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而》笔记(七):巧言令色

图片发自简书App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孔子说:习惯于花言巧语,伪装和善的家伙,是很少具有仁德的。


在《论语》里,孔子所曰过的那些话,可能许多都会引起争议,或具有不同意义的理解。然而,对今天所说的这一句,一向众口难调的脑袋竟表现出了惊人的一致。我们几乎是共鸣性地认为,孔子这次说的很对,事实就是如此。那些巧言令色的家伙,别说仁德,就是去掉“人”字旁的二德也没有呀。

孔子这话之所以能够引起情感共振,或许是因为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曾遭遇过巧言令色之人,每个人都对那种胁肩谄笑的狐媚之态耳闻目睹,每个人都对这种虚伪不以为然,鄙薄鞭挞……由此可见,人们对一句话,一种事物的理解程度,其实完全是以情感体验的厚度为底座的。那些情感不曾体会的东西,就算看了听了,最多只是入耳入眼,很难由表及里,更谈不上什么刻骨铭心了。

不过,哪怕大家对这句话已经有足够的情感体验,我们还是按照顺序稍作分析。这里主要不是翻译,而是想说一说孔子对“言”对“色”的某些看法,以及由此产生的对“质”对“信”的态度。

我们知道,作为一个有欲望、有情感、有理智的个体,人与人之间的信息交流是不可或缺的生活常态。尽管信息交流的方式多种多样,但个体最常用的大概还是口头语言,其次就是表情和肢体语言。口头语言无需多说,肢体语言,我们虽然从没费心学过,但假如一个家伙用沙包大的拳头在你脸前晃上三晃,估计很少有人读不出其中的含义。

至于表情语言,我们可能更清楚,俗话说的好,一切心事都写在脸上。当你恐惧的时候,你会摆出一种脸,当你兴奋的时候,你会摆出另一种脸。总而言之,你的脸就像一个剧场,额头啦、眉毛啦,眼睛啦、鼻子啦、嘴巴啦等等演员很能跟随心情的导演,展现出内心的各种情态。当然,在孔子的时代,学问还没这么多科目,没有什么语言心理学、表情微表情心理学这一套现代词汇,所以,他只是用“言”字指代我们的口头语言,用“色”字概括表情心理学。

正如货币的基本职能是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一样,“言”与“色”的基本职能则是表达自我,彼此交流。某种程度上,“言”与“色”就像是一面镜,用来呈现我们“内心”的映像。由此,我们形成了一个沿用至今的成语:察言观色。

既然“言”与“色”是内心映像的镜子,那么这种反映理应是不增不减地如实反映,既不溢美也不隐恶,不涂脂,不抹粉,一派素颜的出镜。或者说,你内心是怎样一种状态,言色之中就表现出这种状态。这种如实,我们可称之为“信”。否则的话,那就是假,就是伪和装。试想,如果你此刻内心悲痛,正一脸哀戚,嘴上却说自己今儿个真呀真高兴,这就太假太伪太作态了。显然,巧言令色很多时候就是通过涂脂抹粉、花言巧语对“信”的一种腐蚀,对“质”的一种破坏。

但问题在于,我们为什么不能如实反映自己的内心,真诚表达自己的情感呢?表面的理由固然千奇百怪,什么那个人不可靠啊,什么希望别人欢喜啊,但归根结底,无非两种性质。

这第一种,大概是生物普遍具有的自我保护意识,一如变色龙会根据环境的不同改变自己的体表颜色。面对不了解不熟悉的场合和人群,我们下意识里总要给自己包上一些保护罩。因为我们的内心太柔软,而伤了心的感觉太痛苦。尤其是那些曾因坦诚被欺骗、被伤害的人,可能更容易采取这种保护。说起来,这也无可厚非。

但另一种就很难容忍了,因为他们的巧言令色并非出于自我保护的需要,而是为获取利益的欲望鼓动。比如,我们在酒桌上常见到两个人勾肩搭背,意厚情浓,那种亲密猛一看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一娘同胞,问一问才知道,原来两人认识还不到三分钟,你兄我弟只是为了做生意。这里你夸我有经天纬地之才能,那边我夸你有宋玉子建之风流,听了之后,感觉像是脸皮贴在了油锅上……或者当你看《金瓶梅》的时候,随便拉出应伯爵和西门庆的一场对话,大概就明白言究竟可以怎样巧,色可以令到什么程度了。

既然巧言令色是如此普遍,那孔子为何认为这种人鲜有仁德呢?分析起来,巧言令色无论是出于保护意识也好,出于求取利益也罢,它所包含的最根本的东西,其实还是一个为我的自私。

而这种“为我的自私”与儒家的仁德是相当冲突的。因为孔子曾两次稍微明确地为仁下了“定义”,其中一次说是:“仁者,爱人。”爱人,就是抛弃纯粹的自私之念,发自内心的爱护他人。对仁者“爱人”的一面,孟子做过高度却不现实的发挥,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既然仁者要求我们真诚“爱人”,而巧言令色却是纯粹为了自私,这两种感情就不是可以和谐共生的关系,而是你强我弱,你死我活的矛盾关系。它们就像敌对的双方,激烈争夺“内心”的领地。我想,大概是从这角度出发,孔子才感叹说,巧言令色,鲜矣仁。

后来的朱熹对这句话的解释,似乎也表达出了类似的意思。他说:好其言,善其色,致饰于外,务以悦人,则人欲肆而本心之德亡矣。

对此,我表示赞同。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