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高考的记忆 | 玻璃晴朗,橘子辉煌

18岁的天空

记忆猛烈地摇晃着春天的葡萄藤,须臾间酿成夏天的酒。杯中沉淀如昨,而你,是否跟我一样,还记得18岁时湛蓝如洗的那片天。

说也奇怪,大脑无法擭取短暂切近的记忆,却总是伸出手,抓着疏离模糊的从前,深刻、固执、不忍舍弃。

再叙弱冠少年时,千唤不回是流光。那次不经意地摆摆手,是风清日朗,是暴雨狂澜,一条孤独的路,便铺展过方向截然相反的两端。

当我站在这里,隔着600公里的距离,和6年长满褶皱的泛黄岁月,回想起高考的那一年,心情平静,却有些不甘的遗憾渗出毛孔,融化在陌生的空气里。

窗外的蝉鸣,额头上汗湿的刘海,黑板上用粉、蓝色粉笔写着大大的“高考倒计时30天”。

眼睛仿佛变成一架在轨道上推移的摄像机,推拉摇移升降甩悬,不断切换视角,不厌其烦地记录着重复而枯燥的景象。

课桌上堆得有二三十厘米高的书本后,是厚重的眼镜片;而疲倦得睁不开的眼睛里,又是一片纯澈坚定的向往。

老师在三尺讲台提高了音量讲课,声音依旧有着催眠的魔力,可此刻却有种“同仇敌忾”的激昂,面对“高考”这个共同的敌人,亦师亦友,整个教室的人都要并肩作战的。

其实,现在的我们之怀念当时的我们,不止是因为努力着,更是因为再也回不去的“纯粹”,那份美好的心情真的很珍贵。

日复一日地背同一篇文言文,记得滚瓜烂熟才肯罢休;会为了试卷上没搞懂的一道小题目,向老师求教,刨根问底非得揪个所以然出来;会有抱怨,却没有放弃;不想更远的未来,只为数天之后的考试而战。

想起来倒也有点可爱,我们现在会责备那时的自己,为什么不好好珍惜那段光阴,哪怕试卷再厚,老师的责备再严厉,睡眠再缺乏,都要知道——往后再不会有更简单的美好了。

可不曾想过有一天,18岁的自己,如遇现在的我,是否也会怨怼——为什么活得不再单纯,总是急功近利,要抱着目的性去做一件事、爱一个人;为什么在失去后,会变得那样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地把每一天都当成末日来过?很辛苦,很不快乐,不是么?

当你看过了世界,也许会明白,再没什么,是比年少更想抵达、却再不能抵达的地方了。

一半清澈,一半浑浊

那时候,身边的朋友都知道,我很喜欢语文老师,那种喜欢,回望不过是一种热烈的崇拜,偏偏在莽撞的年少,给它渲染成夸张的色彩,以至在艳阳下显得灼眼而仓皇。

中学时读鲁迅与许广平的故事,那个少女是这样评价自己老师的:“人们听到他的声音就好像饮过了葡萄美酒一般的舒畅。两眼在说话的时候又射出来无量的光芒异彩,精神抖擞地,顿觉着满室生辉起来了”。

又或者是在《风子是我的爱》中不畏世俗的宣誓:“不自量也罢,不相当也罢,合法也罢,不合法也罢,这都与我不相干。”

她的仰慕与爱恋坚定与决绝,使人忘却横亘他们之间的年岁与社会强行赋予的身份标签。

是那样被打动的。于是再大胆些,便也笑嘻嘻地在课间和好友笑谈起对老师的仰慕,她们一笑置之,唯独我叛逆似的较真了。

是的,叛逆,十几岁的年纪,偏是喜欢跟一切抗衡和较真,反向而行的存在感,才会使青春的色彩更鲜明,而值得被记住似的。

在阴沉沉的课堂,唯一的光亮不过是每天两节语文课,无论老师是念“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还是解析莫泊桑的小说选,那些令我向往不已的文学世界不再幽深神秘,带着温柔的暖色,若逢新雪初霁,满月当空便可见。

或是在那些年,老师在我的每篇作文上都画满了红色波浪线,对很多句子夸赞不已,在文末批注长长的评语,“在你的文章里读到很平静的情思”,“许久没有这样感动过了”“你要继续坚持写作”,不论那些称赞是真是假,不可否认的是,心中枝枝蔓蔓生出对文字的热爱,老师亦是重要的园丁。

结果当然是无疾而终的,我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在语文科目上再努力些,高考分数能多拿一份,都是令老师最欢喜的礼了。

不成熟的嫉妒时,也会装作不经意地惋惜一句,老师的妻子貌不惊人,但每每看到他五六岁的儿子来教室门口找他,又会被眼前温馨的景所感动。内心戏很足,挣扎着告诉自己,这样亲密和谐的家庭,我怎么能去破坏呢?

隔着蒙灰的岁月,再与好友回忆起这段插曲,竟不觉笑红了脸。“我真的曾做过那么幼稚的傻事吗?”会这样质问好友,但更像是对18岁的自己的对白。

毕业后,好像一直都没有机会去拜访过老师,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我不过是摆渡过险滩的千百人中,极为平凡的一个,记忆模糊,也不甚可惜。

老师去了西藏支教,读书、讲课、吃饭、拍照、写诗,慢得恍若凝固在蓝天上空的日子,与我急促得被现实推动着前行的生活,迥然不同。

我只能在朋友圈里一条条点赞,却不知评论如何适当的话语或表情,而仰慕,从来都是缘于——对方拥有着你心中向往的、却不曾抵达的诗与远方,18岁是这样,24岁时亦是如此。

不过,中午刷微博看到今年全国高考作文题,暗自庆幸还好毕业早,不然我一定会辜负老师的期望吧......

只不过是6月最平凡的两个日子

黑板上的粉笔字体更粗了,带着不安的愤怒重重划上痕迹,“高考倒计时1天”。呼一口气,却不敢长长地吐出来,期待的那天终于要来了,可又希望它永远不要来才好。

班主任让我们别再拿着课本死记硬背了,不如散散步、听听音乐放松一下,清空杂念比较好。

于是我和几个好友,听着MP3去操场上散步了,临走时还不忘随意拿上一本书护体。

贫困潦倒的学生时代,势单力薄,除了以梦为马、以书为剑,实在没有其他战斗技能了。

那是所有高歌嘹亮的青春回忆里,最后一次和熟悉的人群,步伐碾过暗红色的跑道了。毕业后再回校园,拾阶而上,肩上不再背负高考的重担,可我们也不再年轻了。

奇怪的是,所有告别仪式里,我们唯独漏掉了撕书这项伟大而壮烈的举动。临考前,底气不足,记挂着进考场前还能临阵磨枪多记一个单词、一条公式,所以不敢;考试结束,对课本的怨恨一刹那竟烟消云散了,泯灭恩仇之后,只剩悼念,所以不舍。

把所有东西收拾回家,难得可以在周末之外的日子,和妈妈慢悠悠地吃顿晚餐。天还没黑透,妈妈却提前打开了餐厅最亮档的灯,桌上尽是我爱吃的菜,像一场盛大的仪式。而我这尊,被妈妈精心供奉着的肉嘟嘟的大佛,终于要去普度济世了。

尽管妈妈为我温了热牛奶,早早读着政治书里的唯物辩证法哲学就入睡了,可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妈妈好几次悄悄溜到房间,替我拈被子,担心我受凉,我不过是装睡而已。

很久以后,无论身处何处,每个失眠的夜晚,总要想起高考前一天的夜晚。

仿佛是为了迎接那个不凡的日子,并不能草草地、轻松地便入梦。窗外不远处有一片尚未拆迁完的农庄,荷塘里的蛙鸣声声不绝,梦呓似的叫唤着。月光在窗外游移,白色的光有些晃眼,三年的光阴即将于此处做个了断,总是令人兴奋又惋惜的。

虽然很晚才入睡,可第二天醒来,并不觉得困顿,反倒是身体支配着精神,斗志昂扬。坐妈妈的电动车到学校,拥抱,挥手道别,那副场景,如今竟与5岁那年第一天上幼儿园的画面重叠,生动鲜活,跃过阳光抖落的墙头。

过安检,进考场,听候指令,平稳地做题,检查,交卷,每个人都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为了走进这方战场,我们每个人都花了12年,光阴研磨,所有不甘都要化作妥协了。

两天的考试,除了笔下生风、大脑运转不停的记忆,实在想不起更多的有趣或是悲戚,一如平素,我是个极普通的人,不失常也不会超常,不是顶尖的,也不是差生行列,似乎一生都风平浪静地过。

结束最后一堂考试的17点钟,所有高三考生在操场集合,像无数次升旗仪式一样,教导主任讲着鸡汤味十足的稿子,不同的是,最后一次,所有人都认真地听着,不再用无所谓的态度虚掷最后一次相聚。

“最后祝你们毕业快乐,前程似锦。鸣炮,祝贺!”在震耳的喧闹,与硝酸钾、硫磺的气味里,我们向身后的校门外奔跑着。

那扇见过千百次的铁门,突然化作一闪崭新的、锃亮的大门,通向一个未知的、看似光明的新世界,只能往前,再无身后路。

记忆是最长的夏天

听妈妈说,吃完毕业宴回家的那晚,我醉得不省人事,酒品一向极差的我,还差点跟好心上前替我换鞋的弟弟打起来。

我唯一记得的遗憾是,那天好像没能给班里每个同学、每个老师一一敬酒道谢和话别,就连我最喜欢的语文老师,人气太旺,身边的人源源不断,可我因固执不肯结伴敬酒,直到散席,偏执狂都没能抓住一个机会,觥筹交错间,再没能说一句“谢谢老师”。

第二天早上醒来,不过6点左右,生物钟是残存在我身体里不肯死去的高三怪兽。穿了拖鞋直接跑出去等书店开门,想买新鲜出炉的高考答案。书店的老板与我很熟,常年在他那儿买《萌芽》杂志,他笑嘻嘻跟我说“祝贺你考完了啊”,这句话犹如一颗薄荷糖般,使我瞬间清醒,我微笑着回答的话语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喜悦。

凭借尚有余温的记忆,对了答案,算上主观问答题这一类,只能估算出大概分数,与前一年的一本线相差不远,得了承诺,倒不再担忧,沉浮在天了。于是,猛烈地一头扎进漫长无际的假期里。

很长很长的夏天,我谈了一段恋爱,是高三时惺惺相惜的好友,相互鼓励着走到这一天,本以为修成正果了,可年纪到底太轻了,有许多不确定的现实等着打击、嘲讽我们。终究是因为“做恋人没有心动,不如退回好友位置”的滥调分开了,短得像仲夏夜只开一瞬的昙花。

再后来,出成绩,填志愿,去北方城市旅行,换了棕色卷发,学会化妆,在妈妈的允许下开始尝试3厘米的高跟鞋。

林林总总,都像香樟树上四面八方长长了的枝垭,伸手想要拥抱整个季节,热浪的风,温热的雨,绝美的星夜,都代表着成长裂变前的新生。

18岁的人生,在高考结束的那个傍晚便开始了。它并不遵循着我意志的方向,兀自拖曳着我笨重的身躯,朝成年人的世界奔腾而去,所有的责任、选择、友情、爱情、家庭、失望、收获......都像黑白色的棋落在生命的方格棋盘上,落子无悔。

如果真有小叮当,愿意带我回去找到18岁的自己,笑眼凝望着教室里的拘谨少女,轻轻拥抱她,跟她说一声,不要后悔你当下的任何一个选择,也不要担心未来,我很好,你也不赖,他日总会重逢。

彼时虽然不至于全然无忧无虑,但却不像现在许多坑坑洼洼深藏心间。

此后的年华,铜壶滴漏,乌飞兔走,像覆水难收,噼里啪啦,稀里哗啦,火树银花至今。

有得有失,悲喜掺半,所幸,总算不曾丢失初心,还守着固执而愚钝的善良,爱着这不够完美的世界,也爱着18岁时向往的世界。

今天,在所有社交平台,见到所有人热烈讨论着“高考”的话题,那些有如神祗不可侵犯的考卷,那些神情坚毅、满怀向往的青春的幸运的孩子们,就这样猝不及防又与我撞个满怀。

在动物凶猛、迅疾千里的世界,我们都没资格再做少年,但在深深幽幽的岁月之里,18岁的自己,一直停在心头,对这个世界时刻保持好奇,可以去爱,去勇敢,去拒绝,去找寻,但一定不可以——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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