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2-30

  和杨舒认识一年的时候王珏正在汽车厂做实习生,每天都在和冰冷的制件打交道,这是王珏第二次出来实习,分到了青岛新建的厂子。

对于应届生来说,最为重要的是什么,老一辈的思想没有考虑那么多,一个专科院校的毕业生,就要在一个厂子里有一个稳定的工作有一笔稳定的收入就很好,能买得起房子买得起车,这样就算生活圆满了,王珏之前也是这么觉得。

人活着嘛,不就是为了车子为了房子。早些年他也没想这么多,车子嘛,不就是个代步的工具。可这两年他的想法转变了,他发现骑着电动车在马路上蹿的时候,实在是太冷了,于是他那次在火车栅栏前,很羡慕的望着前面开车的那人,王珏很清楚的记住了那个车型,大众的帕萨特。

于是从那之后,他每天做梦都想着开帕萨特,他也想把车窗摇下来,伸出只手耷拉在外面弹烟灰,在火车栅栏前。

王珏在老员工眼中,是一个宅男加屌丝。

他不会干什么事,而且眼力见也是极差,有些领导不喜欢踏实能干的,他们喜欢面子活能干的好的,王珏不是这样的人。

在这个汽车厂里,王珏分到的是冲压车间。冲压车间,顾名思义,就是金属塑性成型的过程,王珏之前一直觉得没啥,觉得这活岂不是很简单,他也的确简单,去任何一个厂子里,没有一个领导会和你说效率第一安全次之,张口闭口的都是安全。可当季效率完不成的时候,每周都会面临着加班。三班倒的工作强度暂不说有多大,精神压力的确相当的大。

他安安全全的度过了五个月,再最后一个月,出事了,而且就发生在他的班组,他的眼前。

有一个制件,车间里的人都叫“大锅”,其实就是行李箱放备胎的地方,这个制件其实有一点挑,装它的器具不知出自哪位仙人之手,固定不住,而且流水线上,这个制件是两个人进行装箱操作,当对最后一个器具进行装箱的时候,传送带上的制件已经到了末端,这就意味着,如果你不去抢,这个制件就会掉到地上,汽车厂对制件管控很严,返修标准和报废标准都有明确的规定,除非压机出现毛病,要自行报废的话,会扣除班组长的绩效。

这个事就是因这个制件而起。

当时第四季度的效率问题和当初预估的目标差了好几个百分点,车间的经理对各个部门的主管下了命令,主管又对各个班长下了命令,班长则又对班组内的员工下了命令,除了a类严重的缺陷,一些小瑕疵的制件通通放行。装箱操作是冲压车间最基本的技能,有正式工教着一两遍,自己就可以操作,这工作本身没有什么复杂性。里面有两个比较常用的按钮,叫急停和循环停。急停这个按钮,是明确规定不让碰的,有个实习生碰过,被班长指着鼻子骂了半天,停产了20多分钟才恢复,20多分钟,按照生产节拍来说,耽误了近二十辆车下线,厂子说的问题越严重,员工便就越害怕,所以一般没人碰,准确来说,是没人敢碰。另个按钮是循环停,这个按钮的使用规定是当制件装箱来不及或者制件有瑕疵时可使用,但车间里嘛,又有暗文规定,像实习生是没有资格去摁的。王珏摁过一次,被班组里的人团团围住,吓得脸红脖子粗。

这次事件就是因为这个钮,当时也是装箱的最后一个器具,“大锅”这个件是两个人合作装箱的。

再抢最后一个制件的过程中,那个制件器具没有放好,王珏搭档的那个人叫苏云,他们抢回一个制件往回准备放入器具的时候,之前那个制件突然就倒了。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之前他们也这么合作抢件,都没有发生过什么大问题。这次发生了,而且那么快。

制件划过了苏云的大腿,血几乎瞬间就浸满了他的工作裤。

王珏被吓到了,就像大腿被人用大砍刀砍了一下一样,血是呲出来的,不是慢慢冒出来的。王珏看着自己的裤角,也被他呲出来的血染上了。

这一幕发生了,甚至都惊动了线长,这是车间自建立以来发生过最大的一次安全事故,苏云也是登上了实习生案例事故表的首位。

王珏从那时候就不想在车间里待着了。说苦和累都能忍受,二十出头的小伙,这点还是能承担的,最让他接受不了的就是那危险性。

事故后,苏云是里面缝了六针外面缝了八针。他在员工宿舍里躺着休息的时候,所有车间的领导都在翻来覆去的观看监控,期间都找过王珏谈话。

王珏那时候是实在人,一五一十的全说,器具设计的问题,因为抢件原因没仔细观察前一个制件的装箱情况。其实按照事实来说,就是没时间去观察,流水线一个接一个,实习生按钮拍了就被骂,谁敢去拍?可领导就抓住了他话里的这一点,没仔细观察,虽然报了工伤,还是给扣上了没有按照标准化操作卡操作导致事故发生。王珏虽然没有受到什么波及,但还是让罚了两千字的自我检讨。

那时候,王珏就不想干了。

一进去车间就有一行字,员工是车间最宝贵的财富。

那可不是嘛。王珏那时候多天真,在吸烟点就和同班组的实习生说了各种不满。下午,他就被班长叫过去了。

国有企业的模式和政府机关差不太多,一层一层的,搞不好就被人给阴了,王珏的师父对他还算表面上的不错,他和王珏讲过,在这个公司,每天都和演甄嬛传似的,除了没有女人,那可比甄嬛传精彩多了。

王珏笑呵呵着点头,他师父是个大胖子,每天老老实实的在班长面前做一只舔狗,私下里呢,就到处传班长的坏话,他传也就算了,每次都还挂着管军的名号,为这事,他俩关在厕所打了一架,一脸伤,有领导问,就说厕所地板滑,摔的。

俩人同时摔的?领导问。

同时摔的。

领导没说话,进了厕所,走了没几步,背过手,说,这地板确实滑,以后你们两个小心点。

车间里的事事实在是太多了。

那时候的王珏二十岁出头,和别的正式工想法还不太一样,没那么成熟,干活不开心了,我就走,没有房贷车贷压着,不想干就走。

年轻人就是那么任性。

王珏想的很简单,天天熬夜导致神经衰弱也就罢了,他可不想自己的大腿在被砍刀来那么一下,血呲出来和小喷泉一样,苏云好在胖,他的脂肪厚实点,要搁王珏来那一下,估计也就见着骨头了。

当他回家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都没有人相信,谁相信就被制件划那么一下,能这么严重,实际情况却比他说的还要严重的多,内六外八,苏云抽烟的时候还躺在床上颇为自豪,指着自己受伤的大腿。

王珏结束了他的实习生涯,那是14年的年底,厂区里的工资待遇还是挺不错的,一个月四五千块钱,还有那么俩月是双倍工资,可就是这么一份看起来貌似很不错的工作,他放弃了。

杨舒是他第一个女人,王珏也是她第一个男人。两个人认识是很奇葩的,通过一款手机上的吃鸡游戏,起初,王珏喜欢和她打游戏,是因为她的说话声音好听。那时的王珏才刚和前一个女朋友分手不久,记得他之前学习编导的时候,看过一部电影,叫《山河故人》,里面有句台词他印象特别深刻,每个人都只会陪你走一段路。

在郑州,王珏和杨舒两个人分手的时候,王珏对杨舒这么说。杨舒告诉他,为什么不能自己走呢?

王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日照不远千里的去找她,两个人中午在床上最后的缠绵,完事的时候,杨舒把王珏压在身下,凑在他耳边说,王珏,我不爱你了。

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在王珏的家里,两个人折腾了大半宿,最后稀里糊涂的突然进去了,两个人都吓坏了。

她红着脸说你进去了吗?

王珏懵懵的点了点头,然后,和所有处男一样,几下就完事。

第一次发生关系的男女,都不会考虑很多,子孙后代全部都留在了杨舒体内。事后,两个人都慌了,万一怀孕了怎么办?

第一次她哭了,最后一次她也哭了。

第一次是生理上的疼,最后一次是心理上的。这两者哪个更疼呢,第一次哭的时候,她对王珏说,这辈子非你不嫁了。最后一次,她对王珏说,我这辈子,也不会再爱任何人了。

杨舒对王珏说,在学校里,她班里有一个男生追她,把她的所有喜好爱好都记在了备忘录上,可她就是对他提不起兴趣。

他们那天是在郑州,坐在火车站旁边的肯德基店里。

你知道吗?杨舒盯着王珏的眼睛,他要是你,我就同意了。

我不需要用备忘录就能知道。

王珏没说假话,她喜欢吃的,喜欢玩的,他都知道。

杨舒别过头,她没说话。

中午在房间里的时候,她对王珏说过了,我不喜欢你了。

王珏做着麻木的运动,他说我知道我知道。

然后杨舒伸出手搂住王珏,对他说,吻我。

那个年纪,王珏算是属于创业初期。他时常和别人开玩笑,他和杨舒的爱情像是过完了一辈子那么长。他对自己发誓,老子以后只特么认钱!

他发誓。

杨舒也对自己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爱别人,我只让别人爱我。

她发誓。

一段一年半载的爱情,其实特别短暂,但是对于这个他们两个人来说,是真的很漫长了。

王珏是从什么时候改变了,他对自己说不是这个时候,那是什么时候呢。

郑州。

杨舒指着火车站上那两个大字。

郑州。

她说,你以后应该不会再来郑州了吧。

王珏笑了笑,他看着杨舒,他们最后一次接吻,在灯光下,火车站前人来人往,那天有点冷,凉风冷飕飕的。

她的嘴唇咸咸的。王珏目送她去了地铁站,心想就这样吧。但王珏还是追了过去,问她,我们会再次见面吗?

杨舒没有转头,她的肩头一耸一耸的,不会!

王珏笑着。他望着郑州那两个大字。如果不是因为她,王珏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来这个城市。

现在回头想想,两个人相爱期间承诺有多重,最后就会输的有多惨,所以谈恋爱,不要轻易许下太多承诺,哪有那么多自始至终的爱情,真正结婚的时候,只不过是能相处在一起的平淡罢了。

王珏记得看过一句话,说婚姻就是把一首喜欢的歌一直循环播放,从最初的喜欢,到厌烦,再到后来的麻木。

恋爱期间就像是一首歌的高潮部分。

王珏现在的生活,怎么去说呢。

刚分手那段时间,他每天都过得昏昏暗暗,其实很多人都想不透,分手的打击有那么大吗。王珏也不止一次问自己,自己是真的喜欢杨舒,还是内心里那一份不甘心。

二十来岁的人,怎么能去想三十岁的事情。

二十多岁,不就应该出校门安安心心工作吗?

在日照,这一座四线的小城市来说,打工者的工资几十年也买不起一栋房子。很多人,再喝醉的时候,他们都会想,日照有那么多楼,哪一个才是自己的家。

家这个含义在很多年前就变了,在房价蹭蹭往上涨的时候就变了,大多数人眼中的家就是一百多平的小空间。

王珏也是大多数人眼中的一员,像汤臣一品那种亿万级富豪的房子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一个亿,摞在一起该有多高,他那时候就只是一个做梦开帕萨特的人。

王珏在外面打工一年,各种零碎的小工,一年下来带回家的只有一万来块钱,一万块钱,低的可怜,太可怜了,连帕萨特的首付都付不起。

回到家,他奶奶有一句话,刺激到了他,说他出去工作都一年多了,连辆车都没混上。

王珏难受的,一晚上没睡好觉,刚过初五就走了,他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三年专科大学,十五年的教育,他最后啥也不是,连家里人都说,如果你这一年踏踏实实的在工厂里工作,车早就买上了。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更何况还是一个农村人。

农村人,在城市里打工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虽然别人不会指着鼻子说农村人和城里人有多大的差距,但明眼人都知道,农村的孩子和城里的孩子他们眼光境界都不一样。

王珏回到日照后,他发家的第一个项目就是从朋友那买了一辆车,五万块钱,他偷偷摸摸向他姐借了五万,整了一辆车。车刚开了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不喜欢,手动挡的车他不喜欢开,接着就发朋友圈去卖车,最后这辆车,五万块钱收,五万六卖给了一个烧烤店的老板。

六千块钱,他一倒手就赚到了。

这一下子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王珏发现倒卖二手车居然这么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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