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的归途

阿米十五岁那年离家出走了,整整一年没有音讯。

那天,他受到父亲的责备,一气之下离开了家。作为弟弟,我十分了解他的脾气,他从不会忍受哪怕一点责备,即使是父母的。

按照阿米的说法,他开始并没打算离开太久。

“那种自由的感觉让人上瘾。”他说。

渐渐的,旅途竟让他产生了神圣感,甚至有了一种想法,认为如果能完成这次旅行,他将会得到更好的生活。至于什么是更好的生活,怎样才算完成这趟旅行,他都毫无概念。总之,他决定把旅途当成一次朝圣。

他又许愿,自己深爱的母亲无灾无厄,健康美丽。

后来他想,这样一个良好的祝愿,多带几个人也无妨。于是我也被顺带加上了。犹豫再三,又添上了我们的父亲。虽然这次出走的直接原因是跟父亲怄气,但从根本上却是因为让他难以忍受的无聊。

总之,他将承担着一家人的幸福在路上跋涉一年。

不过我始终认为,他的出走极为自私。

我们的家庭陷入了持久的悲痛中,尤其是父亲。他不时陷入恍惚状态,常将自己关入房中,疏于跟任何人交流,甚至刻意避免与我们的眼神接触,他大概觉得我们都在责怪他。

我很心疼他。

因此,阿米平安归来那天,惊喜并没有将所有怨恨抹去。

我们的父母却只有兴奋。

阿米出走时是初秋,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之一。

他看到原野上的花草已尽显疲态,虽然有些花开的正盛,枝叶大半还是绿的,但已经黯淡无光,显然这些生命已接近尾声。

“无论你多么期待这些野花能陪你走下去,但它们仍要败给你看。你在心里为它们加油助威,它们却仍然有气无力,只能借助秋风向你摆摆手,我似乎听到它们说:‘等不了了,你留下体味严冬的寒霜吧。’”

我听到这话,不由笑出声。

“开始的时候,我为自己的多愁善感感到好笑。”他说。

“的确很好笑,这不像你。”

他没理我。

“我本以为这些花草都会像年轻的姑娘那样。不是经常将孩子比作花草吗?但实际可不是。”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

“深秋的时候,他们走出来,都是些拄着拐杖,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和老爷爷。”

“走出来?”

“对,从花草里走出来,他们大概是那些花草的灵魂。刚走出来的时候很小,但很快就长大了,像膨胀的气球那样,直到跟我差不多高。”

“胡扯!”我哈哈大笑,知道他开始胡说八道了。

阿米总把事情极力夸张,以达到戏弄我的目的,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但我喜欢听这样的故事,理性跟内心的喜好可不是一回事,至少在变成唯利是图的大人之前是这样。

“这世界大的很,什么不可能发生?”

“这不符合科学。”

“什么科学,世界上可不只有科学。”

他离开家的这一年,我学到了飞机的飞行原理;分清了清朝十二帝的先后;认识了十几个星座和它们在四季的运行规律;记住了近百个国家的地理位置以及它们的首都名称,但是我依然愿意相信,在这些被公认的“事实”之外,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才符合那里的规律,让科学见鬼去吧。

阿米显然已经到过那样的地方,并且大开了眼界。

他曾被寄予厚望,我的父母希望他能成为一个通晓人文地理的人才,但事实证明,他对那些没报任何热情。我的父母相当失望,便把期望强加到我的身上。

“那些花草能变成老人?”我打算继续刚才的话题。

“是啊,深秋的时候,再美的花也已经是个老人啦。”

据他说,他还曾同一位从一朵红色小花里走出来的老妇人有过交流。

老妇人说:“这世界很有意思,但对我们有点吝啬。你好好体会旅途上的辛酸和快乐吧,我们到时候了。”

说话间,老妇人渐渐变得透明。阿米试图挽住她,但他的手竟穿过了老妇人的身体。

“谢谢你的挽留,做为答谢,把这个送给你。”阿米隐约看到老妇人将手伸进宽大的袖口,掏出一颗珠子,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一颗珠子悬浮在那里,但说话声还是很清晰。

“这珠子原本属于大海,我的根在地下触到了它。”老妇人说。

阿米接过珠子。

“沧海桑田,海水早就退去了,大海与大地完成了交接。不过你仍然能找到点儿海的痕迹,瞧周围那些贝壳,它们都曾是大海里的生命啊。这珠子是大地与大海的馈赠,早就注定跟你有点缘分。”

随后老妇人微笑的脸完全隐去了,最终变成一缕红色云雾升上天空。

渐渐的,大地上升起了斑斓的云雾,袅袅飞向高空,铺天盖地,像飞舞的彩练,令人眼花缭乱。

“按说这算是个悲伤的时刻,但他们可没哭哭啼啼,而是相互说笑着,夸赞彼此的着装打扮,表达彼此的爱意,就像进行一趟再普通不过的集体活动。无数花草的生命就此结束了,我甚至想加入他们,即使显得与他们格格不入。我很想跳舞,或许可以算作与他们的告别仪式。”阿米说。

他是一个优秀的舞者,十五岁的时候就有一身强健的体魄,这很让我羡慕。

我朝花圃里的花草看了一眼,他们仍然安静的在那里。此时正值初秋,这些花草也即将步入老年了吧。

“明年春天他们还会回来吧。”我期待得到肯定的回答。

“当然不会,就像那些去世的人怎么会再回来?新生的孩子当然不是他们。”

他拿人来做比较,这让我在十二岁的时候,对生死的认知更深了点。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不自觉的关注花坛里那些花草。也许,周围的花草不会变成人,是因为周围太嘈杂,这样的事怎么可能让所有人都知道。

因此我猜测夜深人静的时候,也许他们会像阿米告诉我的那样,走出禁锢他们的枝叶,出来活动活动。后来,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都会把灯关掉,看一眼窗外月光下的花坛,但它们始终在那里,没任何动静。

直到一场寒霜过后,花坛里所有花都被冻掉了。我才遗憾的认为,我错过了那个时刻。

深秋,我失足落水。

在河水里挣扎着,感到死亡正在逼近。我从没想过死亡就这样降临了,即使我的父亲母亲再爱我,即使阿米为我祈求再多的福分也无济于事。现在看来,他的愿望没能在我身上变成现实。平时,哪怕像被蚊虫叮咬这样的小事,母亲也会帮我处理。阿米十分鄙视这种事。他自己即使遭受相当严重的伤病,也不愿让父母帮忙。

不久之后,母亲将搂住我失去灵魂的躯体。而我则像一团枯萎的稻草,放松的躺在她怀里。她不会管我头上被蚊虫叮咬而起的包,只会俯在我的身体上嚎啕大哭。而我的哥哥也许会因为我的不幸而不再鄙视我的一切行为。

最后一点意识里,我感觉自己像鱼一样在水里游走,我隐约想起阿米说的大鱼,让我有点儿想笑。我仍感遗憾的是,再没有机会听他讲亲身经历的奇闻异事了。

幸运的是,我又渐渐恢复了知觉。

当我有力气睁开眼,发现阿米正对着我的脸,太阳被挡在他身后,这让他带上一圈光环,虽然脸变的漆黑一团。

他没有叫来我们的父母,只是在岸上从容的等我醒来,这符合他的性格。我攒足力气,就起身抱住他痛哭,庆幸自己的重生。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将我一把推开,而是将手臂也环绕我抱住,我贪婪的接收他的温度,像汩汩的生命流入我的身体。他将我抱的更紧,就像敞开自己的生命之门,让我尽情吸收,他的心跳带动我的身体一起颤动,似乎同时供给着我们两人的血液。

我庆幸有这样一个时刻。

“你救了我?”

“嗯。”他说。

“你学会了游泳。”

“我一直就会。”

“你不害怕那些大鱼?”我调侃他。

阿米从来不会接近水边,更别说游泳。他曾说水里到处都是来回游动的大鱼。父亲会笑着说:“我们可巴不得这样。”

但阿米从来不多解释。他坚持不接近河流和湖泊,对大海也从来没有什么向往。

“还记得那位老婆婆给我的珠子吗?”他问我。

“那朵从花里走出来的老婆婆?。”

“就是她,送走他们以后,我带着那粒珠子继续行走。”阿米说。

冬天他必须要过一条河,这条河跟我们家附近那条河相连。他没走大路,如果要从桥上经过,需要绕行很远,迫不得已,他选择在结了冰的河面上走过去。

“但是你是知道的,我能看到水里的大鱼,我来到冰面上,尽量不让自己往下看,但是好奇心的力量不可小觑,我偷瞄了一眼,那些大鱼就在我脚下,它们仍然在那里游来游去,隔着冰面,我看到它们就像一群囚徒。瞬间,我感到它们十分可怜,替它们感到窒息。”阿米对我说。

他打算替它们在冰面上开个洞。于是找来一块锋利的石头,在冰面上敲砸起来。

“你这样帮不了多大忙。”阿米抬头循声朝岸上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岸上,正看向他,面无表情。

阿米停下来,问他:”你能看到他们?“

“当然。”他说。阿米放下石头,站起来,走向那人。他是个干净利索的小伙子,一头短发,赤着上臂,露出结实的肌肉,就站在岸边。阿米知道他不是个普通人。

“就像你一样?”我打断他的讲述,插嘴问他。

“当然不是,我只是个普通人。他可不是。”

“那他……?”

“他是那条河里的河神,上岸来透口气。”

“河神是个年轻人?”

“他只是看起来年轻,实际他已经成千上万岁了。”

他继续讲述与河神的谈话。

“我在你身上感到了大海的味道。”河神说。

阿米一怔,突然想到是那颗珠子让他有这样的感觉,于是拿给他看,“一朵花给了我这个。”

“不可思议。”他轻声叹息。“凑上去听听,你能听到大海的声音。”河神说。

阿米早就发现了这点。

“这些声音可不得了,能引领走失的灵魂回归大海。你也应该去那看看。”

见阿米满脸疑惑,河神解释说:“这里原本是一片大海,海底有个国家,海水退去,国家就此消失了,老国王丢失了这颗珠子,失去召唤灵魂的法力,只带走了还活着的生灵,那些灵魂迷失在这里,找不到通向大海的路,它们化成大鱼流落在四处的江河里。这些年他们一直四处游荡。这颗珠子在底下已经埋藏多年,终于得见天日。带着它引导那些迷路的灵魂回到大海里吧,你也将得到救赎。”

阿米看看手里的珠子。

“可是那些鱼……”

“没什么可怕的。帮他们一下。我将继续照看它们到春天,到时候就把它们交给你了。”河神对他说,就好像阿米早就被赋予了这项使命。

冰层下,那些大鱼仍在来回游荡,阿米能确定它们的确迷失了方向,就这样在狭窄的水域里流浪了千百万年。“归途总是充满悲壮之感,也总是遭遇坎坷,但谁曾停止呢?没人愿意背着这份沉重过一生,他们宁可行走在路上。”阿米想。

后来他继续沿河行走,寒风凛冽,他想到那些花草。此刻,它们干枯的身躯正迎着西北风抖擞着身躯。

“它们的选择是对的,那些娇嫩的花草可不该承受这种严寒。”他想。“只有在野外才能体会到严寒有多可怕,那些仍然奋斗在寒冬里的生命值得尊重。”

春天来的时候,河神又出现了,他仍是那身打扮,依然神采奕奕。

阿米朝河里张望,那些大鱼并没有因为春天的到来而表现出任何欢快,它们仍然迷茫。

“下去试试吧。”河神鼓励他。

他试探着将脚伸进水里,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下到野外的水里。水很温暖,完全没有想象的那样清冷,这出乎他的意料。

他站在水里,看着大鱼就在一米之外来回游动,黑色的脊背搅动河水。他亮出珠子,所有鱼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都朝向了他。他慌忙跳上岸。

阿米闭上眼睛,继续试探着下到水里,在浅水区域走了几步,大鱼都在后面跟着他。他睁开眼,回头看看河神,河神没说话,但阿米能感到他的信任和期许。

就这样,他朝向大海的方向出发了。

沿途的大鱼都加入了他们的行列。队伍越来越浩大,阿米也越来越享受这种行走,不久之后,他就开始下到水深的地方,又渐渐学会了游泳。

大多数时候他都游在河水的中央,后面跟着那群大鱼。

“如果在直升机上往下看,你就会知道那有多壮观。”阿米对我说。

“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在游泳的时候,也会变成了一条大鱼,只不过脖子上仍然挂着那个珠子。”

“你变成了鱼?”我问。

“嗯,如果不想游泳,而只想在岸边走走,我就又会变成本来的样子。”

“那你还能再变一回大鱼让我看看?”我想难为他一下。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这种本领当然就消失了。”

我有些失望,更好奇他接下来的经历。

大多数时候,他总是顺流直下的,但立夏那天,他明显感到了逆流,这是潮涌。他身后的大鱼显然已经感知到这点,它们跃出水面,朝天空鸣叫,阿米第一次知道它们可以发出声音。

“我无法形容那声音,但是你一听就知道它们有多兴奋。它们将我托出水面,我像跳水运动员那样跳回水里。历经漫长岁月,他们仍然能感知到大海的迹象。”阿米对我说。

不久之后,他们果然到了入海口。一个老头从水里钻上来,他站在水面上,就像站在大地上那样,阿米知道他就是那位老国王。

大鱼将他托出水面,使他得以站在老国王的跟前。

他向阿米表示感谢。阿米将珠子还给他。

“真是久违了啊。”老国王对着珠子有些感慨。

他用手一撩,海面上就鼓起一个鼓包,就像下面有个泉眼。他把珠子放到汩汩上涌的水花上,那珠子就被托起来。后来,那水包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渐渐长成一道高耸入云的水柱,那珠子仍被托在最顶端。后来四周的水像纱帘一样落到地上,里面露出一座塔,它的尖顶闪闪发光,应该是那粒珠子吧。

“那些迷失在外的灵魂将看到上面的光芒,靠它找到回家的路。”老国王说,“你将得到最好的回报。”

“我不要回报。”

“怯懦的惩罚就是让生活背负愧疚之心。看看周围的大海吧。”老国王的话让阿米有些摸不到头脑,但他还是朝四周看看。

那些大鱼在他四周兴奋的游走。

“每个生命的质量都应该保证,每个生命都应该被百分之百尊重。即使是他们死亡以后留下来的灵魂也值得我们用心呵护。”老国王看看周围的大鱼。

“救我的时候,你还能看到那些大鱼吗?”我打断他的思绪。

“不在了,灯塔将它们引向了大海。”

“后来怎样?”我问。

“后来老国王要送我些珠宝,我象征性的拿了一点,就返程了。”

阿米用了一个夏天返回家中。

他告诉我沿途那些花草早已经漫山遍野。

回来的时候,他又路过了那些变成老人的花升天的地方,他用老国王给送给他的珠宝为花草换了座墓碑。

河神又出现了。

“应该有个墓志铭。”他说。然后将手一挥,上面就出现了几行字:

三世修为换得今生圆满:

一世为光阴,

再世为娇颜,

三世为得挽留之人。

“谢谢。”阿米说。

“没什么好谢的。每个生灵,包括那些花花草草,虫鱼鸟兽都满怀好奇之心来到世界,有哪个不是积攒了万千年的运气,才得在世间游上一遭?”

他从裤兜里抓出一把谷粒大小,如同黑玛瑙一样的花草种子,顺着风把它们抖落,种子被吹散,到处都是。

“不该把它们撒到合适的地方吗?况且,现在是深秋,它们发不了芽的。”

“等明年春天就会了,走到哪算哪,它们可不是专门为了给人看才生根发芽的。”

“风把它们吹跑了,鸟又会吃掉不少,还有雨会把他们冲走。”我自言自语。

“就是这样。”阿米说。

“阿米!”母亲把我才从臆想中叫醒。“电视上正播放你期待已久的东海考古发掘。”

“我已经睡了,妈妈。”我关掉灯,最后一次朝窗外的花坛看去。

我多想在弟弟遇难的时候施以搭救,但我胆怯了。我的怯懦让我背负愧疚之心生活了一年。

睡梦中,我走到弟弟遇难的河边,水里游着一条孤零零的大鱼。

我走入河中,也变成了一条大鱼,开始跟它追逐嬉戏。

我期待他的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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