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不喜欢新版《狮子王》

请恕我标题不愿用“真人版”作前缀。因为人不是真的,狮子也不是真的,这些都是用CG技术对现实事物的高度模仿,因此不论“真人版”还是“真狮版”这两种说法都欠妥当。

1994年,由美国华特·迪士尼出品的动画电影《狮子王》席卷全球,成为当年无数儿童的心头好,狮子王辛巴这一形象也为影史留下一道难以抹去的光彩。

时隔25年,这部经典动画由《钢铁侠》《奇幻森林》导演乔恩·费儒进行“真人化”的处理和改编,再次呈现到大银幕上。

然而,就是这样一部备受期待的影片,上映之后其口碑广受争议,豆瓣上由原先的8.2分跌至7.9分再跌至7.7分,截止撰稿日评分已经跌至7.5分;

而在它的老家北美口碑也是不佳,甚至比国内差评更多,烂番茄网上的好评率从原先的67%下滑到59%,作为一部投资高达2.5亿美金,被观众寄予厚望的电影,它显然是不够成功的。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造成它口碑上的滑铁卢呢?我们不妨从以下几个角度进行分析:

过度致敬

作为一部承载二十年情怀的作品,不得不说新版《狮子王》开头部分做得不错:

风吹大地,百兽齐贺,小鸟坐在大象的牙齿上,狒狒高举刚出生的辛巴迎接曙光……这一切与1994年的《狮子王》开头一般无二。

用类似情景将老电影中的桥段再现,影迷们通常称之为“致敬”,新版《狮子王》的开头致敬就挺不赖,仿佛昨日重现,充分调动起粉丝们的心怀。

然而,在短暂的致敬过后我随即便发觉不对劲:

怎么后面全是“致敬”?从刀疤抓老鼠到犀鸟报信,再到狮王示威,其情景、心态甚至连台词都如出一辙,便让我感觉,这是否“致敬”过头了呢?

实际上,向老片致敬这在好莱坞并不少见,如漫威的超级英雄电影几乎每一部都要有个断手戏,以此向《星球大战》致敬;《玩具总动员》系列更甚,譬如第二部中直接让反派喊出“巴斯,我才是你父亲”,不由得让人想到黑武士对天行者·卢克的那句“I am your father”,从而达到与观众互动的效果。

然而“致敬”有一个副作用,那就是占用时长。

商业电影向来重视时长,不会把太多的时间浪费在互动环节,因此许多电影、戏曲中的致敬,往往会把该梗融入进剧情中,在讲述剧情的时候顺带一提似得向老片致以敬意。

比如《复仇者联盟4》便在制定穿越计划时提及《回到未来》,但在穿越过后这个梗就停下了,《回到未来》就没再讨论了,因为只要有一两个老片的梗在新片里重现,只要有一两个点能够让观众想起那部老片,那么致敬的效果就已经达到了,新片就可以继续讲述新的故事而不必一再重复老片梗、一再还原老片段。

但是新版《狮子王》似乎无视了这个常识,从开头的辛巴洗礼到木法沙遇害到刀疤前一句叫辛巴跑后一句叫鬣狗追再到辛巴跟着彭彭、丁满一边走路一边长大再到与娜娜重逢再到挑战刀疤直到最后刀疤偷袭辛巴被反杀的结局……

其中的大框架、小细节、台词、动作都与原版《狮子王》一般无二,如果说1%的还原是对经典致敬,那么100%的还原又叫什么呢?过度的还原不叫致敬,而叫复制粘贴。

新《狮子王》将老电影的剧本全部照搬过来,情节、台词、人物塑造几乎看不到一丝新的,叫人难以想象这电影竟有五个编剧,难道他们来剧组都只是蹭盒饭的吗?

也许有人会说,本来就是根据原版动画改编的呀,剧本少去改动无妨吧?

实际上,“改编”二字从来不是对即成作品的复制粘贴,旧版《狮子王》改编自《哈姆雷特》,但除了都是“王子复仇记”外并无多少相似性;而《哈姆雷特》亦非莎士比亚首创,它也是作者根据《丹麦史话》《历史悲剧》等前人作品改编而来。

优秀的改编有时会比原型更为出色,这种现象在古今中外的许多艺术作品都有体现,譬如关汉卿的《窦娥冤》改编自《东海孝妇》,但其艺术水平、影响力远在后者之上。

回到我们这部新版《狮子王》上来,导演陷入了追寻特效的怪圈,只沉迷于让观众看到惊艳视觉效果却缺乏一份塑造经典的野心,对角色内心变化、观众的情绪把控弃之不顾,只盲目地照搬原先的剧本,把即成的电影用一流的特效给它“山寨”一遍。

与其说新版《狮子王》是对老电影的翻拍,毋宁说这只是借着辛巴的名头举办的一场特效展览会。

歌舞违和

《霸王别姬》里的程蝶衣有这么一段台词:“现代戏虽好,但布景太实。京戏讲究的是一个情境,唱念做打都是在这个情景里面。”

不仅在民国年代,即便到如今戏迷圈当中也有许多人只喜欢看古装戏却对现代戏提不起兴趣,总觉得现代戏的穿扮布景都和我们的现实生活一个样,现实生活中怎么可能有人说着说着就唱起来呢?

程蝶衣关于“情境”的说法不仅适用于戏曲,即便在影视领域这个道理也是能够成立的。

比如真人电影与动画片,它们一项显著的不同之处,在于动画片可以上一秒大哭下一秒大笑,角色可以像橡皮泥一样被揉成各种形状再转眼复原,因而比起真人电影,动画更具夸张效果,它能塑造一个独特的情境,许多现实中违和的事物在这个情景里都能显得十分自然。

原版《狮子王》中的百兽歌舞片段在动画里算是极为精彩的一幕,然而到新版《狮子王》里就显得比较违和了。

新版《狮子王》打着“真人”的旗号,其画风都是参照现实制作而成的,力图把故事背景由一个二次元的动画世界带入到现实世界。

但这么一来,就脱离了动画的那种“情境”,一旦脱离这个情境,那么歌舞就会显得不那么自然。小辛巴开口对犀鸟歌唱时,我顿时就有一种好像导演把歌舞当广告来植入的感觉;而到刀疤对鬣狗们宣布暗杀计划的时候,这本是一个很阴暗、很严肃的场景,结果刀疤这么一唱,好端端的一个暗杀计划愣是被演成了rap。

实际上,即便在原版的《狮子王》动画中,歌舞也不是张口就来的。在辛巴准备歌唱之前,导演就安排了音乐前奏,背景也随之一变,不再是蓝天白云,而是五彩斑斓的一片炫灯效果,从而进一步渲染情境。

而新版《狮子王》上来就唱,缺乏一个情境的支持,所呈现的效果自然不如原版。

两年前我受邀参加浙江省新农村小戏剧本写作活动,我虽然会听戏,但戏曲的剧本却从未触碰过。也便因此,在写到唱词部分时,总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往往在一些用不着唱的地方强行植入。当时一个有着三十年婺剧表演经验的前辈就对我说:“你要是不知道在哪写唱词的话,那就找找看什么地方用对白说不下去,你就在那个地方加入唱词。”这话就像醍醐灌顶一样,尝试过后觉得他说得非常在理!

唱词与对白的一个很大的不同,就在于唱词多了一个类似于旁白的功能。

我们日常对话得遵循一个语言逻辑,人物之间一来一往都得按部就班地来,而唱词可以跳过我们日常对话的逻辑束缚,可以自由自在地讲述许多华美夸张的字句,可以把一两个字能说清的扩展成三五句话,也可以把三言两语难以解释、说多了还显冗长的对话简洁地给概括出来,尤其是面对一些抽象的情绪上更能有效地表达出来。

比如文学作品中写两个人爱上对方很容易,直接一串旁白就能交代清楚“那一刻,他新潮澎湃,她心神荡漾,两人胸口的两只小鹿彭彭直跳,他感到心里有说不出的温暖,她感到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那一刻,他俩不约而同地爱上对方”可是到了影视剧中呢?

如果没有旁白那么这种抽象的感觉就很难表露出来。而唱词的引入可以有效解决这个麻烦,比如原版《狮子王》中娜娜与辛巴重逢后,一段唱词响起,唱着各种爱来爱去的字句,与此同时画面则只是播放一些他俩一下爬山一下游泳的日常琐事,就足以向观众宣布他们恋爱了。

前不久的《阿拉丁》里男主与公主坐着魔毯在月色下遨游,配合着音乐,观众也能感受到他们此刻的甜蜜。而新版《狮子王》非但没能塑造好情境,甚至连歌舞的切入点也没找到。

流浪

如果说一部电影既包含成长又包含奇幻色彩的话,那么流浪往往会成为这部片子里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比如《雷神1》里面,索尔原先是一个好战喜功的冲动青年,当他因一次犯错被奥丁消除神力贬落凡间时,他的流浪之旅开始了。

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面对一系列毫不熟悉的事物,身边陪伴的又都是一群陌生人,没有一件熟悉的东西,没有一个熟悉的朋友,人物处于这样一个独特的环境里,仿佛与从前的一切都断绝了联系,在这个新环境里感受到新的生活体验,从而使人物的内心产生变化。在《雷神1》的结尾,经过流浪之旅的索尔就学会了爱与和平,变得比开头要温和得多。

流浪的桥段不仅适用于真人电影,在许多动画片中也很出彩。比如我小时候喜欢看的一部动画片叫《猫咪小贝流浪记》,讲的是一个猫妈妈生下了一只小黑猫和一只小白猫。

黑猫叫小宝,健壮有力;白猫叫小贝,瘦小孱弱。一次偶然的意外,白猫小贝被人带到了离家很远的荒山野岭,彻底和它的妈妈、哥哥失去联系。它在野外遇到了许多野生动物,从蛤蟆那里学到了生存常识,从鼯鼠那里学会了滑翔,接着又拯救猞猁、勇斗饿狼,历经千难万险。

与此同时,猫妈妈因为担心再失去唯一的孩子,对小黑猫格外宠溺,等到结尾小贝终于回到了家中,大伙儿都不由得感叹:小贝长大了、勇敢了、强壮了。这部动画片后来还拿到了第19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提名。

此外像《纳尼亚传奇》《宝莲灯》《千与千寻》这类奇幻电影,以及《金刚狼3》《人在囧途》《心花路放》等一系列公路片中,这种流浪情节都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

电影《狮子王》当中就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流浪情节,就是辛巴离开狮群,被疣猪和獴收留,从此与他们一并儿生活。

避开了王权争斗的世外田园对辛巴来说是非常惬意的生活,而在原版《狮子王》里,田园生活带给辛巴的仅仅是自由快乐,并没有体现出这对他的心灵成长有什么明显帮助。

然而,正是因为原版在这一方面的空缺,才给了新版发挥的空间,新版大可以缩短先前在狮群中的戏份,把重点戏放在辛巴的流浪之旅上,讲述它在和疣猪、獴的生活中学会了什么、成长了多少。比如獴在收留辛巴的时候就曾考虑,如果有只狮子站在他们这一边这会对自己有很大帮助。这“帮助”指什么呢?不外乎遇到大动物欺负他们的时候可以有个厉害的帮手。

那么,为什么不把欺负他们的大动物拍出来呢?刀疤即位后,他实施了一系列不得民心的暴政,但不论旧版新版,电影中他的暴政都不够明显,并没有呈现出太多民不聊生的情景。

所以新版如若要改编,大可以对刀疤的暴政着重刻画,让他的鬣狗把狩猎圈扩散至各地,直到有一天辛巴隐居的地方也遭到了侵犯,它方知刀疤的罪行,于是奋起反抗。这样一来,既能体现刀疤的恶,又能体现流浪对辛巴的成长,岂非一举两得?可惜的是导演只顾照本宣科,既没能汲取原作的精髓,又未能完善原作的不足。

人物魅力

前任狮王木法沙勇敢善良、威猛雄健,不论是戏内的角色还是戏外的观众都会喜爱他的男子气概;

继任国王刀疤凶狠恶毒、诡计多端,他和木法沙就像洛基和雷神一样,其智商和野心都得到充分的体现;

娜娜智勇双全,当所有人慑于刀疤的淫威不敢反抗时,娜娜是他们当中最具反抗精神的女性形象;

疣猪和獴一个憨厚老实,一个机灵可爱,这对活宝给电影带来了许多欢声笑语。

那么,还有辛巴什么事儿呢?

打架不如娜娜,智商不如刀疤,气概不如木法沙,搞笑不如疣猪和獴,电影中对他的表现都体现在小时候犯二被叔叔坑骗,长大了照样只长肌肉不长脑子,被刀疤哄得团团转。

就这么一个只有黑点没有亮点的主角,请问他得靠什么征服观众?既然辛巴这个角色如此缺乏特色,那么何不以木法沙为主角拍个前传,讲讲上一辈的故事?

我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地这么想。在这部新版《狮子王》中有一个地方改编得好,那就是王后莎拉碧被写成刀疤和木法沙争夺过的对象,这使她的存在感比原版高得多,同时也给刀疤之所以憎恨木法沙又多加了条理由。

在我眼巴巴盼着王后能够发挥出与原版不同的作用时,结果电影就结束了,王后从头到尾啥事儿没干!我不免感叹,既然导演都想到要加新设定了,为什么不好好发掘它?也便因此,我更觉得这电影还真不如就拍成前传来得好。像《猩球崛起》不也是《人猿星球》的前传吗?拍得就挺好。

拍成前传可讲的内容就多了,比如木法沙如何成为一名伟大的国王、刀疤脸上的刀疤又是如何而来、兄弟俩为了一头母狮相爱相杀、辛巴出生……这些都可以作为看点,如果票房好的话甚至还能再拍续集,讲述木法沙被害死辛巴为父报仇。

然而一个连台词都懒得重新写,全程照搬老剧本的剧组,我们又怎么能指望他们有那份野心和勤快劲儿,去拍一个全新的故事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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