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一屋与扫天下

楼道是水泥地,但年代久了,坑坑洼洼。墙面用的是仿瓷涂料,但墙皮已经斑驳脱落,约略可以看出原先还用绿漆刷了墙裙。水房和卫生间的白色墙壁黯淡无光,宿舍更是灰秃秃的。来之前,就知道这是一所老校,但这样的环境还是让我大失所望。毕竟,是一所尚在使用的大学校区,而且是在西安的一所著名高校。

孩子要在这里参加培训。报到之后,她只说了一句:“还没有我们老校干净呢。”看着她失落而无奈的样子,我想起她刚上大学的时候,也是兴冲冲地报到完了,找到宿舍却一脸茫然地大叫:“这是什么地方?还没有我高中的宿舍好。”

她上的高中是新建的,标准高,条件好。而大学是一所老校,大约因为准备搬迁,陈旧不说,到处都显得破破烂烂的,看着着实不舒服。她在那里住了两年,到大三的时候才搬进新校。一直不能理解,学校可以老,可以旧,但又不是三月两月就要搬迁,为什么不能整洁一点呢?从孩子很小的时候起,我们就教他们爱清洁讲卫生。可是,面对同样脏乱差的环境,从女儿的茫然大叫到无奈叹息,我看到了环境对人潜移默化的影响,也看到了人对环境强大的适应能力。

《后汉书》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陈蕃十五岁的时候,曾经独处一室,而“庭宇芜秽”。他父亲的朋友薛勤见了,说他:“你为什么不整理打扫房间呢?”陈蕃说:“大丈夫处理事情,应当以扫除天下的祸患为己任。为什么要在意一间房子呢?”

清朝文学家刘蓉年少时,独自在一间屋子里读书,遇到不懂地方就仰头思索,想不出答案便在屋内踱来踱去。屋里有处洼坑,直径一尺,逐渐越来越大。每次经过,刘蓉都要被绊一下。起初,刘蓉感到很别扭,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一天,父亲来到屋子里坐下,回头看看那处处洼坑笑着说:“你连一间屋子都不能治理,凭什么能治理好国家呢?”随后叫仆童将洼坑填平。父亲走后,刘蓉读书思索问题又在屋里踱起步来,走到原来洼坑处,感觉地面凸起一块,心里一惊,低头看,地面却是平平整整。又过了好些日子,才慢慢习惯。

这两件事虽然相隔甚远,但实在太类似了,以至后人据此杜撰出“不扫一屋,何以扫天下?”的名言。大学传承创造文化,是文化文明的摇篮,大学教育,自然是为了培养可以“扫天下”的大才,但是,一个连自身环境都疏于治理的大学,会培养出什么样的年轻人呢?习惯了“不扫一屋”的环境,“扫天下”的雄心和才干又从何而来呢?

“君子之学,贵于慎始。”习惯都是逐渐养成的,一个人生活的环境是否富丽堂皇不重要,重要的是保持环境的清洁干净。墙皮脱了重新刷仿瓷,地脏了用扫把扫干净,都不需要豪华的投资,就可以拥有一个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学习生活环境,那些学校是不愿为、不屑为还是不能为呢?如果真把学生当做自己的孩子或家人,真把教书育人当做百年大计,他们还会这样苟且敷衍对凑度日吗?

老舍先生早年丧父,母亲拉扯他长大十分不易,他回忆说:“她作事永远丝毫也不敷衍,就是屠户们送来的黑如铁的布袜,她也给洗得雪白。晚间,她与三姐抱着一盏油灯,还要缝补衣服,一直到半夜。她终年没有休息,可是在忙碌中她还把院子屋中收实得清清爽爽。桌椅都是旧的,柜门铜活久以残缺不全,可是她的手老使破桌面上没有尘土,残破的铜活发着光。”遇上亲友家中有喜丧事,“母亲必把大褂洗得干干净净,亲自去贺吊——份礼也许只是两吊小钱。”

我们的大学不会困窘到如此吧,否则也不会有那宏阔豪华的校门,只是校门内,缺少一种对人对己,“永远丝毫也不敷衍”的态度,但愿从这里走出的年轻人,都能像陈蕃和刘蓉一样,在习惯了不扫一屋后,尚能意气风发去扫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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