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外婆

忆外婆

作者|黄磊

01

    外婆是1914年生人,家中原本也是殷实人家。在那个年头,女孩子能够有大名的不多,我原本并不知道外婆的大名,只晓得外婆叫“侯吴氏”,后来和外婆聊天的时候,她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小兴奋,居然告诉我她的大名叫“吴福英”。看着那双布满老茧和青筋的手背心、满头花白的头发,还有饱经沧桑的面容,我一时竟无法对上号。

    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女孩子自然是读不上书。外婆大字不识一个,却颇有些见识,说起话来有板有眼,道理虽然朴素但大多让人信服。自打外婆嫁到外公的村上,一来因为外公家里极穷,村子也是个穷村庄,外婆算得上“下嫁”,二来外婆喜欢什么事都说出个道道,很快在村上树立起威信,谁家有个事总喜欢找她评理,她也乐得到处说道。村里人没有什么可感谢的,只有见到她的时候格外热情,往往要拉扯半天,再尊称一句“新奶奶”,就是外村嫁过来的奶奶之意。(外公在村子里辈分也高,不少上了年纪的人也要尊为长辈)。

      外婆爱干净,家里虽然贫穷,可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打我刚出生外公就去世了,只是听长辈们常念叨,说外婆做事有条有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凭外婆拿主意,外公是个勤劳的老实人,一辈子任劳任怨,但凡大事小事都让外婆拿捏主意。当年老宅里外公的侄子(我们见过一次叫堂舅)住在一间屋里,外婆自家养三个孩子还经常吃了上顿愁下顿,又遇上战乱,日本鬼子经常进村抢东西,可外婆却对这个侄子一视同仁。后来新四军驻村征兵,我这个堂舅才16岁,长得瘦瘦小小的像个猴子,部队本来不收,外婆又去和干部说了不少好话,终究还是破例收了。堂舅后来在部队学医,一直做到师级领导。

    上世纪80年代末西安堂舅携夫人回老家探亲,一见到外婆就扑通一声长跪不起,“婶婶啊,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外婆自己虽然不识字,却对子女的教育极其重视,她总是说,“我们老一辈的吃了没文化的苦,是个睁眼瞎子,你们下一代里不能再这样啊!”后来三个子女,即使在大跃进和三年自然灾害最困难的时代,也培养出我舅舅这个全村破天荒第一个大学生,读了中国科技大学,直到今天还是村里人津津乐道的骄傲。我姨妈和我妈由于家里实在是太贫穷无法供读,但也都读到了初中,我姨妈后来自学了会计,我妈去了工厂做工,也是年年先进工作者。好女人旺全家,外婆信风水,一直说祖坟好,但我觉得她老人家自己才是家里最好的风水。


02

    我从小就喜欢跟着外婆,小时候爸妈工作忙,又分居两地,我读小学前就呆在老宅里由外婆带。老宅只有前后各三间小屋,中间一个小天井,长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野草。屋前是条小河,穿村而过,一到夏天便成了野孩子们闹腾的天堂:打水仗、比游泳、摸螺蛳、抓鱼虾、钓黄鳝,村里的娃好像无所不能,天生会自己找乐子。我打小就胆小,最多跟在表哥、阿忠他们几个最会玩的大孩子后面做“跟屁虫”,他们打下麻雀让我去拿我也不敢。印象中最大胆的一次是抓了邻居家的一只小公鸡,狠狠的抛向河中,所幸那只公鸡居然会游泳,扑棱棱的,连游带蹦的上了岸。

      初生牛犊不怕虎,小时候我喜欢看连环画,看完就找小伙伴们“说天书”。外婆每次听了都乐得合不拢嘴,逢人便夸,“我孙子聪明”。

    夏天近黄昏的时候,家家户户开始烧晚饭,炊烟袅袅,到处是村民们互相问候,“新奶奶咯吃了没?饭咯烧好了伐?”

  外婆总是笑眯眯的说道,“快了快了,吃好饭来听我家孙子说书。”

  那时候,一到傍晚蚊子满天飞,于是每家每户用坏铁锅或大钢盆,装上“稳子”(麦芒)或碎稻草屑,在上风口点燃后不断地加料,用散发的烟熏蚊子。稳子和草屑须干湿合适,略潮一点,这样烟才够猛。儿时曾听大人念过做烟的口诀:“草垛底、汪团边,扒出稳子好做烟,带点潮、嫑太干,手握蒲扇出劲扇,苍蝇蚊子滚远点,丫头老小(老小:靖江土话:男孩子)得安眠。”

      吸溜溜喝完香喷喷的“粯子粥”,先是几个同龄的小伙伴们到我家的场上,再是几个大点的孩子,后来陆续也有几个大人,都来听我这个四五岁大的毛孩子“说书”。依稀记得讲过封神榜里的哪吒闹海,更多的是他们点儿歌我来唱,那可能是村里人最欢乐放松的时刻了。

    外婆总是用个大蒲扇替我不停的扇,一来怕稳子的烟熏到我,二来怕蚊子叮咬,乐呵呵的对围观群众说,“你们只管听我孙子说书唱歌,不要钱的。”

    人群中有个东村的大人,脸上长满麻子,就有另外人打趣,起哄道,“唱个麻子歌!”在一片起哄声中,我便唱起了刚学的顺口溜:“今天我进城,看到一个人,脸上的麻子吓呀吓死人,大的像铜盆,小的像馄饨,最小最小的也有四两半,如果你问我,进城的道路应该怎么走,让我告诉你,进城的道路就在你脸上!”说完用小手指向那麻子的脸,那人却也不恼,也和众人一样笑个前俯后仰。

    那时候过年是孩子们最开心的时候:点灯笼、贴对联、杀年猪、放炮仗,还有大人的压岁钱。年三十晚上,父母还在外地,老宅就我和外婆除夕。外婆举着盏美孚煤油灯,昏暗的灯光将人影拉得长长的,我跟着外婆一个个门框上贴对联,外婆站上小矮凳子上贴对子我把灯盏。

    外婆一边贴一边念念有词:“求祖宗保佑我家门堂兴旺发达,子孙后代都有出息。”

  村子里此起彼伏的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炮仗声,“嘭”!偶尔会有一两个炮仗从外面飞进我家狭仄的小天井里,吓我一跳。外婆又点上香烛,让我给列祖列宗磕头,她在边上念叨祖宗的辈分,最后总忘不了念到外公,“老头子,你去得早,要保你家孙子平安出息啊。”最后总不忘加上几句“阿弥陀佛”。外婆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每年大年初三都要步行去几十公里外的狼山烧香拜佛。

    贴完对联祭完祖,照例来到前屋的灶台边,烧饭的屋子兼作猪圈,养了两三头猪,切了萝卜樱子喂猪,几头猪急不可耐的挤成一堆,“吧嗒吧嗒”吃得真香。外婆有点呆呆的看着,嘴里不知道默默的念着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希望这些猪卖了后早点超度吧。

   

03

    小学五年级的暑假,从镇上回到老宅外婆身边。那年夏天又潮又热,我不幸染上了脚气,先是脚趾头,再是脚底板 、脚后跟,最后蔓延到了小腿、大腿,又痒又疼,从红肿到起脓水疱,那豆大的脓疱令人作呕,我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躺在凉席上连个搁脚的地方都难寻。外婆看了心疼不已,那时她也已经是年近古稀的人了,却陪我片刻都未合眼。有天夜里,都快凌晨一点多了,我感觉钻心的疼,翻来覆去如坐针砧,外婆看着我特别难过,突然间她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亲自背我去村里的生产队队医家看病。

      她就那样佝偻着身子,那瘦小干瘪的身子,而我已经是七八十斤的半大小子了。匍伏在她那瘦骨嶙峋的脊背上,我的胸硌得生疼,冷汗一滴滴落在她的花白头发里。从老宅到队医家要先经过一条狭窄的河堤,路上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外婆只能凭着印象摸索着前行。深一脚浅一脚,她颤颤巍巍的,风吹过竹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偶尔一只老鸦惊起发出“嘎嘎”的尖叫声。跨过河堤,外婆实在是太累了,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只得将我放在路边歇一脚再走。路两边是玉米地,长长的叶子划过人的脸,我只得不断拨开那些玉米叶。

      路中间必须经过一个沟坎,外婆背着我是无任如何也跨不过去了。她只得弯下腰来,让我先坐在沟沿,然后她用那干枯的手撑住泥土,慢慢挪到了沟底,再让我扒上她的肩膀,到对面的沟沿转过身子放下我。然后她自己艰难的撑住那沿边,我也用尽全力拉着她那细瘦如柴棒的胳臂,终于费尽力气拉她上了沟边。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总算熬到了队医家。

  队医打开门的那刻惊呆了,他忙不迭地迎进了外婆,“哎呀,新奶奶,你这是何苦呢!”边说边检查开药、涂抹,嘴上一直“啧啧啧”发出叹息声。

  “医生啊,麻烦你一定要看好我孙儿的病,菩萨保佑你。”外婆一刻不停的求助队医。队医连说使不得,看完病又陪外婆一起将我背回了家。

    如今每当想起外婆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总忘不了那个夜晚,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每当遇上难题的时候,总会想起那天的沟坎,外婆那气喘吁吁艰难上下的身躯。


04

      转眼我读到初中、高中,外婆总是尽量多陪伴我,每当我学习上取得好成绩的时候,她总是露出孩子们的笑脸,“我孙子有出息了,读书像舅舅,将来考个好大学。”

    高中我住校一年,年幼的我自律性不够,成绩滑坡得厉害,外婆听说后心急如焚。有一天晚自习,我翻着自己的物理试卷难过的低下了头。突然我的同桌推了我一下,“哎,门口那个歪嘴老太婆找你!”我抬起头来,咦?可不是我的老外婆那!

      外婆五十多岁的时候耳边生了豆沙瘤,手术切除后破坏到神经,于是落下个歪嘴红眼的模样。

    “那是我外婆。”我飞也似的走出门口。

    “啊呀,那老太婆嘴巴歪的!”

    “好吓人,夜半惊魂啊!”

    “哎,眼睛也不对劲!”

    教室里面那些同学你一言我一语早就炸开了锅,像刀子一样不断刮进我的耳朵,不时还传来哄堂大笑声。

    我羞惭不已,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来到门口,我平生第一次对我的老外婆吼起来,“你来干什么?也不说一声,丢死人了!”

      那一瞬间,我分明看到了外婆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的往下流,她也不分辩,只说道,“有出息了,会朝外婆吼了!”便头也不回的走了。教室门外的窗台上,分明是一盒白花花的大馒头和我最爱吃的芋艿红烧肉,我的视线也模糊了,任凭眼泪哗啦啦的流淌。

    后来我终于考上重点大学,每逢周末总会去南京的舅舅家“打牙祭”,外婆又是一路跟随到了舅舅家长住。那是一段最幸福的时光:外婆已经快八十了,只会直呆呆的看着我,好象是欣赏自己栽培的一颗小树。而我也是尽情的享受着外婆的关爱,她总是让舅舅舅妈烧好吃的给我,每次周日晚上回学校时她会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塞上满满当当的美食让我带去学校。外婆的记性越来越不好,可是她竟然有时还能独自找到我的学校宿舍来看望我。我的老外婆身体一天天的在衰退,可是于我的爱,却愈发浓厚。每每与外婆话別的时候,看到她那浓缩成一团的小身板,看到她红红的眼歪歪的嘴唇,我不禁“挥別泪沾巾”,内心五味杂陈。

    毕业后接受囯家的安排去了杭州,从此与外婆天各一方、聚少离多。当时的通讯仍很落后,而我则每天忙于奔波,一晃就过了十多年,在异乡成家立业,也算是安顿了下来。听说外婆患了老年痴呆症,还会问“我的孙儿呢?”。其间我一昧顾着生计,也仅回老家廖廖数次,老外婆已经记不起人,每次见到我只会紧紧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你冷伐?多穿点。”

    一旁姨妈提醒道:“咯是你家孙子斌斌哦。”

  “哦,斌斌啊,斌斌在哪工作啊?”外婆已经什么都记不住了,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就这几句话,每次的见面大抵如此。

  直到九十二岁那年的夏天,老家姨妈来电说外婆病重,我的心方突然一凉:古语云“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又曰“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在”,可是当我赶回老宅的时候,却得到了外婆去世的噩耗!我竟连外婆最后一面亦未曾见到,这恐是我此生最难启齿的痛!因为心痛自责,我一直不敢动笔回忆外婆,一直无法原谅自己,直到这个清明,见到新冠病毒带来太多的人间悲剧、生离死别,我终于还是提笔追忆我的老外婆,也算是与自己的内心作个和解。外婆,您在天国一切可好?外婆,您会原谅不肖孙儿吗?外婆,我想您了!

黄磊于2020/4/6凌晨2:16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