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期的爱情


或许会在很多年之后才想起某段情事某个爱人,某次吻别某种心酸,那些发生在年少时期的爱情,温暖是来自那些色泽温润的银饰,曾欢欣地戴上,而后又黯然褪去,最终它们被安然放在角落里,在很久之后的某日被偶然寻到。

是会在闷热的夏日午后,还是漫长的冬日黄昏?而不论如何,它们都将映出自己不再年轻的脸。唯有选择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祈祷醒来时再无痛楚。

余小年的那枚戒指上刻着清清楚楚的三个字,许城南。

记忆的最开端,是一个夏天,许城南刚高考结束,余小年还是高二。

许城南等她放学,白色的T恤和卷起的淡蓝牛仔裤,理干净的圆寸,脸庞轮廓分明,眉目清晰。这样美好的夏日少年在余小年后来的岁月里再没有遇到过,他像夏天,哦不,他就是夏天。

有路过的大胆女生向许城南吹口哨或刻意地从他面前嬉闹着走过,许城南都不理会,他的目光只给了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看她一步步走近,蹦蹦跳跳地像只小兔子,直到在他面前站定,撒娇地说,城南我饿了。

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是粘在一起的。他们捕蜻蜓,捉蝌蚪,在路边的小店里喝完绿豆沙或吃份凉面,把胳膊放在一起比谁更黑。他们狂爱夏天,不畏惧直射的阳光,也不厌烦发黏的汗水。余小年靠近许城南的肩膀时,能闻到混合汗水和阳光的味道,这是最纯正的夏日气息。

也爱骑车兜风。阳光很毒,迎面吹来的风是炙热的,许城南的摩托在阳光下微微反光,连同他汗津津的脸庞一并闪烁。风吹散余小年的头发,后视镜里的她,脸颊上有两坨红晕,不知是太阳晒的缘故,还是太过兴奋。电影里好像常有这样的场景,多是港片。女主角坐在男主角的摩托上,拉风地驶过街头。想到这,余小年下意识地搂住许城南的腰,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背上。另一侧的后视镜里许城南微眯的双眼忽地睁大,继而又慢慢眯起,嘴角有深深浅浅的笑意。

余小年的许城南,许城南的余小年。他们尚还年少,爱情简单而热烈。

他们幻想以后搬到海边住,白天捕鱼,晚上听海风。余小年说门前的走廊上要有一盏铁制的小灯,还有一张大大的摇椅。许城南说房子不用大,但床要够大,占满一个房间也没事,在上面滚来滚去。渔船要叫“余小年的鱼多多号”,这么长的名字开出去一定很拉风。余小年在一边咯咯地笑,说像极了《盗梦空间》里的莱昂纳多和玛丽昂,尽靠着幻想过日子。许城南一把抱起余小年,他力气那么大,抱起来还转了好几圈,说,来,你想要什么,我在梦里都给你!

爱一个人,有时候即使他在你身边,也会没来由地想念。余小年走着走着,便轻唤城南城南。城南回应似地捏下她的小手指,说小年我在这呢。余小年就笑了,嘴唇像玫瑰花瓣,叫人忍不住想亲吻。

黄昏时分坐在街边,余小年依偎着许城南,闭上眼睛,周围车水马龙,心里却是宁静,恬淡的美好。许城南握起的拳头轻轻碰了下她,她便微笑,她知道那手掌摊开后会有一颗小小的牛奶糖,她有低血糖的毛病,许城南一直记得。他曾说,就算以后分开了,至少你看见牛奶糖,也会想起我。然后被余小年捶了下肩膀,分都分开了,谁还记得你。


初夏转入盛夏,天气更加炎热,许城南的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他们拉着手把能走的小巷都走了遍。最后许城南说,我带你去爬山。

顺着山路的台阶往上走,路边的树木被风吹出好听的声音,草木葱郁,蝉鸣不绝。余小年一步一步数着台阶,直到山顶。

在山顶并排站着,余小年这才抬头看着身边的许城南。看他浸润在阳光里的身影,然后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发梢,都被阳光染上辉煌的色彩,余小年有种错觉,好像许城南的身影越来越淡,快融进阳光里去。她揉揉眼,从后面抱住许城南。

许城南握起的拳头轻轻触碰她,她闭上眼睛故意不去理会,停了片刻,她的手被慢慢拿起,包裹在许城南干燥温暖的掌心里。余小年轻声地笑了,然后感到一丝冰凉触碰到她的指尖,是无名指,慢慢下滑,如清晨的第一滴露珠,温柔的凉绕过手指。

这是余小年的第一枚戒指,来自她这辈子最爱的人。

下山时天色已晚,余小年没有力气再走下山,许城南背着她。她环住他的脖子,无名指上的戒指闪闪发亮,许城南笑着说,像不像我带你私奔?

余小年心里一阵酸,言未出,泪已成行,落在许城南的白T恤上。

城南,你可千万别没了。

许城南头歪一下,抵住她的头,声音温暖,傻瓜,戒指都给你了,这可就是一辈子了。

暑期提前上课,学校不让学生戴首饰,余小年用红绳系住戒指,挂上脖子藏在衣服里。还找了城里有名的老银匠在戒指内圈刻上“许城南”。戒指被皮肤温热的感觉,妥帖又安心。

开学没几天,余小年在校门口等许城南,等了十多分钟,许城南的兄弟周和匆匆跑来。像是预感到什么,余小年紧紧捂住嘴巴,周和喘了口气说,小年别等了,城南也提前开学,已经走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来向她道别,不过他也曾说过,离别的场面太过伤感,要分开时最好是悄无声息地走。她一个人在路上漫无目的地逛,每一处风景都能勾起对他的思念,看了会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独自吃了碗冷面。其实已经做好了分开的准备,他始终是要走的,只是到了这一步,仍有点措手不及,心里仍疼地厉害。

那天她很晚才到家,爸妈没有训斥她,只说快开学了,高三了要好好读书。

她应了声,走进房间整理书籍,手心里的戒指握得温热。


校门口的电话亭成了余小年常去的地方,许城南给她说很多学校里的事情,语气中有掩不住的兴奋。他笑,余小年就跟着笑,尽管有时余小年不是太懂他的话,但她知道他有新生活了,认识了新朋友,他们两人的生活差得越来越多。很多次,她想说城南,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你可不可以稍微留一点等我一起去看,我怕你一个人走得太快,我跟不上。

话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下去。她不想让许城南知道自己的担忧,或许更多的是逞强。许城南活得那么好,她又怎可以过得灰暗?

电话一打就是几个小时。渐渐地电话那边的许城南事情多了起来,通话总是被打断,余小年在这边静静地等,听着电话里的嘈杂,然后许久许城南的声音再响起,小年对不起,又要你等了。余小年淡淡地说没事,你忙你的。

又渐渐地,许城南的话中多了一个叫小薇的女孩子,不知她姓什么,因为许城南只喊小薇。

小薇非要认我做哥哥,她说这样就有理由蹭饭吃。

有机会我一定把小薇介绍给你认识,你们性格很像,一定说得来。

小年,我今天对小薇说你比她好看,她竟然生气了,哈哈她其实也不赖,眼睛那么大。

余小年只是微笑,许城南说什么她都应着。她很想念他,痛彻心扉的想念。她说城南你亲我一下。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许城南幽幽地说,那么远,怎么亲得到呢?

余小年这边便哭了,压抑地哭,不出声,只是大颗的眼泪往下落。那天雨很大,余小年躲在遮雨蓬下,半边身子仍是被雨打湿,而心里则是针扎一样的疼。

女孩子的敏感慢慢显露出来,余小年愈发烦躁不安,她一遍遍地说城南我想你了,一遍遍地问城南你爱我吗?有多爱?直问得城南无力招架,最后通话不欢而散。

第二天她又主动道歉,许城南总安慰似地说没事,她心里更加恐慌,怕这样的自己不讨许城南的喜欢。打完电话便一头扎进书堆里,没日没夜地做题,眼睛都敖红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薄得像片树叶,一阵风就可以吹跑。

最后的一次,许城南的电话没人接,她一遍一遍地按重拨键,固执到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最后电话接通,许城南说小年对不起,小薇过生日,我在KTV里没听见电话响。而余小年从听到许城南的声音那一瞬就开始哭,许城南没有再说话,哭声在电话里扩散,哭得两个人都肝肠寸断。

她默默挂了电话,淋着雨走回去,一夜未眠。第二天得了重感冒。她打电话说,城南,对不起,昨天身上的钱没带够,电话断了没法再打过去。

许城南听着她浓浓的鼻音,说小年你是不是感冒了,怎么那么不小心?

秋日的雨,下一场天气便转凉一场。风卷着落叶洒下来,金黄一片。余小年看得有些走神,直到许城南一字一顿地说,可惜我不在你身边,不然便可以做冰糖梨给你吃。


有时候好像太爱一个人,爱到至深,就不知道怎么爱好了。思念,猜忌,争吵都是因为爱。猜忌是因为太思念,而争吵有时也是因为想得到一些安慰,余小年在稿纸上一一遍遍写上许城南的名字,她觉得日子太黑暗,一路黑到底没有尽头,而就算到了尽头,她也怕许城南没有站在那光亮处。

她买了到许城南那里的火车票,没有告诉他,18个小时的车程,钱只够买张坐票,路上除了喝水没吃任何东西。不是不想吃,是没钱吃。

辗转很久才找到许城南的大学,进去后拦住刚下课的学生,问许城南所学专业的宿舍位置。原本就瘦小的她此时看起来更加柔弱,一个男生索性直接带她过去。

后来余小年的失眠症多半是因为这次路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不敢闭眼,往事总像电影一样一格一格地从脑海掠过。她怕想起那个在楼下哭泣的姑娘,那应该就是小薇。她怕想起许城南冲下楼抱住小薇的样子,楼上那一片的喝彩声震得她心头发颤。她怕想起站在树后的自己有多不堪,以及那位带路的男生对她说,其实你现在看起来更叫人心疼。

她都不敢想,如果事先能知晓这一切,她宁愿那趟火车带着她一直开下去,可那些她最怕的,最后都残忍地摆在她面前,越想忘记的,越记得根深蒂固。

那天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好像是反应迟钝了,她知道这是件伤心欲绝的事,可她还没有缓过来,连哭都来不及。她不明白的是曾信誓旦旦许下的承诺,怎么都如海市蜃楼一般。那个曾为她拭泪,给她亲手戴上戒指的少年,如今把怀抱给了另一个姑娘。

回来后她给许城南打了最后一个电话,没有惯例的问候,开口便是,城南我们分手吧,我爱上别人了。

她一直都是好胜的人,连分手都要做没有输的那个。

许城南没有说话,深深的呼吸,挂了电话。

冷风打着旋吹过,再从衣领灌进去,吹凉了余小年心口的那枚戒指,连同她整个人都凉的透彻。

后来的日子依旧如初,除了少了一个叫许城南的少年。其间他寄来过一封信,她没有打开,连同那枚戒指一起紧锁在抽屉里。

她慢慢习惯一个人到天台上坐着,看天色慢慢暗下,看路边灯下的树影重重,看操场上奔跑的人群越跑越远,心里微微地疼了又疼。

耳机里始终单曲循环一首歌,金海心反复唱“如果爱上你只是一个梦境,醒来后又如何重新睡去。”一切都很宁静,但与依偎在许城南身边时的宁静不同,那时的宁静是因太满足,不问世事变迁,不看尘世繁华,眼里心里只有身边的那个人。现在的宁静是大喜大悲后的尘埃落定,小小年纪就已有了阅尽千帆的荒凉感。

人没有了期待之后,时间便走得飞快,春花烂漫了没多时,夏季就来了。似乎才开始高考倒计时,转眼就已是漫长的假期。填志愿时余小年故意填了里许城南很远的地方。远一点,或许心里的牵挂就能慢慢少一点。

这个夏日她整日整日闷在家里,皮肤闷得雪白,头发也长到了腰际。她妈妈说姑娘总算是长大了,没以前那么疯了。她只是笑笑。

她不知道许城南和小薇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会和童话故事里说的“王子和公主最后幸福的在一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自己那段青春里会发生那么多事情。但后来她想有些事应该是永远没有答案的,想通了,就能淡然些。

那段时间中央八套又开始播《金粉世家》,她一集一集地跟着看,有一集里秀珠要远赴日本,在车站遇见已经结婚的燕西,淡淡聊了数语,互相道别。就在车子开动的时候,秀珠突然从车窗里探出身来,对着越来越远的燕西大喊:“燕西,我恨你。”燕西也不说话,怔怔地看着开动的列车,随即又听到秀珠和着眼泪的哭喊:“燕西,我……爱……你……”

看到这里,余小年的眼泪,好久没有流过,固执的不肯落下的眼泪,终于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大一放寒假,余小年逛街时遇到周和,互相问了近况。周和突然问,你和许城南到底是怎么了?当初我们都很看好你们的。

余小年摇摇头,很多事你都不知道的。

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余小年把所有的一切,她18个小时的旅途,许城南和那个小薇,都一五一十都告诉周和。很久没有再回想这段往事,但所有的细节依旧记得清楚。

周和诧异,小年你真傻,你说的那件事我是知道的。那个叫小薇的确实是喜欢许城南,但许城南不应,说心里只有你一个。那姑娘也是一根筋,在许城南的宿舍楼下哭,说许城南下来抱她一下,她就放手。那件事闹得人尽皆知,第二天我就从我那几个和许城南一个学校的朋友那里知道了。大家都还说余小年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让许城南这么死心塌地。

“啪”,余小年拎着的包从手里滑落,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散了一地。她慌忙弯下腰去捡,手是颤抖的,强装的镇定掩盖不了内心的狼狈。

城南曾经和我说,他这辈子不会再像爱你那样爱一个人了,那种什么都不考虑,什么也不怕能刻到骨子里的爱是永远也不会有了。他的勇气,他的浪漫,包括他青春里所有最美好的希望和时光,都毫无保留的给了你。一个人,能有几次的年少时光?我说兄弟你这样是何必呢?他眼眶一下就红了,他那个样子,真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说心都没了,还能怎么办呢?

余小年飞奔回家,城南城南,她在心里痛苦地呼喊。

锁在抽屉里的那封信还在,她拆开,“小年,再见一面吧,高考结束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其实就是她家巷口。每次余小年赌气不理他,他都在巷口的那课榕树下站着。有年冬天顶着风雪站了好久,余小年不忍心,趁爸妈不注意从窗户翻出来,他整个人都快冻成根冰棍。余小年哭着打他,骂他是不是不要命了。他一把抱住她,哆嗦着说,没你就等于是没命了。

余小年呆呆坐在床边,她记得高考结束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她躲在家里,还开玩笑地对妈妈说,这么大的雨,明摆着是不让我们这些刚解放的孩子们狂欢一下。

而那时,许城南是不是还站在巷口的榕树下,是不是在等着自己跑出去骂他,是不是……雨水淋湿他的发,他的衣,也包括他的心吧

妈妈走进来,咦这是什么?

打开的抽屉里,安静的躺着那枚戒指。余小年站起来拿过戒指,没什么,以前逛街时看着好玩就买了。一直放着都忘了戴。

女孩子不要自己买戒指,她妈妈摇摇头,自己买,寓意并不好。

余小年笑笑,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都过去了,她想。重新把戒指和信放回抽屉,锁好。还是有眼泪不争气地落下,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为许城南哭,一定是。

但年少时爱过的那个人,也一定是没有谁再能替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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