螃蟹刚好下市,而良乡的栗子也香闻十里”,“即使没有余钱买菊吃蟹,一两毛钱还可以爆二两羊肉,弄一小壶佛手露啊!”。

《四世同堂》里,老舍先生更是将五大官能全部调用,用工笔的手法,用心地细描北平秋天的“味蕾”感受:“良乡的肥大的栗子,裹着细沙与糖蜜在路旁唰啦唰啦的炒着,连锅下的柴烟也是香的。‘大酒缸’门外,雪白的葱白正拌炒着肥嫩的羊肉;一碗酒,四两肉,有两三毛钱就可以混个醉饱。高粱红的河蟹,用席篓装着,沿街叫卖,而会享受的人们会到正阳楼去用小小的木锤,轻轻敲裂那毛茸茸的蟹脚。”俨然美食家的老舍先生,措辞中掩饰不住对北平之秋真挚的热爱:大,是“肥大”;白,是“雪白”,饱是“醉饱”,想象那日他下笔的神情,那脸一定是带着幸福的迷醉的,喉结滚动,或者还,作吞咽状。

 1918年出生于日本大阪的林海英自3岁即随父母迁居北平,这里一草一木都深深烙进了她的记忆,成为她台湾之外的另一个精神上的故乡,于是有了饱蘸深情的《城南旧事》。在散文《北平漫笔之秋的气味》中写道:“秋天在北方的故都,足以代表季节变换的气味的,就是牛羊肉和炒栗子的香味了!”和土生土长在北平的老舍一样,林海英对北平的回忆中,念念不忘的也是“舌尖上的北平”:“秋天,黄昏,先闻见的是街上的气味。炒栗子的香味弥漫在繁盛的行人群中,赶快朝向那熟悉的地方看去,和兰号的伙计正在门前炒栗子。”民以食为天,在“吃”面前,大抵顾不上优雅和风度:“抱着一包热栗子和一些水果,从西单向宣武门走去,想着回到家里在窗前的方桌上,就着暮色中的一点光亮,家人围坐着剥食这些好吃的东西的快乐,脚步不由得加快了。”然而,经过绒线胡同,“空气中又传来烤肉的香味”………

 入秋后北方天气转凉,肉食可助御寒,吃烤肉遂成为北方入秋后的经典小吃。吃烤肉是一种市井化的习俗,是“士大夫阶级”所体会不到的。张恨水的《风檐尝烤肉》,与其说是篇北平回忆录,不如说是一篇美食评论。对美食的讲究丝毫都不输写《随园食单》的清代诗人袁枚。在张恨水看来:“吃这种东西,不但是尝那个味,还要领略那个意境。”烤具是特殊的:“一个高可三尺的圆炉灶,上面罩着一个铁棍罩子,北方人叫着甑(读如赠),将二三尺长的松树柴,塞到甑底下去烧。”切肉也是要讲究的:“将牛羊肉切成像牛皮纸那么薄,巴掌大一块(这就是艺术),用碟儿盛着,放在柜台或摊板上。”吃的姿势是奇怪的:“将长袍儿大襟一撩,把右脚踏在凳子上。”吃法也是独特的:“你夹起碟子里的肉,向酱油料酒里面一和弄,立刻送到铁甑的火焰上去烤烙。但别忘了放葱白,去掺合着,于是肉气味、葱气味、酱油酒气味、松烟气味,融合一处,铁烙罩上吱吱作响,筷子越翻弄越香。”吃烤肉成为街头的一处诱人的市井风景:“松火柴在炉灶上吐着红焰,带了维绕的青烟,横过马路。在下风头远远的嗅到一种烤肉香……”

除了烤肉,还有各色消闲小吃。冰心在《北平之恋》写道:“漪澜堂和五龙亭以及沿着北海边的茶座,一到晚饭后,游客使坐满了。”或带全家大小,或邀二三知己:“安静地坐着,慢慢地喝着龙井香片,吃着北平特有的点心碗豆糕,蜜枣,或者油炸花生……”

                      文人笔下的北平之秋之二:“故都的秋”

    从外省迁居北平的文化人,因地理气候的疏离感,时局的忧患感,新旧文化转折期的冲击等等,对北平的记忆夹杂着更复杂人生、文化体验,和土著作家不同,“异”的疏离感密密地侵入了他们的日常生活,温凉的“北平之秋”恰与他们的心灵温度与产生了某种契合,在他们心中“询唤”出一个落寞的“故都”来。一个“故”字道出了五四新旧交替的夹缝中的文化人复杂缱倦的历史心态。

      林语堂出生厦门乡村牧师家庭,生性平和,旷达潇洒。办《宇宙风》和《人间世》时倡导“幽默”遭鲁迅先生的微词:“在风沙扑面,虎狼成群的时候,谁还有这许多闲工夫,,来赏玩琥珀扇坠,翡翠戒指呢。人们所要的,必须是匕首,是投枪……”。但,这个“立黄昏,问粥可温”的绅士型含蓄男人似乎并不竭力辩驳,或者幽默也同样是苦闷的象征和疏导吧。

 

        在《秋天的况味》中他写到:“ 秋天的黄昏,一人独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烟头白灰之下露出红光,微微透露出暖气,心头的情绪便跟着那蓝烟缭绕而上……不转眼缭烟变成缕缕的细丝,慢慢不见了,而那霎时,心上的情绪也跟着消沉于大千世界……”。

       作为旅羁旅人,客居他乡,对北平秋天的感情,远非土著作家老舍的炽热:“那时暄气初消,月正圆,蟹正肥,桂花皎洁,也未陷入懔烈萧瑟气态,这是最值得赏乐的。那时的温和,如我烟上的红灰,只是一股熏熟的温香罢了。”“烟上的红灰”是一个颇具个性的意象,“红与灰”是落寞裹着热烈,惨淡下里透出“宏毅”和阔达——“庄子所谓‘正得秋而万宝成’结实的意义”,可成为林语堂的文化人格自况。

      集战士的激烈与江南士人的优雅于一身的郁达夫,作为新文化发源地和古都的北平显然是他的精神家园。因而,虽是外乡人,对北平的爱并不亚于老舍,只是情绪调度不同:“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跟老舍热烈的“天堂”般的感受显然迥异。

       写于1934年的《故都的秋》中,郁达夫以旧式文人的做派来体验北平之秋:“租人家一椽破屋”,“泡一碗浓茶”。他的心态是闲适的,并调度了“全官能”感受——味觉,视觉,听觉,触觉——“完全浸入”式地状写“寂寥”这一兼具时令、时代、地域特色的景观和情绪:看“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青天下训鸽的飞声”,感触槐花的温软——“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     

       北平之秋在他笔下,俨然一副静物画:“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象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底,教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使作陪衬”,“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质直,激切,气质更接近于鲁迅,却又带着几分浓郁的士大夫习气,是郁达夫鲜明的个性气质,敏感而多愁,悲秋自然是不免的了,1936年的《北平的四季》中,他似乎提前觉察到“那一种草木摇落,金风肃杀之感,在北方似乎也更觉得要严肃,凄凉,沉静得多”,深切体会到“古人的‘悲哉秋之为气’以及‘胡笳互动,牧马悲鸣’的那一种哀感。”

         生活在上海十里洋场的上海作家叶灵凤,作品是“海派”气质的,通常被划入“新感觉派”,其作品充满的诱惑的肉感,然而,关于北平之秋的书写,却是地地道道的“京派”作风。在《北游漫笔》里写道:“立在海上这银灯万盏的层楼下,摩托声中,我每会想起那前门的杂沓,北海的清幽,和在虎虎的秋风中听纸窗外那枣树上簌簌落叶的滋味。”

        “海派”的叶灵凤,在北平的秋面前,洋场阔少的时髦做派倒是剔除殆尽,倒显郁达夫式的“旧派”气象,“北平之秋”,唤出了他的传统文化人格:“我想象着假若到了愁人的深秋,在斜阳映着衰柳的余晖中,去看将涸的水中的残荷,和败叶披离的倒影,当更有深趣。假若再有一两只禹步的白鹭在这凄凉的景象中点缀着,那即使自己不是诗人,也尽够你出神遐想了。”

     五四新文化象征的鲁迅先生,其笔下的北平之秋则一扫旧文人的气息,更多的是西方现代派的色调。北平之秋成全了鲁迅式的修辞与句法:“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枣树这一典型的北平植物,进入鲁迅先生1924年写的《秋夜》后,纳入了中国现代文学史的颇具个性的“现代性景观”,鲁迅先生赋予了这北方最寻常的植物以“时代先锋”的象征意蕴:“最直最长的几枝,却已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闪闪地鬼眨眼;直刺着天空中圆满的月亮,使月亮窘得发白”,带刺的枣树由此成为鲁迅先生战士人格的化身。

                        文人笔下的故都的秋之三:秋天的形色

北平秋天之美,神在“舌尖”,魂在“故都”,而形在“秋色”。谈及北平之秋,鲁迅先生曾在《北京的秋》写道:“秋天的月,无论是瘦弱的,还是丰满的,总是最明亮的……俯瞰北京古城的色彩。紫禁城的红墙、金色的琉璃瓦、深红的廊柱、墨绿的古柏、汉白玉的雕栏……这些色彩总是异常分明。”

文章一改其散文的阴郁色调,出现了少见的明丽色彩。北平的“秋色”又以“红叶”为经典性景观。林语堂也在《秋的况味》中写道:“我所爱的是秋林古气磅礴气象,是秋扇,是红叶,是荒林,是萋草……不足为奇,其色淡,叶多黄,有古色苍茏之慨,不单以葱翠争荣了。这是我所谓秋的意味。”

假如说,林语堂和鲁迅这些民国时代的文化人对北平秋色的描绘,虽则明丽,然而多少带着那么时代隐隐的悒郁,那么跨过民国走进新时代的文化人,他们笔下的“秋色”则明艳了许多。

某种意义上,是出于对一个新型社会充满憧憬,这些文化人调亮了他们的心灵色调。戏剧家焦菊隐在《西望翠微》也写到:“去年深秋的时节,才迁居此地,日日看枫叶鲜红的小岛上,拱立着老松两株,平波的燕舫湖中,浮着石船,仿佛在飘摇。每当月明如水的时候,我便伫立在舫上,水中的浮影映着我眼珠晶莹,月光下面的松柏,都似仙侣。或者在朝日未出之前,看灰云的幻变;不久一轮鲜红的旭日,笑在塔后,这时候,回头斜睨山光,真似浴后的香妃。”

 民俗学家钟敬文写于一九五六年的《碧云寺的秋色》更直白地宣称:“让古代那些别有怀抱的伤心人,去对叶子叹息或掉泪吧!我们却要在这种红、黄、赤、绿的自然色彩的展览中,作一个纵情的、会心的鉴赏家!”。

同样发表于一九五六年的杨朔的《香山红叶》则用欲扬先抑的手法写北京红叶:“红叶就在高山坡上,满眼都是,半黄半红的,倒还有意思。可惜叶子伤了水,红的又不透。要是红透了,太陽一照,那颜色该有多浓。”他认为美的不是自然界的红叶,而是那些饱经沧桑、从旧中走来并在新社会重新释放活力和激情的社会主义建设者——他的向导:“也有人觉得没看见一片好红叶,未免美中不足。我却摘到一片更可贵的红叶,藏到我心里去。这不是一般的红叶,这是一片曾在人生中经过风吹雨打的红叶,越到老秋,越红得可爱。”

当代作家笔下的北京“秋色”则要“现实”许多,写实而白描,没有附着过多的隐喻色调,如史铁生的《秋天的怀念》中回忆母亲:“她总是看着我,轻轻地跟我说,‘听说北海的花儿都开了,我推着你去走走’母亲是喜欢花的……又是秋天,妹妹推着我去北海看了菊花。黄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洁,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泼泼洒洒,秋风中正开得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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