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论《瓶花之美》花道之美在神不在形

我们可以观察到,现代不管是中式茶还是西式茶,茶桌上都少不了花草。而现代的插花往往与茶席设计联系紧密。

你看这花的流行时期啊,跟我们茶的盛行时期是大概同步的,都是唐代开始有相关专著。我们知道茶的第一部专著是《茶经》,而我们花在唐代也有专著《花九锡》等。

有关花的艺术,现代很多人都说是“花艺”或者“花道”等等,我们以古代不这么叫的,我们叫“瓶花”。知名瓶花艺术家徐文治就不喜欢叫花道,他觉得,一定是“瓶花”,才是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艺术。

像现在,花道老师们教大家插花的时候,动不动就是三大主枝、直立式、倾斜式等,这也不是正统的中华艺术,这里又得说到日本了。花也好,茶叶好,都得说日本,两者都有同样的境况。

你看《花九锡》,就说了对器具的讲究,袁宏道等人的瓶花艺术里,也没有教大家要搞什么三大主枝、倾斜式、直立式那些个规矩。实际在唐宋时期,日本人把中国的茶文化带回去的同时,也把花文化带回去了,然后发展出了自己的理论。

像是日本的很多花道流派,小原流呀,草月流呀什么,就是他们自己发展出来的。现在有的人在教中华花艺,你只要看他跟你讲必须要什么高度、什么角度的,那都不是正统的中华花艺,都是反受日本花道影响的。

日本花道发展以后,把插花变成了定式,就像公式一样,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这个公式插出像样的花来。相对源头,我们中国传统瓶花,很讲究花瓶,而在花的呈现上是没有定式的。我个人觉得,我国的瓶花艺术对大自然的理解是更深刻,更接近“道”的。

我常在茶室插花,一开始学着专业插花的朋友按照日本定式插花来,但时间久了,我却发现还是我原来随意自然的作品更耐看。

中国传统瓶花,插得好的有很多,我们看古代的一些图画就知道了:

因为没有具体技法可言,自然也不是随便谁都能做好了,必定要有一定审美和情感丰富的人才能做到。另一方面,古代插花跟喝茶一样,也是寄托精神的一种方式。所以真正喜欢插花的、精神境界高的人,是不会假手于人的——饭可以让仆人煮,但茶要自己泡,花儿要自己插。反过来说,正因为这样郑重而用心,呈现出来的作品也更容易打动人

那怎么来看一个作品好不好呢?有一个词说得很好,叫:如花在野。就是说,你这个花插出来,要像生长在大自然里那样,生动、活力、趣味。你看很多花都有各自流行的花语,这也就是根据各种花儿呈现出来的形态,与人们内心的感情融合而成。所以你要是插一个作品,它用的花材,和你设计的姿态,都是能体现你的内心感情。

很多茶友都有自己插花的经历。不管在外面也好,在家也好,当自己呈现出一瓶花儿来的时候,是不是感觉很好?就像春天来的时候,在阳光下,在桃林中赏桃花那样愉悦的心情。对自己来说,在完成这样一个作品的同时,也是创造了一个艺术品。

不过,这仅限于自我陶醉。因为,如果希望让别人来欣赏的话,还是要有一定美学呈现能力才行。就像画画,每个人都可以泼个墨,画个山水,但画出来,有的就很有意境,大家都能看懂。有的画就不行了,你自己觉得还行啊,他们怎么就说不好看呢?

插花与画画还是很有相似之处的,就是你能不能让作品更生动,更能打动人,就要看你对艺术的审美能力。

我们看到的一些花艺大师的作品,就能让很多人一眼就喜欢。不过没关系,不必要成为大师才能去做这个事情毕竟插花和泡茶一样,都是为了愉悦自己。内心美的人,往往就更能发现美。发现你内心的美,愉悦你自己的心,就是生活的美好意义。

我们现在常见的花艺师,会讲主花、客花、使花的观念,而徐文治认为,这是受日本花道里面“天地人”的影响。我们前面讲到,传统瓶花里面,是没有教人用定式插花的,也就是“毫无章法”的艺术,所以,自然也没有什么主、客、使的观念了。

古代人插花,特别不随便。他们认为,只有特定的一些花才能放在茶室或者书房里。像是牡丹啦,梅花啦,海棠花啦,莲花啦、菊花这些,才能用。日本人很尊崇的《瓶史》作者袁宏道就这样的。他说,选花呀,跟选朋友一样的,要严格,要慎重,不是随随便便摘个野花野草就拿来插上了。那也算是时代精神的一个代表,是来自文人雅士的执着。

后来有人提出不同意见了,估计是按照袁宏道那样子来,一般人都无花可插了。有人认为,按时令来选花也是不错的。不过古代人就算按照时令来选,也是比较名贵的花材。我们现在就不用那么讲究了,春天的菜籽花啦,夏天的荷花呀,秋天的菊花啦,冬天的梅花啦,都是可以的。

徐文治写《瓶花之美》,提了很多古代插花,但他也说了,不是让大家追求古代人的审美。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独特审美。插花,就是追求的生活的、当下的感觉,最好能通过插花,洗去时代性的一些庸俗的东西,那就是好境界。而这是每个时代的人都可以追求的,与花本身无关,与你在插花时注入的精神情感有关。

如果创作一个作品,用清雅的佛手,配上枯枝。你一眼看到它,或者在创造这样一个作品时,也许能带给你审美的愉悦和精神的享受。但我们可以试一下,把佛手换成橘子,把枯枝换成柳树条,这些是我们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材料,也可以创造出同样高雅但韵味不同的艺术。

按照徐文治的说法,插花以适用空间分为两大类,一是堂花,二是书斋插花。一般来说,“堂”嘛,大气,需得用大点的花器。而书斋、茶室的话,小而雅,就用小一点的花器。至于花器的形制,就看个人适不适合和喜欢了。

我们现在的花器,有各种样式的花瓶、盘子、罐子等,都可以用。高一点的可以不用内胆或者别的固定物,像盘子那些,矮的花器就必须要花泥或者剑山等固定

我国古代的雅士是用的占景盘,盘中间有人多小管子就是用来固定花枝的。当时的人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那样,而现在我们直接内置固定物,就很方便了。

在花器的材质选择上面,也不是说要有多讲究。就像我们之前说喝茶一样,我们用精美的杯子能喝茶,用土碗也能喝茶,根据现有条件和喜好来选择就可以了。

我国宋代开始,喜欢用铜器插花,铜瓶呀,铜鼎呀。宋徽宗当时就举全国之力帮他搜罗了各种古代铜器。他还总结出经验:一般在市场上流通的那种铜器还不行,必须要古董,埋在地下的,最好埋了几千年那种才好。那种被土气养过的,插花最好,最滋养花儿。如果是陶瓷的,埋了很久的也可以。我个人觉得铜器很好用,是因为别的经验——因为铜器很重,稳当不容易倒。

现代条件好了,什么材质的花器都有,金银铜铁的,陶瓷的、玻璃的,定制的,路边捡的,都可以作为花器。

有些残缺的瓶瓶罐罐,插花也很有味道的。现在的人,审美能力可高了,乡下的破烂罐子都被搜罗得差不多了,拿回院子里栽个花种个草,那感觉好像比在乡下还有“隐士”的感觉呢。所以插花,其实也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雅事。

不过摆在大堂和书斋的花儿是不同讲究的。古时候啊,一般摆在大堂都是作为“清供”用。“清供”源于佛前供花,有的人用水果,有的人用金石、书画等。相比起来,还是花比较“清”,清廉的清,山野间随处摘回来的也行。相比来说,摆在书斋的要更讲究意境写些。

苏东坡有一首诗说:可使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俗士不可医。从广义来讲,可以理解为各种雅致的插花或者小盆栽,像这种插花,在古人的书斋里是必不可少的。

古人的书斋为什么要有瓶花呢,主要是要创造山野的感觉。就书斋一隅,你只要一走进,就要有一种进入世外山居的感觉最好,因为以前的人都追求“隐士”生活嘛。当然了,还要配两套必备家具最好,一是大画案,一是罗汉床。像是大漆的、描金的那些个家具,是普通富贵人家喜欢的,倒不是真正的雅士所好。

瓶花要放在简洁干净的环境里,所以一般我们看,家里整洁的朋友,随便一枝放在瓶里都觉得有意境,要是放在乱糟糟的地方,恐怕也难以体会到它的意境了。中国传统雅士的书斋,空间布局和瓶花其实是一个整体,实际就是主人内心修养的一个外化。在这样的地方会客、吃茶,那感觉是非常雅致的了。

其实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家里有茶室的朋友可能就有体会。如果都是精心收藏的器物和摆件,一般人是不会被请进来的。都是很要好的朋友,尤其是在精神上有共通的朋友,更有机会被邀请来做客。因为在这样一个精心布置的地方,能读到自己的内心世界。

我们前面说过,中国传统瓶花儿是没有定式的,那我们怎么样去塑造样式呢?

这还真有点“道”的感觉了,中国瓶花儿呀,是“以意取巧”。就像写意画的“意”,讲究个整体感觉,就是我们我们之前说“如花在野”,整体能表现出或奔放的、或柔美的、或旷达的、或荒凉的,等等感觉,与你放花儿的地方气质相投,那就对了。在给瓶花儿“写意”的时候,可参照我们古人对画的理解,叶分浓淡,与花相应;花分向背,与枝连络;枝分偃仰,与根应接,这个瓶花儿出来就是一幅画了。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肯定是要挑挑剪剪的。浓淡、向背、偃仰这些,还不是非比即彼的。不是说,你想插个挺拔的花儿,就要选长得直的枝条,这不行。挺拔的,不能太直,要曲线向上。横着的枝条,不能太单一,要参差不齐。往下垂的花儿也不能光耷拉着脑袋,要“回眸一笑”。就是整体要委婉,要呼应。我们中国人的艺术,总讲究一个平衡的,你看这插花,就像美人一样,婀娜多姿的,但不飘,不头重脚轻,稳稳的。

我想到了“犹抱琵琶半遮面”,这艺术的东西啊,都不是那么直接的呢。

古人画里的瓶花都好美呀!有时可以去古画里面取经,看那画里是怎么个设计法,主要看气质、意境。有意思的很,我感觉再这样把花研究下去,都要变成艺术鉴赏家了。

瓶儿选好了,花材也配好了,插上就完美了吗?那肯定是不行的,为了把辛辛苦苦创造的艺术品多保留几天,就需要“养瓶花儿”的技巧了。在古代是没有那么多药水儿的,除开瓶子,就全在于水的讲究了。

跟烹茶一样,不同的水“味道不一样”———对花儿来说也是一样。古人认为,用井水插花是不利于花儿的保养的,最好是天落水、活水。天落水就是雨水啦,最近雨开始多了,家里有小花园的话,可以试着用坛坛罐罐收集试一下。活水是指江河里面的水,而且要没有被人畜污染过的,晒过太阳的最好。这些办法看起来讲究,其实没啥特别的对不对?

下面来一个古人总结的神奇的养花法。大家都知道,梅花是很受欢迎的,你们知道古人用的什么办法处理水吗?是:以腌豕滚汁热贮梅瓶,用猪肉汤哦!而且经现代实验验证,效果奇佳,还容易保持花儿在谢了之后,长出叶子来。我在读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想,如果用猪油代替行不行呢?下来可以试一下。

像是用盐水养、蜂蜜养花儿的,比起来也算平常了,就是要针对不同花儿各自的属性来选择方法。这些都有点奢侈,且不方便。有的花就在插瓶之前,用泥土封着,就可以保存很久,荷花就可以这样。像凤仙花、芙蓉花还可以用湿石灰封底。

现代用的,用蘸药水的棉花、瓶塞什么的,实际也是在古代保养基础上演化而来。有时候,也可以通过对折枝处的处理来延长花期,比如劈碎、烧灼、煮沸等。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可以通过烧和煮这种方法呢。现代有一本书专门讲花的整理保养,想了解得朋友下来可以读一下潘昌恒的《实验瓶花保养法》。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是要勤换水的好,平时不想这么麻烦的话,可以选择本身花期就较长的花材。

要想图方便,还可以直接买药水加到里面。不过学习一下古人,去研究研究,把插花玩儿到极致,倒也是个怡情、自修的方式。

我们再回到瓶花与茶的关系来。

现在喝茶,大家都知道比较讲究茶席插花了,但其实瓶花与茶,不是从古至今就搭配在一起的。

徐文治查阅过相关古籍,发现瓶花与茶的密切联系,是从袁宏道的作品里开始的。在唐代的时候,还有文字显示:唐人以对花啜茶为煞风景,那时候,如果边喝茶边赏花,就不是高雅的事情了。

从明代开始,花与茶才开始产生密切联系,忽然变得搭配起来。其实不管是花还是茶,都是生活方式的一种体现。我们讲茶艺或者花艺,其实技艺本身不是最为重要的,第一是要享受其中的雅趣。

我有一位好友就十分支持蔡澜的观点,蔡澜痛批中国茶道浮于表演,的确对于一些本末倒置的茶文化推广来说,这是一个问题。们继承传统文化的东西,会用一些形式,但形式绝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通过形式来达成精神的传承。

茶与花在后来能达到如此契合,大概也是因为它们这种形式的出现,是为着相同的目的。泡茶对于环境的布置、茶器的选择、茶叶的精挑,插花对于花器的选择、花材的配置等,两者对于审美的体现,实际上是反应着个人的修养,是个人精神的至高追求。插花与泡茶一样讲究专注、脱俗,这样的精神扩散用到生活中的任何方面,大概都是能进入一番境界的。

很多雅士喜欢设一茶寮,一定要置一古画,一瓶花,与高人论道、与词客聊诗、与道士谈玄、与和尚讲禅、与知己论心,与素心同调之人畅谈。这时候最为纯粹,让茶做茶,好喝就行;让花成花,意雅就行,重在人的精神得到升华,这也是花艺和茶艺的最大价值。

一位负责人的文化传播者,是要追本溯源、言之有物的,因为传统的东西都要讲传承,那么我们要知道传承自哪里。

徐文治就是这样,他在书末专门留一节介绍一些可以溯源的书籍,有些有兴趣的朋友,可能非常需要的相关资料。其中有一些也是我将来打算读一读的。

现将书名罗列如下:

第一本是《清异录》,现代人引用较多的《花九锡》、《花经》的理论基础就是来源于这本书

第二本是《分门琐碎录》,这是一本宋代专门讲农业种植的书,里面就专门讲到花的种植和保养。

第三本是《山家清事》,里记录了文人雅士在山中隐居的各方面生活,其中就有关于插花、鲜花保养的。

第四、五、六本,是《瓶花三说》、《瓶花谱》《瓶史》,这三本,到现代是被引用最多的著作。不过三本稍微有点争议,后人在他们到底谁借鉴了谁这方面还没有统一的定论。这几本对瓶花从花器到花材、到插法都有较为具体的说法了,其中《瓶史》是日本人视为花道圣典的。

第七本是明代吕初泰的《花政》,又将前人的著述做了更详细的归纳。

第八本是清代沈复的《浮生六记》,里面有一节专门讲插花,但据说现代花界认为沈复的格调太低、太穷酸,与《瓶史》《瓶花三说》《瓶花谱》简直不在一个段位。

第九本是清代陈淏的《花镜》,书里谈到了好多关于花的种植方式、保养方法。

第十本是民国时期的程世抚先生写的《瓶花艺术》,这是中国传统插花向当代插花转折的一个里程碑的著作。

现在说到插花,大家总会对日本花道赞叹不已,可大家要知道日本花道是以中国传统瓶花为基础发展的。明代写《瓶史》的袁宏道,在日本花道界是圣人一样的存在,地位很高的。

我想我们在看待花道甚至茶道的时候,不必要瞧不起自家文化,反而应当为“自己不能发扬自己的优秀文化”而惭愧,奋发将中国经典文化好好继承、发扬、创新才行。

花道之美正如茶道之美,在与通过这个形式来得到什么样的精神升华,那么我们要通过继承古人瓶花艺术,将精神传承下来,才是最为重要的。

下来有机会,我们再来了解一下明代的另外几部瓶花重要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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