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待星辰

1

    Quiet的中文名字叫奕晓旦,但他从来不用这个名字。

    Quiet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一方面,是因为同学经常会给他起外号,叫他“小蛋”“臭蛋”“坏蛋”,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是他爸妈给的名字,他不喜欢任何能让他想起他爸妈的东西,包括自己的名字。

    Quiet空有160的智商,却永远也搞不清楚,到底他爸妈这对夫妻之间在争吵什么。从他有记忆起,印象里就是在吵架,因为他爸抽烟、因为他妈做饭不好吃、因为他爸回家晚了、因为没人做家务……Quiet认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爸和他妈也达成了某种平衡:两个人就像在照镜子,看不过眼的缺点被放大在了彼此身上。

    Quiet不喜欢听他们吵架,但那些争吵声总是永不停歇,自动往他耳朵里钻。英语课上老师让他们起英文名的时候,Quiet毫不犹豫地写了个Quiet,这算是一个期盼,希望他的生活安静一点。

    这样的吵吵嚷嚷一直延续到Quiet上到初中。那一年,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出车祸去世了,从此以后,爸爸妈妈无论吵什么,最后都会扯到哥哥的死,于是争吵开始升级为动手,互殴。两个人彼此仇视,连带着也仇视起他来,或者说是忽视——对他的身份的仇视,对他的存在忽视。没有人关心他的学习,也没有人在乎他的想法感受情绪,他在这场家庭战争中被首先放弃了。

Quiet和哥哥的感情还挺好,丝毫不受大人们的关系的影响。据他所知,他哥哥的意外就真的只是意外,但这个意外的影响,恰好引燃了那些长久以来的积怨,量变带来了质变。Quiet冷眼旁观看他那对把全部身心都放在打架闹离婚上的奇葩父母,从初中吵到高中,从家里吵到外边,打架的程度也从你抓我头发我挠你脸,上升到开始砸家具剪衣服,终于到了家里被破坏得差不多没有地方下脚了,他离家出走了。

    Quiet有足够的零用钱,他自己估计,他就算天天住酒店,应该也能住到高中毕业,毕竟,他高三就只剩下一个学期了,这四个多月除了周末,他基本都在学校住校。就算加上高三毕业后的暑假,也不过就半年时间。而他爸他妈也没亏待过他,从小到大,光过年的红包,就存了有好几万,都存在他自己的账户里,如果他想,他也可以取出来用。也不用担心上学的学费,他还在吃奶的时候,他爸他妈就给他买了一份保险,他们还希望他能出国留学,这笔钱也给他一并存好了。

    但Quiet自己并不想。在走出他家小区的那一瞬间,在冬日的晴空下,他有点恍惚,有点茫然。

    这段时间的他很无聊,家里的打闹很无聊,学校里的学习很无聊,生活中的一切都很无聊。

    Quiet有点想不起上一次兴致盎然地做一件事是什么时候了。小学,还是初中?他真切地感受到,周围的同学进入到所谓的青春期,一个个变得花枝招展,热血沸腾,而他好像一夜之间变得既无聊,又冷漠。

    也不能怪他。学习对他而言只是按部就班,没有什么难度,也就没有挑战。他没有谈过恋爱,兴趣爱好都平平常常,没有什么不良嗜好,甚至没有什么不良的朋友来施加什么不好的影响,能让他有机会体验一把荷尔蒙驱动的冲动反应。

    总而言之,Quiet好笑地发现,他连离家出走这么不无聊的事都能体会到非常无聊,那真的是无聊到了极致了。


    离家出走的第一天。Quiet在走出家门的半个小时后,决定先和他高中三年里唯一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他们班的学习委员宿星辰一起去漫展。

    这是他离家出走之前宿星辰和他约好的。宿星辰差不多可以算是个二次元宅,喜欢搜集各种二次元的周边,他还给Quiet展示过他的收藏,满满一柜子的手办。Quiet自己对于二次元的态度和他对于三次元没有什么区别,谈不上吸引,有时候还觉得有点无聊。但他觉得宿星辰逛漫展、搜集手办时候的样子挺好玩——被厚厚的眼镜片挡住的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亮晶晶的,放着光,像极了他家的那两只猫见到了小鱼干的样子。

    从漫展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这个时间地铁上不怎么有人。宿星辰抱着一大袋子宝贝周边,坐在座位上,规规矩矩地把着扶手,Quiet坐在他旁边。

    宿星辰的肚子响了几声,周围没有人,声音显得很清楚,他脸有点红,跟Quiet说,“咱俩吃点东西再回家行不?我有点饿。”

    Quiet有点无语,“中午让你吃的时候,你又不肯吃?”

    宿星辰:“我那不是在排队等签名嘛。”

    Quiet不是很能理解这种二次元的狂热,但他也没发表什么意见,只说“吃东西可以,得你请客。”

    宿星辰眼睛放光:“没问题!我请你吃好吃的!!”

    过了大概两分钟,宿星辰后知后觉地突然问“你刚才什么也没买啊?没钱了吗?零花钱用光了?”

    Quiet瞟了他一眼,说:“我要省着点花。”

    “为啥?”

    “因为我离家出走了。”

    Quiet挺没所谓,但宿星辰立马就又紧张又好奇地把头靠了过来,连厚厚的眼镜片都挡不住他充满好奇心的眼神,Quiet简直要被他逗笑了。

    “你想知道啥?”

    “为啥离家出走啊?”

    “家里有人拆家。”

    “……你爸妈又打架了?”宿星辰小心翼翼地问。

    全学校大概只有宿星辰一个人知道Quiet爸妈打架的事。Quiet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耸了耸肩。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去亲戚家吗???”

    “没有亲戚,谢谢。”

    “……要不你来我家住吧?我爸我妈可喜欢你了,肯定特别愿意你来住。”

    “不要。”Quiet拒绝。

    他不太喜欢宿星辰家的氛围,不是氛围不好,恰恰相反,宿星辰他们家氛围好到有点颠覆他的三观。他去过一次,那是高二的时候,有一个周末,他和宿星辰约了一起去逛书店,他就买了两本书,宿星辰买了厚厚一摞,还包括一大堆学习资料,Quiet看着宿星辰求知若渴的无辜表情,特别无语。但他还是表现了一点绅士风度,帮宿星辰提着书袋,一直把宿星辰送回了家。

    那天宿星辰的爸妈都在家。宿星辰的爸爸是高大微胖的中年男人,笑容爽朗,有着中年男人特有的小肚腩。宿星辰的妈妈可能是保养得好,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细眉弯眼,和宿星辰一模一样,看上去就和蔼可亲,而且从宿星辰进门开始,就嘘寒问暖,端茶递水果,对宿星辰照顾得简直无微不至。

跟Quiet那对奇葩父母截然相反,宿星辰的爸妈可以心平气和地聊天,做饭的时候一个切菜,一个择菜,看上去就恩爱得不得了。宿星辰的妈妈还请他喝手工做的奶茶,甜甜的,里面放了很多料。他们热情地邀请Quiet留下来一起吃晚饭,但Quiet坚决拒绝了——这种融洽的气氛,让Quiet比在他自己家里听他爸妈打架还难以忍受。


    “那你还打算回家吗??一直都不回去了吗??你爸你妈都不会找你吗???……”

    看得出来,宿星辰对他确实很关心,对他离家出走这件事也非常担心,但又隐藏不住地流露出了一丝丝羡慕。这一点Quiet猜测,可能是因为宿星辰从小到大都没一个人离开过家的缘故。一点不夸张,宿星辰约他一起逛漫展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如果Quiet不陪他去,他就得带着爸爸妈妈一起去。作为一个高中生,这实在太丢脸了。

    吃完饭,Quiet把宿星辰送到了他家楼下,再一次拒绝了宿星辰的邀请。不过他答应宿星辰一有落脚的地方,就发QQ告诉他。

    Quiet没有什么计划地在街上闲逛,看冬日的蓝天,看暗绿的草地,看街边的猫狗打架。沿着街道向东走出去八百步,十字路口,他看到了一家开放式自助会馆,随便瞥过去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指示牌,二楼功能区里排在第二位的就是猫咖。Quiet离家出走别的都没有什么在意的,只是有点牵挂家里那两只猫。

    在推开会馆二楼猫咖的玻璃门的时候,Quiet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改变他一生的人。




2.

    遇到玉书是一个意外。

    Quiet第一眼看到的玉书,正在给一只布偶拍照。这场景让Quiet想起了他去世的大哥,他大哥也是喜欢在做什么的时候先拍照,说要把生活里的美好瞬间都记录下来,不然有些东西过去了就过去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次遇到。Quiet手里恰好正拿着手机,他没有拍猫,而是将玉书拍照的这一瞬间记录了下来。

    拍完Quiet就打算离开了,但接下来玉书的动作又吸引了他——玉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开始逮住猫狂吸,而是程度有限地轻轻摸了几下,动作很轻,眼神温柔,对那只猫的宠溺、眷恋几乎溢于言表,夕阳从他身后的玻璃窗照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光。

    “你怕它吗?”

    可能真是太无聊了。Quiet收起手机,自然而然地跟玉书搭上了话。他并不是一个爱搭讪的人,事实上,就是同窗三年的同学,有一些他都没说过话——但他和玉书聊得很好,他们有共同话题,而且玉书确实很温柔体贴,跟他想象的一样。

    原本只是萍水相逢。


    Quiet在猫咖吸了一下午的猫,一直到晚上八点多了,才去一楼的自助餐台拿了点吃的。一边吃一边顺便给宿星辰发了消息。

    Quiet:我在你家附近的那个开放式自助会馆

    Quiet:[图片][图片][图片]

    三张照片分别是他进门的时候拍的会馆大门、他在猫咖拍的他在喂一只金渐层,以及现在正在享用的自助餐。

    不到三十秒,宿星辰的消息就来了,还连发了好几个羡慕嫉妒恨的表情包。

    宿星辰:啊啊啊啊啊好羡慕!我也想去!!

    Quiet:[酷]来啊,我等你

    宿星辰:[大哭]我妈肯定不让

    宿星辰足足发了十来个大哭的表情包,充分表达了他此刻无奈的心情,Quiet都被他逗笑了。但笑完之后,宿星辰继续去刷题了,Quiet又陷入到那个永恒的人生问题中,他觉得无聊。靠在大厅的软包沙发上,他无聊地翻看着今天拍的许多照片,上午在漫展的,下午在猫咖的……在看到那张他偷拍的照片时,他停住看了两秒钟,然后,他就给玉书发了一条微信。

    Quiet:你走了吗?

    Quiet:[图片]

    玉书没有回复他。Quiet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半了。


    夜里十点半的街道并不冷清,虽然是冬季,但临近过年,排队吃夜宵的人并不少。Quiet百无聊赖地在满街的霓虹灯下继续没有目的地溜达,溜达过了两条街,在看到一个网咖招牌的时候,他决定不要辜负自己离家出走的大好时光,他要去体验一把在网吧刷通宵的感受。

    这家网咖里面很大,环境还不错,并没有想象中的乌烟瘴气,虽然是在大厅里,但机器和机器之间的距离还挺远,每个人的座位都是单人小沙发,软包的,坐上去挺舒服。

    Quiet开机,然后点进去了一个时下比较流行的大型网游,他在家的时候周末偶尔也会玩一玩。

    网游都差不多,做任务,组队下副本,要不就是PK,Quiet玩起来挺轻松的,但玩着玩着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一开始,还一边玩,一边开着QQ和宿星辰吐槽,零点一过,宿星辰那边没动静了,他也没什么精神了。关了游戏,听了会儿歌,又刷了几集美剧,两点多就受不了了,歪在椅子上就睡着了。他睡的姿势不好,早上醒来的时候,脖子发酸,腿也麻了,起来活动了半天,上了厕所,又洗了把脸,才恢复过来。

    然后,他就收到了玉书迟来的回复。玉书真挚的关心让Quiet心里一暖,有点冲动,也有点猎奇,也可能是无聊太久了,他萌生了想去玉书家暂住的念头。而在一番波折之后,最终他真的如愿住进了玉书的家。

    赖上玉书,首先自然是因为玉书给人的感觉就温柔可亲,有点像Quiet死去的大哥;其次,玉书也喜欢猫,喜欢猫的人一般都心地善良。当然,对于这个家里的另外一个人,Quiet得承认,他还是挺意外的。他虽然猜到玉书可能已经结婚了,但在他的想象中,玉书的另一半应该和玉书一样,是个温柔体贴美丽善良的女士,完全没想到是一个身材平板一脸禁欲的哲学教授,而且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好说话,还很有敌意。

    所以,现在的他对新生活多出了一些期待,他想知道完全不像教授的玉书和他这个一看就很像大学教授的伴侣从气质上感觉上完全不相配是怎么相处的;另一方面,他对于近距离观察正常成年人的日常生活,尤其是夫夫生活,还有那么一点难以启齿的好奇和向往。

    这事说来一点也不奇怪,Quiet从小到大都以为全世界的夫妻就是像他爸妈一样吵来闹去,正常的生活都是一地鸡毛。宿星辰的爸妈颠覆了他的认知,而玉书和青石又给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希望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吃过难以言喻的晚饭,他躺在玉书家一楼客卧的大床上,给宿星辰发了条消息。

    Quiet:[图片]找了个新家。

    配图是他刚才拍的他住的房间。双人床、五斗橱,还有一个贯通式的阳台,同旁边的书房相连,阳台上有休闲桌椅。

    宿星辰:[目瞪口呆] [目瞪口呆] [目瞪口呆]

    宿星辰:怎么回事???什么情况???这是谁家???

    Quiet:[酷]你猜。 


    在寒假接下来的二十来天时间里,Quiet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也过了一个前所未见的安静的新年。

    青石和玉书都不是吵闹的人。连除夕夜都是安安静静的,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青石看春晚,玉书刷手机,Quiet刷一会儿手机,看一会儿春晚,偶尔聊几句天,平淡无奇,但是穿插了青石安排的“意外”事件,让这平淡无奇显得温馨无比。

    Quiet观察了一整个寒假,发现青石和玉书有着不同于宿星辰爸妈的默契,没有那种溢于言表的恩爱,但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平等、支持、信赖和宠爱是让人为之心动的。

    Quiet有一种很想和别人分享观感的欲望。但一整个寒假,他都没怎么和宿星辰联系。一方面,是玉书和他说的家规,虽然他觉得好奇怪好古板,但他现在毕竟是寄人篱下,不管怎么不合理,他都应该要遵守;另一方面,宿星辰寒假里跟他爸妈回老家去了,他们不是本地人,在老家每天串亲戚,晚上宿星辰还要见缝插针地刷题,几乎也没什么机会玩手机。而除了宿星辰,Quiet又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联系的人,因此Quiet很好地遵守了家规,每天只在睡觉之前用一下手机,和宿星辰说上几句话。

    Quiet在玉书家做的最多的事倒是读书。玉书对他说,要做功课的话,书房他可以随便使用。Quiet没有什么需要做的功课,不过他在满满的三个大书架上看到了各种各样的书,大部分都是又好玩又有趣,他猜这些书应该都是玉书的。于是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打扫卫生做饭,Quiet没有事可做,就拿看书打发时间。一个假期,Quiet至少读完了三本学术论著,五本小说,两本散文,外加通史通识、传记随笔、杂文通俗若干。就他的这个阅读速度和阅读量,连最初看他不顺眼的青石都称赞了他。



3.

    三月份。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学了。

青石和玉书一起送他来学校,Quiet是没想到的,他有点不好意思。一整个假期他在玉书家待得又安静又自在,他一直没提离开的事,而玉书又一直跟他强调,让他安心地住下去。他能感觉到玉书是真心对他好,还挺感动。开学之前,青石和玉书还就增添新的家庭成员的问题,专门和他开了个家庭会议,这在Quiet过去十六年的生涯里都是没有过的经历,他觉得新奇,同时再一次感受到他们俩是真把他当成了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开学第一天,一起吃午饭的时候,Quiet终于把后来发生的事和他的感受完完整整地给宿星辰讲了一遍。

    “就这样一直住到现在。”

    Quiet用一句话结束了他的故事。宿星辰听得可认真了,嘴巴张成了O型,饭都冷了也顾不上吃。

    “哇!中年人也可以这么浪漫吗?”宿星辰眼睛又在镜片后面亮晶晶地眨啊眨,表达他的不可思议。在16岁的少年的心里,中年的生活大抵是琐碎无趣的,他还不能把开学典礼时候看到的两个大学教授和Quiet故事里的主人公联系在一起。

    “我也挺没想到的。”

    “啊,对了,”宿星辰想起了什么地说,“你知道吗?我爸我妈昨天回去就在说了,说难怪你成绩那么好,爸妈都是高知,可羡慕了,还让我跟你好好学学。”

    Quiet就很无语,“我成绩一直这么好,我是这个假期才认识他们的,这二者之间有联系吗?”

    “我爸妈他们不知道啊。”

    “对了,那你打算上Z大吗?保送吗?”虽然在二中,上Z大绝对不值得炫耀,但能不用参加高考就能上,宿星辰觉得还是挺值得考虑一下的。

    Quiet一秒都没考虑,就酷酷地回答,“不去,我要考清北。你不也是?”

    “我还没想好。”宿星辰推了推厚重的眼镜框,“我虽然每次考试都考得还行,但是总觉得压力好大,比不了你们这些学神那么轻松,而且越往后越难,我其实吧,我爸我妈还有点舍不得我去B市,上次我爸还说,要不考Z大留本市也挺好的。”

    Quiet看了一眼宿星辰,再次无语。宿星辰那张被厚眼镜挡住了一大半的眉清目秀的脸,看起来有一点傻乎乎。实话实说,二中提倡自律,从来不像别的高中那样苦哈哈地只关注学习,更主张培养学生的综合素质,像宿星辰这样只是学习成绩好的在这一般都被叫成书呆子。

    Quiet忽然就有点烦躁,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他顺手把自己的鲜奶推过去,“这个给你喝吧。——一会儿午休的时间,你打算去哪?跟我去打篮球啊?”

    “可是今天中午我们有听力练习啊?”

    “打一会儿就回去,不耽误听力练习。” 


    宿星辰其实不太擅长打球,就打了十分钟,已经呼哧带喘,本来就软的头发丝贴在额头上,脸颊通红。一屁股坐在场边,说啥也不肯起来。剩下的男生也没在意少了一个人,攻的攻守的守,还在继续。

    宿星辰喘着粗气,拿手扇着风,给自己降温,一边看着场上活跃着的身影,Quiet虽然不是最高的,但将近一米八也让他在人群中相当乍眼。这会儿正带着球突破防线冲到篮下,一个标准的三步篮,球进了。宿星辰真心羡慕,有些人就是能又参加竞赛又运动厉害又会写文章又能考上清北。

    时间有限,Quiet其实也就多玩了十来分钟。从球场上下来,前后左右扫了一圈,三三两两的人群中,压根就没有宿星辰的影子。难道他先回教室了?Quiet拭了一把汗,用手摸了摸脖子,喉结在掌心上下滚动。三月份的天气,说不上热,但剧烈运动总会出汗,这会儿他觉得嗓子发干,很渴。

    下一刻手臂一凉,Quiet一转头,看到宿星辰脸蛋红红地拿着一瓶矿泉水。

    “这么贴心啊?”Quiet没客气,接过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连喝了好几口。宿星辰也拿了一瓶水,他打篮球造成的脸热还没褪去,肉肉的嘴唇沾了水渍在阳光下晶晶亮。Quiet看着他喝水,下意识地擦了擦自己的嘴。


    Quiet总觉得过了这个年,自己有点不太一样了。比如说,原先他看宿星辰,总觉得他笨笨的,是个老好人,有求必应那种。但现在,忽然觉得宿星辰还挺乖有点可爱,有点像宿星辰他们家养的小奶狗,又傻又奶,Quiet去他家做客的时候,被这只狗亲热地舔了无数下。

    不过,小奶狗游泳水平肯定比宿星辰好,宿星辰体力一般,在游泳池里游了半圈就游不动,扶在水池边直喘粗气。

这节是体育课,他们班在游泳池游泳。眼看要毕业了,老师也不怎么管,体育课基本就是用来放松心情的,集合之后,简单做些准备动作,就让他们在泳池里自由活动了。男生们起哄比赛,看谁先游到对面深水区再游回来。Quiet是标准的自由泳,四肢修长又动作敏捷,大家都还嘻嘻哈哈地往前游时,Quiet已经开始返程了。有几个游不动扒在池壁喘气休息的同学,连连摆手,喊说“不带班长,不带班长”了。

    Quiet也没介意,一个猛子扎下去,偏了航向,游到了宿星辰的身边,浮出了水面,摘了泳镜问道,“怎么样?”

    宿星辰崇拜地看着他,说“真厉害。游得太快啦吧!”

    Quiet哼了一声,“那是当然。”

    说着话,有两个男生游了过来,使坏地朝他们俩这边溅了好大的水花。宿星辰下意识地往Quiet这边一躲,就撞上了Quiet的下巴,Quiet被撞得偏过头去,也下意识地扶了一把。宿星辰抬起头,对那两个男生埋怨说“你们不要逗我啦!”又对Quiet说“对不起啊,撞疼了吧?”

    Quiet浑身僵住,没有说话。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扶住了宿星辰的腰,感觉自己的手好像陷入到了一团柔软之中,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念头:“不是吧,腰上都是肉肉的吗?”说不上是好奇还是什么,这只手很想顺着腰线摸下去。Quiet及时地制止了脑子里的奇怪念头,默默地收回了手。

    一直到晚自习,Quiet都觉得怪怪的。他脸上一副若无其事,但眼睛总忍不住往宿星辰那瞟。

    这个假期,对于Quiet来说,除了给自己找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安静安稳的家之外,还有一个意外收获。就像他对玉书说的,他原来都不相信爱情的。作为一个学习好、身高腿长、擅长运动、家庭条件也不错的男生,Quiet从小到大都很受女生欢迎,不过他不喜欢女生,觉得她们叽叽喳喳,动不动就发花痴,不爱动脑,学习差,还经常一副傻白甜的样子,看着就没意思,还不如做几道奥数题。而且,Quiet的内心深处一直都有一层爸妈留下来的阴影,他有时候看着女生们的“表演”,就从心底觉得不耐烦,他觉得如果和女生谈恋爱,有很大概率会变成他爸妈那样,以无聊开始,以互殴结束。

    但这个假期,他看到玉书和青石这两个男人的相处方式,还有他们俩的爱情故事,让Quiet有一种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感觉。虽然,Quiet没好意思告诉玉书,他觉得把玉书骗到江边,然后告白放烟花这种行为有点土,尤其是地上那圈心形蜡烛,Quiet当时都没眼看,感觉可能是上个世纪流行的东西。但是他能看出来,玉书挺喜欢这套。据说他们俩十六岁就在一起了,一直到现在还能保持这样的状态,Quiet真心羡慕。而且,关键的是,Quiet今年也是十六岁。想到这些,Quiet又忍不住往宿星辰那瞟。

    他们高三晚上自由学习的时间,可以一直到十一点,是自愿原则,可以留在教室,也可以回寝室或者去图书馆。但宿星辰其实没学太久,时间都被占用了——总有一些同学凑过来问他问题。

    Quiet坐宿星辰后桌,他并没有复习高考的内容,而是利用这个时间自学一些大学的相关课程,提早为修学分做准备。平常前面的这种嘈杂完全干扰不到他,但最近不知道怎么感觉有点吵,今天更是听到忍不下去。

    “别吵了。”Quiet一发声,周围立刻安静了一圈,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Quiet。“这道题不难,过来我给你讲。”Quiet一脸若无其事地向听宿星辰翻过来掉过去讲了好几遍还没理解的女生说。

    Quiet做题很少手写,基本上一看题目,就能得出答案,但如果讲题,则需要仔细理清思路,想自己怎么讲对方能听懂。平时大家更喜欢问宿星辰,因为宿星辰会仔细地把演算的步骤逐一列出来。宿星辰绝对算得上是学霸,但Quiet属于学霸里的至高神,班长的水平,没有人不信服,那个女生马上把题目拿了过来。

    题目是同样的题目,但解题技巧和思路就可能完全不一样,难得学神愿意讲,大家都围了过来。连宿星辰都转过头来,一脸期待地等着他讲。Quiet瞟了他一眼,用了另外一种方法,几步就解出来了,他看宿星辰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知道他明白了,但问问题的女生和其他围观的人还不明所以,所以,Quiet又耐着性子,把原理解释了一遍。思路清晰,理解起来不算困难,只不过很少会有人想到从这个角度考虑,这需要对知识的理解和真正的融会贯通。女生高高兴兴地走了,宿星辰朝Quiet竖起了两个大拇指,说“厉害!”Quiet立马觉得有点膨胀,但脸上还维持着酷酷的不动声色。



4.

    “我说,你到底怎么想的?”Quiet问。

三月末,是重点院校开始自主招生报名的时间。Quiet和宿星辰都有全国竞赛一等奖,都符合报名条件。下午上课前,班主任把他们俩叫到了办公室,提醒他们要准备好材料,认真核对信息,不要耽误了报名。最后老师又确认了一下他们俩计划填报的学校和志愿,Quiet要报P大G学院,宿星辰还没定好,说还要和家长商量商量,老师特别无奈,叮嘱他抓点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的门,Quiet立马就开始追问。

    宿星辰扶了扶眼镜,有点尴尬,“我还在考虑,其实我想学材料科学,但我爸我妈都觉得学材料毕业以后找工作太难,想让我学金融……”

    Quiet眼睛亮了一下,心里说学金融不是挺好的,咱俩可以一块去G学院。但他没说,只是一本正经地说“金融确实工作前景好。”

    宿星辰摇头,“问题是我不喜欢金融啊,比起跟数字打交道,我更喜欢物理,材料科学诶,多好玩啊。而且,考G学院…我也觉得压力太大。我这几天正在做我爸我妈的工作,他们俩的想法也是一天一变,昨天还说学材料的话,就上Z大也行,留在H市,离家近,结果今天早上又说考金融也可以上Z大,还说你爸是Z大的教授,咱俩这么熟,你爸还可以照顾我点……”

    Quiet知道宿星辰比较听他爸妈的话,但他爸他妈对他实在是照顾得太过面面俱到了,小到穿什么样式的衣服,戴什么材质的眼镜,大到考什么学校,报什么专业,真正是“无微不至”。相处了三年,Quiet知道宿星辰其实论长相、论智力水平、论实操能力都不弱,但事事都被管制,导致他在生活层面像个小学生,在一群追求独立自主的学生里格外显眼。

    Quiet最开始是有点看不上宿星辰的,就像他看不上班级里的大部分同学一样。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书呆子居然在高中里的每一次考试,都能紧紧跟在他后面,他毫不费力地考第一,宿星辰看起来又吃力又费劲地居然排在第二。这让Quiet有点不可思议,对他开始另眼相看。再后来他们俩一起参加竞赛辅导,这才逐渐熟悉起来。

    听宿星辰乱七八糟扯了一大堆,磨磨叽叽的,Quiet在心里压着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烦躁忽而就冒出了头。他打断了宿星辰的话,“不管你到底学什么专业,总是P大或T大二选一吧?还真想去Z大?”

    宿星辰话被打断也不生气,张了张嘴,说:“材料科学P大没有,只有T大和Z大才有,不过我查了一下,Z大的材料科学确实也很厉害,国内排名也在前三……”

    Quiet脸色有点发冷,他站住脚步,冷冷地说:“那就去T大,排名第一的你不去,还要考虑排第三的吗?”

    宿星辰终于察觉到Quiet的反常,也停住脚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耐心地解释:“不是我想去,是我爸妈觉得去Z大可以留在本市。再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T大啊。”

    Quiet感觉耐心都要被他耗尽了:“别管你爸妈怎么想,你能不能自己做主一回?给我个准话行不行?”

宿星辰无语,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宿星辰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这是怎么了?你为什么非要管我报哪里?咱俩又不是一个方向的,不构成竞争啊?就算报了一个方向,我的成绩没你的好,也不会对你有威胁吧?”

    Quiet简直要被他神奇的脑洞气笑了,“我……”了一句,后面突然就消了音。Quiet忽然意识到宿星辰这次还真抓住了重点——自己追在他后头追问他报什么学校什么专业,这一头热的行为确实很不对劲。

    宿星辰看他说不出来,觉得自己很占理,还打算据理力争再说他两句,可上课铃响了起来,还在走廊上的学生纷纷往教室里走,宿星辰也就没再说别的,冲他说了一句“走了,上课了。”就往教室走。Quiet站在原地,看着宿星辰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才跟着回到教室。

    一直到上完课,到了晚饭时间,Quiet都没和宿星辰说话,他也没喊宿星辰一起去吃晚饭,下课铃刚响,就自己一个人走了。宿星辰还挺纳闷,他们俩从高一下学期参加竞赛辅导开始,行动轨迹就差不多,也从那会儿开始,就差不多是一起去吃饭,一起回宿舍睡觉,偶尔有分开的时候,也都是彼此知道的原因,比如宿星辰要去学部开会,或者Quiet去打篮球,这样不声不响就走掉的情况极为少见。宿星辰寻思了半天,认定是因为今天Quiet被他辩驳得哑口无言,所以生气了。宿星辰一方面觉得Quiet不至于这么小气,一方面还去食堂想找人,结果找了一圈,Quiet根本就没去食堂。

    一直到晚自修的预备铃响起,Quiet才回到教室。一进教室门,宿星辰就看到他了,隔着厚厚的眼镜片瞅着他进门,一直到他坐下,宿星辰拧过身子问他,“你这是上哪去了?我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你。”没有火气,和他平时说话一样,只是平白的叙述。说完也没等他回答,又拿了一袋东西给他,“喏,你是不是没吃饭?我给你带了打包的汉堡和奶茶。给——”

    Quiet接过袋子,一句话也没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宿星辰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睛里一闪一闪的,被长长的睫毛切隔成细碎的光,这些光影都被厚厚的镜片挡在了后面。

    “周末看电影,去不去?”Quiet突然说。

    宿星辰一脸莫名其妙,“啊?”了一声。

    Quiet若无其事地说:“有个电影不错,我刚好有两张票,一个人太浪费。”

    宿星辰觉得Quiet怪怪的,还没等他想明白,Quiet就催他,“去不去?不去就算了。”

    “……去!”


    第二天就是周五,下午上完两节课就放学了。Quiet和宿星辰一起走出校门,老远就看到宿星辰的爸妈等在校门口。宿星辰朝爸妈挥手,Quiet抓紧时间叮嘱了一句:“明天下午两点,我去你家接你。别忘了。”

    Quiet坐地铁回了玉书家。家里没人。玉书昨天给他打过电话,说过他们俩这个周末都不回来。Quiet也不介意,自己随便做了点吃的,然后就躺回到自己房间的大床上,反正也没人管,他拿起手机。

    他点开和宿星辰的QQ聊天界面,一条一条往前翻。开学才一个月,在校期间差不多整天都在一起,仅有的几条消息,是头一天晚上宿星辰找不到他的时候发的,问他去哪了。再往前就是寒假里的一些普通日常,不是宿星辰找他探讨题目,就是遇到了什么事互相吐槽。记录一页一页地往前翻,他差不多能把宿星辰的整个寒假完整拼出来。

    就这样翻了一个多小时,他才停下这毫无意义的行为。他放下了手机,看着白色天花板。满脑子都是宿星辰。

    其实他在被宿星辰堵得哑口无言的时候,只一个恍惚间他就想清楚了。他喜欢宿星辰,想在一起一辈子那种喜欢。

    Quiet这么多年,很少有和人走得这么近的,一方面他嫌烦,另一方面,他自己的个性算不上很好,他拒绝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大都排斥他。除了他死去的大哥与这个假期遇到的玉书,大概就和宿星辰关系最好。宿星辰从来没有因为他的脾气不好,或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格而嫌弃过他。一开始Quiet觉得是因为宿星辰那老好人的性格,让他能无视自己的冷淡,可后来相处的时间长了,他才发现宿星辰那神奇的脑回路,根本就没意识到他的冷淡。说起来,宿星辰的脑回路真挺神奇的,常常有神来之笔,就这一点而言,Quiet是叹为观止的。

    Quiet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从小到大,能这样吸引他的目光和注意力,让他愿意花时间等待,陪伴,并与之并肩而行的,就只有宿星辰一个。

    而且,就算之前他不确定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经过这个假期,他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也给了他足够的启发,让他敢于正视自己的心意。一句话,他想要宿星辰,希望余生与他共度。就像青石玉书那样。

    他现在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青石在16岁的时候,会选择和玉书表白。对于16岁的少年来说,面临着升学的压力。升学是人生的第一件大事,而对于有了情感目标的人来说,升学还意味着两人是否有一个确定的未来。

    在Quiet的心里,宿星辰已经加上了一层可爱的滤镜。而宿星辰的性格又确实很好,在他们周围,喜欢宿星辰的人本来也很多。以前还有人给宿星辰送过情书,Quiet那会儿觉得他们幼稚。现在却庆幸,幸好宿星辰脑袋里少一根弦。但这不代表上了大学之后,宿星辰不会突然开窍被其他人追走。所以在那之前,Quiet决定要和宿星辰表明心意,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5.

    周六下午,Quiet准时到了宿星辰家楼下,他没上楼,只给宿星辰发了信息。过了几分钟,宿星辰就连跑带颠地到了他面前。

    因为是去看电影,所以宿星辰没有背他那个跟装了砖头一样的书包,看起来就没那么可笑。不过因为跑了一段路,所以脸上红扑扑的。一见Quiet,宿星辰就说“等急了没有我爸我妈都说让你上去坐一会儿我说一会儿看电影就来不及了他们才让我下来……”

    Quiet让宿星辰气喘匀了,才带着他往外走。

    “到底为什么突然去看电影啊?”宿星辰又问,“我网报还没报好。你报好了没有?”

    “报好了。”Quiet说。

    “那么多资料你都填好了?”宿星辰想起要上传的那堆资料都有点头疼。

    “嗯,其实用不了多少时间。不过,你得先确定下来报哪个。”

    宿星辰瞬间感觉被内涵了。


    电影院离宿星辰家不算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Quiet时间掐得很准,取完票,买了奶茶、爆米花,入口处就开始检票了。

    俩人在一号厅,除了他们俩,还有两个女生,坐在他们前面一排。两个女生头挨着,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些什么,时不时地还低声地笑。Quiet转头看看宿星辰,这家伙两只眼睛瞪得溜圆,非常专注地盯着银幕。Quiet想笑,宿星辰无论做什么都特别专注,特别可爱。

    他们俩看的是一个爱情片,内容是什么Quiet都没太注意,他的注意力都在宿星辰身上,看着宿星辰随着剧情的开展,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极其投入。

    剧情大概到了比较舒缓的地方,宿星辰才想起来吃爆米花,手伸过来的时候,碰到了Quiet的手。宿星辰没在意,手停了一下,让Quiet先拿。然后摸出一颗爆米花,送到嘴里,他不直接塞进去,而是用门牙先咬一口,再整个塞进去。而且每一颗都是。咯吱咯吱的,Quiet觉得他好像一只小仓鼠。

    银幕上,相爱了十五年的男主和女主最终还是选择了分手。座位上,宿星辰哭得不能自已,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Quiet递给他一包纸巾,他一边哭一边说“谢谢”。Quiet有点纳闷,这也不是个悲情片啊,怎么宿星辰就那么多眼泪。

    然后宿星辰的眼泪就没停下来过,在女主哭着对男主说“我错了,我后悔了”的时候,他甚至哭出了声。Quiet被他哭得心都有点疼,看了一会儿,他抬起手臂,圈上了宿星辰的肩头,把他整个人抱住了,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宿星辰也没挣扎,毛茸茸的脑袋靠在Quiet的肩膀,眼泪一串串都蹭在了他的肩头。

    电影结束了,厅里的灯亮了起来,宿星辰哭得都打嗝儿了,鼻尖也红红的。前排的两个女生好奇地转过头来看。Quiet往前挺了挺身子,将宿星辰挡在了身侧。

    “你说,他们俩明明很相爱,为什么要分开啊?”离开电影院的路上,宿星辰眼圈红红地问。

    “不是相爱的人就一定会在一起,也要看天时地利,也要看两个人的意愿和决心。”

    “如果是我,我就不会选择分手,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啊,想要什么就告诉老公啊,他又不是不愿意改,那么纠结干什么。她老公也是的,为什么要同意分手啊,强硬一点就是不分,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了。”

    “因为她老公太爱她了,所以才尊重她的决定。他们俩在一起也确实,彼此都不快乐。”

    “我一点都不觉得她后面找的那个男人好,萍水相逢,一点感情基础都没有,怎么能比得上十五年的感情啊。”

    “是,他们俩从高中就在一起了,青梅竹马的感情,那么多的回忆,他们俩是彼此的白月光了。比起来,后面的感情就太单薄了。”

    Quiet停住脚步,说“如果是我,我也不会放手,什么困难我都能克服。因为我确信我一定会让他幸福,也只有我能给他幸福。”他看向宿星辰藏在眼镜后的眼睛,湿漉漉的,每一根睫毛都更分明。

    宿星辰眨眨眼睛没有看Quiet,而是看向他身后的烤肉店,说:“到了!”

    他俩约好一起吃烤肉。Quiet动手,将烤得金黄的肉片夹起来,放到宿星辰的碗里。学校里的菜都是清汤寡水的,油水太少,可以放开吃肉,宿星辰特别满足。

    他在Quiet烤肉的间隙,抽空喝了两口可乐。又吃又喝,他的情绪从电影的故事里抽离了出来,这才想起,“对了,你还没说,为什么请我看电影啊?”

    他们是高三的学生,虽然是顶尖的学校,也仍然课业紧张,平时要住校,周末回家大都也要去各种补习班补习功课。宿星辰已经快一年没有看电影了,上一次还是去年暑假,也是和Quiet一起去的,看的是两个人都在追的漫威宇宙新片。其实他爸妈倒是总劝他放松放松,但他自己放松不下来。这次突然说出来看电影,他爸妈都觉得奇怪。

    Quiet眼睛盯着烤盘里的肉片微微卷起,泛着油光,轻描淡写地说,“哦,因为我今天过生日。”

    宿星辰呆住了。

    “啊啊啊啊啊——你不早说,我都没给你准备生日礼物!”

    “你陪我看电影,还陪我吃饭,”Quiet把烤得火候正好的肉夹到宿星辰的碗里,说“我很高兴。”

    “这顿饭我请你吧。”宿星辰有点不好意思,认真地说。

    Quiet笑了起来,“不用你请。你要是真想送我礼物,那就帮我实现一个愿望吧。”

    “嗯嗯,你说,我一定帮到。”

    “我喜欢一个人,想向他表白。”Quiet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宿星辰的眼睛。

    “???”宿星辰再一次呆住了,“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居然有喜欢的人,我都不知道!你居然瞒着我!太不够意思啦!!!”

    “让我想想,是不是五班那个女生,学生会的那个副主席,我看到她上次来找你了!”

    Quiet摇头。“她找我是上次征文获奖,她帮我们班的证书一起领回来了。”

    “那是体训队的那个高个子的女生?我看到你们在一起打篮球来着。

    “也不是。那次是因为我们的球没气了,才和她们一起玩的。”

    “那是……”

    宿星辰一连猜了好几个都没猜中,有点泄气。“还有谁啊?也没见你和哪个女生走得近啊?”

    “也不见得非得是女生吧?我喜欢的是一个男生呢。”

    宿星辰有点沉默。

    “怎么了?接受不了同性恋?”Quiet眉头高高挑起。

    “怎么可能?我可是混二次元的。”宿星辰否认,接着又有点不可思议地说,“以后是不是我们会三个人一起行动了?”

    Quiet看着宿星辰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会,还是我们两个人。”

    “为什么?三人行也挺好的,我一点都不介意。”

    “我介意。”

    “哦。”宿星辰显得有点闷闷不乐,收住了不知发散到哪去了的脑洞。想起Quiet方才说要他帮他实现生日愿望。

    “你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啊?”

    “你。”

    Quiet没再兜圈子,直接亮出了答案。

    “我怎么了?”宿星辰却还在迷糊。

    “我说,我喜欢的人,是你。”

    宿星辰第三次呆住了。




6.

    宿星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Quiet接着说:“我喜欢你,真心的。我想给你一辈子的幸福。”

然后给他夹了满满一碗烤得金黄的泛着油光的肉,看着他的眼睛说:“不用急着回答,你慢慢考虑,考虑好了再告诉我。”


    直到吃完饭,回到家,宿星辰整个人还是懵懵的状态。进屋,他爸问他电影好不好看他都没听见,梦游一样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家的金毛摇摇尾巴跟了上去。

    宿星辰刚坐到床边,金毛就扑了过来,热情地舔他。宿星辰摩挲着光滑的金色皮毛,情不自禁地说:“Quiet说喜欢我诶!你说他是不是认真的?四月一号是愚人节,这不会是个愚人节玩笑吧?”

    金毛的脑袋搁在他的腿上哈着热气,没回答。宿星辰自己翻出手机看,“可是,今天是三月二十七号,还有四天才是愚人节。”

    “难道是真心话大冒险?”宿星辰抱着狗狗开始了各种突破天际的脑洞。

    Quiet刚到家,衣服都没换,就忍不住拿起手机。果然,宿星辰给他发了好几条QQ。

    宿星辰:你真的喜欢我吗?你是不是逗我玩啊???

    宿星辰:你喜欢我什么啊???

    宿星辰:你是认真的吗???

    Quiet的嘴角扬起。

    Quiet:我是认真的,我喜欢你,喜欢你整个人,从头到脚,哪里都喜欢。

    过了几分钟,Quiet又回了一条。

    Quiet:我没喜欢过别人,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宿星辰没回复。


    宿星辰整个晚上都晕乎乎的,感觉有点难以置信,有点轻飘飘的,还有点茫然。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直到天蒙蒙亮了,才胡乱睡着。

可能是睡前一直在想Quiet,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Quiet和他一起在操场上跑步,Quiet跑得太快了,他气喘吁吁地跟不上。

他喊他“喂,你等等我呀!”

Quiet酷酷地对他说“不能等你了,我要走了。”

他问“为什么要走?”

Quiet说“因为你不喜欢我。”

他辩解道“我没有不喜欢你。”

Quiet说“没关系,你不喜欢我,我也会对你好,以后还带你去漫展。”

他傻傻地追问“可是,你走了,我以后到哪里去找你啊?”

Quiet就停了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还冲他笑了笑,然后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宿星辰醒了。回味了一下梦里的场景,把脸捂上了,这时听到了手机上的QQ提示音。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是Quiet叫他。Quiet还给他发了信息:你能出来吗?

    宿星辰茫然地回复:什么啊?出去干嘛?

    Quiet一秒钟就回过来了:我在你家楼下,你能出来见我吗?

    宿星辰拿着手机,猛地从床上蹦起来,把在他床边趴着的金毛吓得也蹦了起来。他顾不上狗狗,趴到窗边往下看,果然看到一个人影,冲着他挥手。

    他也挥手,不知道Quiet能不能看见。他马上在手机上回复:我看到你了,我马上就下来!

    宿星辰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裤子,套了一件厚外套,然后穿上鞋就往楼下跑。

    Quiet没穿校服,穿了一件简约休闲的灰色卫衣,目光深邃神情平和地看着他。他跑到Quiet跟前,开始喘。他身后跟着一只金毛,冲着他直摇尾巴。

    Quiet看着他,问“你才睡醒?”

    “是啊……你怎么知道……”

    Quiet抬手,摸了摸他支棱起来的头发。

    “……啊啊啊啊!我忘记洗脸了!!!!”


    十分钟后,宿星辰用最快的速度洗了脸刷了牙。Quiet坐在他家沙发上,给没能跑上步非常不高兴的金毛抓痒痒。家里没有其他人,宿星辰估计这个时间,他爸他妈应该是去菜市场了。

    洗漱干净的宿星辰,回到大厅里,坐在Quiet对面,不自觉地就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放。Quiet看了他一眼,突然说:“没什么的。”

    “什么?”宿星辰没懂。

    “我说,你不喜欢我也没什么的。你不能接受我的喜欢,这也没什么,我能理解。”

    Quiet松开了抓着金毛的手,狗狗哼哼着在他腿上蹭,他在狗狗的哼哼声中,一字一句地说:“我也不会因此怪你,你做决定的时候不用顾忌我的心情。”

    “我……”Quiet这么说,让宿星辰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好像有点难受。他困难地皱了皱眉头,又咬住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周。就好像在做一道很难解的题。

    “你不用说了。”Quiet的表情仍然很平和,不是他平时那种酷酷的样子。这一瞬间,他看起来像一个大人。

    “没关系的,你不能接受就算了,我们也还是朋友。”他想了想还补充了一句,“等假期,你需要的话,我也还会带你去漫展。”

    这话和方才的梦奇异地对上了,按照梦里的发展,接下来Quiet会揉他的头发,然后亲吻他,宿星辰还没想好要怎么应对,心脏已经砰砰地乱跳,他深吸了一口气。

    Quiet果然站了起来,却没走到他的身边,而是走向了门边,宿星辰傻傻地看他冲他扬了扬手,说了一句“我走了。”然后拉开了门,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别忘了网报,今天最后一天了。”然后就这样走出去了,还关上了门。

    Quiet就这样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没有亲吻,也不用他去应对了,宿星辰的心里突然就空荡荡的。下一秒,不安和惊惧一下子涌上了空落的心头,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要失去他了,焦急促使他的身体立即做出了行动,他猛地站起来,鞋都没顾得上穿,光着脚跑了出去,Quiet在电梯口,听到开门声,回过头看他。

    “你你你别走!”

    宿星辰跑到他跟前,电梯在Quiet的身后叮地一声打开。

    他看着Quiet始终平静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不喜欢你,我答应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你想好了?”Quiet看起来还是很平静。

    “想好了!”

    电梯叮地一声关上了。Quiet伸出手臂将宿星辰拥在怀里。 


    宿星辰脸红红的,Quiet坐在他旁边,往电脑上传资料,是按照宿星辰自己的心意,报的T大材料工程。这时候大厅的门声响了一声,宿星辰有点紧张地说“我爸我妈回来了!”

    Quiet安抚地抱了抱他,在他耳朵边轻轻地说了一句“没事。”然后站起来和刚进门就来儿子房间看儿子的宿星辰妈妈打了招呼,“阿姨好。”

    宿星辰妈妈显然认得他,热情地说“Quiet来了,一会儿一起吃饭啊。”又嗔怪宿星辰说“你也不早点说,我和你爸方才都没买啥像样的东西。”

    “不用的阿姨,我来帮宿星辰上传资料,网报最后一天了。”

    Quiet又和后进门的宿星辰爸爸打了招呼。

    他们俩对Quiet都很热情,Quiet也和上次一样礼貌地应对。但在Quiet心里却有了不同,他刚刚因为和宿星辰确认了关系而欢欣雀跃的心里多了一层隐秘的、沉甸甸的担心,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答应把宿星辰交给他,也不知道他们知道他的家庭状况后,会不会嫌弃他。

    宿星辰妈妈又确认了一下,“儿子你报好了?报的T大吗?”

    宿星辰的耳朵都有点红,听他妈问他,有点慌乱,说“啊,是T大。啊就报T大吧。”

    宿星辰妈妈有点埋怨,“你跑去那么远,没有人照顾你的呀。”

    Quiet接过话来,“没事的阿姨,我也报了T大,我们俩还在一起上学,我会照顾他的。”

    宿星辰妈妈顿时就高兴了,“那可真是太好了,你都不知道,星辰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我和他爸,自己一个人都没出过门。去那么远的地方,我都怕他吃不上饭。”

    宿星辰小声嘟囔了一句“学校有食堂的!”

    宿星辰妈妈去厨房做饭了,出门的时候,还贴心地帮他们关上了房间门。

    宿星辰等脚步声离开后,才抬头看坐回到他身边的Quiet,“你说谎了,你报的不是P大吗?”

    想了想,他又接着说,“要不我也报P大吧?我看看能报什么专业,我不想和你分开。”

    他征求意见地看着Quiet。Quiet则恢复了他平时那副酷酷的样子,眉毛挑起,说“我可没说谎,我报的就是T大,法学。”

    “啊?你什么时候改的?”宿星辰突然灵光一现,“啊!你那天晚自修没吃饭是去改专业了?”

    “那天是去老师办公室查看招生简章。网报是昨天报的。”

    “……你就那么笃定,我一定会答应你啊?”

    “你不答应我也没关系,上了大学我和你也还是在一起。”Quiet无所谓地说。“而且你妈刚把你托付给我了。你可想好,你以后是吃饱穿暖,还是出门找不到路回家,都在我一念之间。”

    “好奸诈!”宿星辰胳膊肘锤了Quiet一下。他们俩挨得很近,但金毛也跟着凑热闹,把狗头硬是挤进他俩中间,鼻子里热乎乎地朝Quiet的肚子喷着气。

    Quiet嫌弃地看了狗狗一眼,说“以后咱们俩自己有家了,就养几只猫,不要狗,太傻了。”

    宿星辰表示反对,“狗狗多好啊,狗狗跟人亲近。”

    Quiet点头,“好,都听你的。”

    宿星辰的耳朵又红了。Quiet心痒痒的,瞅了很久,最后在他的耳朵尖上轻轻落下了一吻。



7.

    高三部是隔一周休息一次的,再回家的时候,家里已经多出了两口人。

    Quiet站在玄关,一边脱鞋,一边偷瞄着客厅里气势汹汹骂着青石的老太太,和坐在饭桌旁边一脸严肃地看着报纸的老头,多少感觉有点尴尬。

    “奶奶好。爷爷好。”Quiet乖巧地先打了招呼。老太太停了骂,老头也从报纸上抬起了头,连青石和玉书都一起看向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Quiet的感觉已经不是尴尬了,是实体化了的压力。

    大致的情况,Quiet已经从上一周玉书给他打的电话里了解过了。也就是说,这两个多出来的人,即青石的爸爸妈妈,他的“新任”爷爷奶奶,因为爷爷急性脑出血,而被他们从东北接了来,以后将和他们一起生活。

    玉书还特意和他交代了爷爷奶奶的工作,都是退休了的大学教授,让他不要有压力。Quiet原本不以为然,他想象中的教授,都是青石那样的,冷淡,严肃,不苟言笑。青石的爸妈,不就是年纪变大了的青石,那有什么压力?

    结果现在,Quiet承认他估计失误了,可能退休了的教授和在职的教授不是同一个品种吧。

    Quiet顶着压力走进大厅,玉书才想起来说话,“Quiet你回来了。”停了两秒钟,又补上一句,“你吃没吃饭呢?”

    Quiet有点无语,现在是下午三点多,如果是问午饭,过去得有点久,如果是问晚饭,显然还没到时间。但他还是乖巧地答了一句,“午饭在学校吃过了。”

    老太太这时候接了话,“Quiet你晚上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顺便又瞪了青石一眼说,“你爸你妈都不会做饭,天天糊弄吧?瞅把孩子饿的,瘦成麻杆了都。”

    Quiet发现老太太在和他说话的时候,气场和骂青石时候的完全不同。骂青石是疾风骤雨,和他说话则变成了和风细雨。可能是因为他是孙子辈的,这就是传说中的隔代亲?但他还是下意识地低头瞅了瞅自己,他过年长了几公分,同时也瘦了五斤,但整体来说,他离麻杆的程度有点远吧?宿星辰都说他身材好来着。

    “我吃什么都行,奶奶,我不挑食。”

    “你是好孩子,不像你爸,吃饭也费死个劲。”说着,老太太又瞪了青石一眼。

    老头这时候突然说话了,问Quiet“孩子,你这次考试成绩下来了没有啊?”

    Quiet茫然,不知道老头问的是什么考试。好在没用他回答,老太太把话接了过去,“你孙子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学习可好了,一点都不用操心。”

    老头满意地点点头,说“不能骄傲,要继续保持啊。”

    Quiet马上说“我知道了,爷爷。”

    老太太又说“Quiet你去洗洗手休息一会儿。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老太太进了厨房,老头低下头继续看报纸,自从Quiet进屋已经遭遇三连骂的青石这才说了第一句话,“我去书房,还有几个文献没看完。”

    人都走开了,Quiet发现玉书好像明显放松了,他走了过去,玉书脸上有了点笑模样,对他说,“累不累?我说我去接你吧,你还不让。”

    “不累啊。我坐地铁很方便。”

    “对了,你爷爷奶奶不方便,让他们睡一楼客卧,你就搬到楼上吧,我把楼上那间次卧收拾好了,给你住。”

    “好啊。”

    Quiet进到楼上他的新房间,他的物品玉书已经帮他都搬了上来。他换了家居服,躺在床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其实不太善于和长辈打交道。拜他那对奇葩的亲生父母所赐,他家和所有亲戚的关系都不好,包括他亲生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没了解过原因,反正他印象里,顶多就是过年的时候聚一次,还每次都是没吃完年夜饭就不欢而散了。所以,他面对新的爷爷奶奶,还不自觉地有点紧张。不过,方才的照面里,他敏锐地觉察到紧张的不止他自己,青石和玉书两个人似乎都不比他强多少。

    现在楼上没人,Quiet偷偷拿出手机,家规禁止玩手机,但他有点忍不住,他很想宿星辰,虽然只分开了不到一个小时。

    Quiet:干嘛呢?

    宿星辰:刷题!!!

    Quiet:想我没有?

    宿星辰发了十来个“我想你”的表情包。

    Quiet忍不住想笑。

    其实这半个月,他们俩在学校里并没有什么不同,高三的学业本来就紧张,宿星辰报了T大,生怕考不上,刷题刷得更勤了,晚上回了寝室都还要继续熬夜刷题,有两次上课的时候忍不住睡着了,都还紧紧攥着笔,醒了又是一顿自责。Quiet就悄悄地安慰他,告诉他肯定没问题,还和他一起抽背,和他一起分析试卷,帮他找出不足之处。然后见证着宿星辰的心情随着模考的成绩出来而轻松一点,过两周随着下次模考要到来而再次紧张起来,就像是f(x)=sin x 的函数图像,高低起伏,循环往复,仿佛没有尽头。

    他们俩除了一起吃饭,一起上课,顶多就是趁着晚自修结束以后,在操场上多逛两圈,在没人的地方拉拉手或者抱一抱而已。宿星辰的手软软的,握在手里手感特别好,他拉上去就不想松开;宿星辰身上的肉也是软软的,抱在怀里又充实又温暖,他抱上去就不想放开。他的心里还痒痒的,想亲亲他,摸摸他,但他及时遏止了这些念头。


    吃晚饭的时候,Quiet有点不想遏制这些念头了,因为饭桌上实在是太压抑了。老头不知道怎么了,对着青石一顿骂,比老太太那会儿骂得还厉害。Quiet听了听,什么不负责任,什么离家出走……他偷偷看了一眼,青石的脸色铁青,眼睛盯着饭桌,一声不吭。玉书的脸色也不太好看,Quiet还看到,玉书偷偷地把手放到青石的大腿上,把他的手握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Quiet有点颠覆三观。最后还是老太太打了圆场,说“吃饭吧,一会儿菜都凉了。”还给他夹了很多菜,给老头也夹了菜,还给玉书也夹了菜,老头这才停下来。

    老头余怒未消地对Quiet说:“孩子,学习好品德好才是人才,学习好品德不好那是个坏才。你以后要好好学习,更要好好做人,不要学你爸。”

    “好的,爷爷。”Quiet马上乖巧答应。敢情青石是不做人了?真没看出来。他心里偷偷吐槽。


    家里多了爷爷奶奶,原本安闲平静的生活好像一下子被打乱了。虽然Quiet只在家待了一个周末,但他强烈地感受到了不同。

    比如,原本他们家比较安静随意,说有家规,但青石玉书大半时间都在楼上,他自己在楼下,想做什么,基本没有人来干涉他。但现在,光周六一天,老太太就来了三次,一次是扫地,一次是擦柜子擦窗台,还有一次是问他拿脏衣服要洗衣服。好在老太太进门前还敲了门,没有推门就进来,让他来得及把拿在手上的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再比如,原本三个人相处方式,也是比较轻松随便的。青石最初对他有敌意,后来大概是接受了他存在的事实,没了敌意,但和他之间的话也不太多,大部分时间不说话,说也是和玉书说得多。玉书就很温暖很随和,和他和青石都聊得很好。而现在,他们三个都成了被管制的对象,从起床时间、跑步锻炼、吃饭睡觉、学习工作,没有不被管的。哪个地方做得不好,直接就是一顿训。现在Quiet知道玉书为什么特意告诉他爷爷奶奶的职业了,敢情是职业病,教训人都是一套一套的,字正腔圆,中气十足。Quiet敢打赌,就连他们学校的教导主任,都没有老太太训人厉害。

    Quiet唯一可以安慰的,就是青石比他和玉书都倒霉,他大部分时候都是被表扬的,玉书也只是周六周日早上起晚了挨了两次骂,而青石呢,Quiet偷偷数了一下,从周五他回家,一直到周日晚上他回学校,这中间,挨了至少十次骂。老头也不定时地骂他。Quiet都有点同情他了。话说,老头老太太真的是他亲生的父母吧?

    周日晚上,他返回学校的时候,感觉超级放松,无比亲切。




8.

    五月份,按照二中的惯例,提前举行毕业典礼。

    毕业典礼放在高考前,是为了在尘埃未定的时候,留下一个美好单纯的回忆。欧阳校长在毕业典礼上如是说。

    Quiet和宿星辰在毕业典礼上有节目,他们班的才女写了一个穿过四季的短剧剧本,将他们高中三年的生活浓缩在了其中,他们班有十多个同学参演,每个人只有一两个片段,几句台词。

    他们演的就是自己,一个班长,一个学委,从入学到毕业,三年的时光,也不过几个转身,几句平平常常的话,几次执意打破的僵局,或者还有几次意料之外的包容和体贴。

    他们已经彩排过很多次,剧情台词记得烂熟。但正式演出的这天,他们都穿着深蓝英伦风制服,打了领带,在背景音乐的映衬下,走到舞台上的时候,感觉和彩排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上台之前,宿星辰挨着Quiet,趴到他耳朵边说“怎么办?我好紧张,我一会儿忘词了怎么办?”

    “没事,我记得,我帮你圆回来。”Quiet耳朵发痒,但他还是镇定得很。

    平时彩排的时候,经常有忘词的情况,反正都是他们真实的生活,有时候他们就临场发挥,把现场圆过去了。

    第一幕开始。

    舞台上,灯光很强烈,台下的一切都看不到了,抒情的音乐缓缓流淌,Quiet看着宿星辰小心翼翼地绕过他,走到舞台上的课桌前,放下他那厚厚的一叠参考书,然后抬起头,脸红红的,和他打招呼。那一瞬间时光好像穿过记忆,当时的场景和舞台上的场景重叠。那一天,他就这么看着这个背着可笑的书包,戴着可笑的眼镜的小男生,迈着被重重的书包压得显得有点短的腿,以可笑的姿态,进入到这个教室里,坐在了他前面。“同学你好,你能不能把桌子往后挪一挪,我这太挤了。”那是他们之间说的第一句话。当时觉得很可笑,现在则觉得很可爱。Quiet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宿星辰瞪了他一眼。

    竞赛辅导、艺术节、运动会、春游踏青……体育课上他们悄悄跑到校园小店里买零食;课间在操场上闲逛讨论八卦;老师抽查背诵的时候,前桌特意竖起来的课本;自习课上传来传去的小纸条;考完试被人追着对的答案;被老师叫到讲台上演示,用粉笔写字沙沙响的黑板……

    极力渲染的剧情,把他带回到了那些当时以为是平淡无奇,现在回想起来却熠熠生辉的日子,几个瞬间,春夏秋冬,一个轮转。

    落幕了。

    台下,Quiet的眼睛很亮,对长出了一口气的宿星辰说“你一句台词都没忘。”

    宿星辰强调“你老是在不该笑的地方笑,害得我差点就忘了。”

    其他人在他们身边七嘴八舌地发表感想。

    毕业典礼结束了,他们顶着日头排着队合影,校领导和老师们坐在中间一排,他们俩挨着站在后面,当摄影师对他们喊“三二一”的时候,Quiet一把将宿星辰拉得侧过身来,在宿星辰的满脸惊讶中,吻了上去。

    画面定格。


    一个月后,照片冲洗出来,发到每个人的手中,他们全班都轰动了。不过当事人并不在教室里,Quiet和宿星辰在教师办公室里写检查呢。老师都不知道批评他们什么好,虽然二中以气氛自由校风开放而出名,也每年都有人会在毕业典礼或者毕业照上搞点事,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届搞出幺蛾子的,竟然是他们俩,一个班长,一个学委。Quiet平常都是酷酷的,拽拽的,同学之间的各种恶作剧他从来都是不屑于参与;而宿星辰,差不多算是个书呆子,除了帮老师做事,剩下的时间就都是认真学习,从来也不会搞恶作剧。难道说,就是那种平时越消停的学生,搞起事来越惊天动地吗?

最后,除了写检查,并在全班同学面前读检查,他们俩也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毕竟高考在即,没有人愿意影响他们的心情。老师们也只把这件事当成了毕业前的最后一次发泄情绪的胡闹而轻轻揭过了。其他同学那里议论得热火朝天,Quiet还是那副酷酷的样子,丝毫也没受到影响,做考前的最后复习。再看宿星辰,大概一个月下来,已经麻木了,连平时学习那种动不动就焦虑的状态都没有了,大概是这个刺激太强烈了,比考试的刺激强烈多了,也安安稳稳地刷他的题。当事人都没什么反应,周围人的反应也就渐渐平淡下去了。


    风扇嗡嗡地转动,炽烈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打在课桌上摞着的高高的书堆上,高考倒计时的牌子翻到了最后,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努力。


    高考结束了。大概每一个高考后的学生都有一种恍惚的感觉。考场外面刚下完雨,丝丝缕缕的阳光穿过云层照得这个世界不太真切。Quiet考完最后一门,就来到宿星辰那个考场的门口等他。

    “怎么样?”宿星辰一走出来,Quiet就问。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宿星辰还不太敢确定。

    “那就肯定没问题。”Quiet比他笃定。他了解宿星辰的能力,他只是有点不太自信。

    他们俩并肩走出学校。三年的高中生涯画上了句点,Quiet没有回头,但宿星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学校的校牌。

    “感觉像做了一场梦,突然有点舍不得了。”宿星辰说。

    “舍不得学校,还是舍不得我?”Quiet问。

    宿星辰推了他一把,然后说“都有点舍不得。”

    “我过几天就去找你,带你出去玩。”

    “好啊。”


    并没等到下个月,还在回家的地铁上,Quiet就看到班级微信群里在说要组织告别聚餐。这种组织活动的事,理所当然要班干部挑头。Quiet在班委的小群里和其他班干部商议,最后决定订一个农庄搞农家乐。因为是毕业季,不太容易订到,他们最后订的地方,都已经是郊区了,Quiet看了一下,离他家还挺近。

    于是Quiet萌生了一个想法。他放下新买的笔记本电脑,离开房间去找玉书。

    晚饭后的这个时间,通常爷爷奶奶和青石在大厅看新闻联播,玉书会回二楼,不是在阳光花房就是在主卧。Quiet路过花房,看了一眼,里面郁郁葱葱的,没有人。Quiet敲了敲主卧的门,门开了,玉书探头看了看,然后把他让了进去。

    房间里很凉快。Quiet估计玉书把房间空调开得很低。

六月里,H市已经很热了,Quiet在学校的时候,教室里都开了空调。然而家里要晚上八点才能开空调,这是爷爷奶奶来了之后增加的新规。一起增加的还有很多条规定,比如不能浪费电、不能浪费水、不能随便在外面吃饭等等。Quiet之前半个月才回家一次,基本上感受不深刻,现在高考结束了,每天待在家里,才过了三天,就觉得有点难以忍受。好在玉书偷偷地告诉他,上午爷爷奶奶去医院做康复训练的时候,可以偷偷地打开健身房的空调,奶奶不会发现。下午爷爷奶奶午睡的时间,他还可以开一会儿。现在他把笔记本电脑都拿到了健身房,反正奶奶不进健身房,不会发现。此外,这几天,Quiet还发现青石和玉书回来得很晚,之前都是六点左右就到家了,这几天都是八点左右才回来,不是单位里要加班,就是有应酬。Quiet有点怀疑,他们俩是跑到有空调的地方去吹冷风了。但他没说。


    “怎么了?”玉书看看他的脸色,问“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玉书已经铺好了被子,让他坐在床边。

    “嗯,”Quiet问,“我想问问,我可以带同学回来住吗?”

    “可以啊。”玉书很慈祥地看着他。“楼上还有一间空的卧室,楼下有两间,你是打算带几个同学回来住?”

    “就一个。”Quiet解释了一下,“我们班要聚餐,有一个同学家离得远,来回不方便,可能要住一晚。”

    “行啊,没问题。”玉书好奇地问了一下这位同学的名字、家庭住址、学习情况。还提醒他提早和奶奶说,要提早准备饭。Quiet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拿起手机,给宿星辰发QQ。

    Quiet:周六中午聚餐,我周五去接你,晚上在我家住,周六下午吃完饭我再送你回去?

    宿星辰:等等,我问问我妈

    过了一会儿,宿星辰的消息回过来。

    宿星辰:/哭/哭  我妈和我爸正好周六要加班,但他们怕我去你家住太打扰了。

    Quiet:我问过我妈了,他说没事。

    Quiet:我爸我妈,开学典礼那次,你爸你妈不是见过的吗?

    宿星辰没回,Quiet又等了几分钟。

宿星辰:他们同意啦!/蹦/蹦/蹦




9.

    周五晚上,宿星辰的爸妈开车把宿星辰送到了Quiet家。Quiet早早等在楼下。

    宿星辰下车的时候,他妈还在叮嘱他要有礼貌、要主动叫人、去吃饭的时候不要喝酒等等。宿星辰嗯嗯啊啊地答应着,他爸从后备箱里提了一个大行李箱出来,Quiet接了过来。还挺重。

    把宿星辰爸妈送走之后,Quiet回过头看宿星辰,又看看手里的大皮箱,有点无语。

    “你都拿了什么啊?这是要出去度假吗?”

    “不是啊,就是洗漱用品啊,睡衣睡裤,换洗的衣服,啊对了,还有给你爸妈带的东西。”

    宿星辰说着要打开皮箱给Quiet看。Quiet及时制止了他。

    “回去再看。”

    这个时间已经是晚饭后了,老头老太太出门去遛弯,青石还没回来,就玉书一个人在家。Quiet觉得这样刚刚好,不会给宿星辰太大压力。

    一进门,宿星辰就冲等在大厅的玉书说了一声“叔叔好。”玉书笑着招呼他进屋,又帮Quiet把箱子拎了进来。

    宿星辰脸又红了,他近视的度数高,进门的时候看不太清楚,进屋后看清了,他顿时觉得方才叫错了,应该叫哥哥。玉书看出来了,他笑了笑说“我三十多了,你叫我叔叔没毛病。”

    玉书态度很温和,宿星辰感觉很亲切,小声说“可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说你二十都有人信。”

    玉书:现在的小孩都这么会说话吗?

    玉书又问了问宿星辰爸妈是做什么的,怎么来的,路上顺利不,聊了几句宿星辰放松了下来。Quiet说:“你睡楼上客卧吧,我先帮你把行李箱拿上去?”

    “啊等一下。”宿星辰连忙站起来,打开他的行李箱,Quiet一眼瞅过去,里面牙缸牙刷、毛巾香皂、睡衣睡裤、袜子短裤塞得满满的,还有两大袋子水果,有苹果、油桃、哈密瓜,甚至还有一个大西瓜。

    Quiet帮宿星辰把水果搬到了茶几上,宿星辰说“这是我爸我妈给你们买的。”

    玉书笑着说“你爸你妈太客气了。”

    聊得正好,忽然门响,三个人一起看过去,Quiet说“我爸回来了。”

    宿星辰对青石印象还挺深刻的,高三下学期开学典礼的时候,青石有一段致辞,宿星辰当时就觉得这个教授又年轻又帅。今天青石穿了一身和开学典礼那天差不多的黑色西装,戴着金边眼镜,脸上的表情还挺严肃,大学教授的气质扑面而来。不知道是不是条件反射,宿星辰一站起来,嘴里就蹦出来一句“老师好!”

    “嗯,你好。”青石抬头看了看这个“学生”,然后看了看玉书。

    玉书都笑出声来了,他赶紧说“这是Quiet的爸爸,你叫叔叔就行。嗯当然如果你要是考了Z大,你倒是也可以叫他老师的。”

    Quiet在旁边接了一句“他不考Z大。”

    宿星辰脖子都红了,改口说“叔叔好。”

    青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一直到Quiet把宿星辰带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里,宿星辰脸上的热都没消。Quiet倒没笑他,但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就是忍不住想笑的样子。宿星辰一进屋,就打了Quiet两下,然后装出气呼呼的样子说“你想笑就笑吧!”

    Quiet把门关好,回身抱住宿星辰,然后才开始偷偷地笑,没有声,但肩膀一抖一抖的。宿星辰掐他的腰,Quiet一边躲,一边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小声嘀咕:“你这简直是犯规……怎么能这么可爱啊。”

    宿星辰自己也憋不住乐,又有点担心地问“你爸你妈会不会觉得我傻啊?”

    “嗯,是有点傻。”Quiet嘴角上扬着,“所以我得好好看着你,防止你被别人拐跑了。”

    宿星辰瞪了他一眼,Quiet抬手把他那副跟啤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摘了下来。

    “摘我眼镜干啥?”宿星辰摘了眼镜,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他莫名其妙地问。

    “别动。”

    下一秒,他感觉到后脑被扶住了,Quiet的脸离他的越来越近,他咽咽口水,动都不敢动,他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Quiet薄薄的嘴唇贴上了他的,他只能看到Quiet的眼睛里闪着的亮亮的光。

    他们俩这其实还是第一次正式接吻。毕业照上的那一次,其实只亲上了两秒钟就分开了,宿星辰吓了一跳,后来为这事埋怨了好久,生怕被老师找家长,但当时甚至都没有人发现,只是Quiet时间卡得正好,让这短短两秒钟保存成了永恒。

    Quiet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吮吸、舔舐,舌尖勾开齿缝,反复地勾着宿星辰木然的舌尖打转。他早就想亲他了,每天盯着宿星辰亮晶晶的眼睛和肉嘟嘟的嘴唇,Quiet觉得他得尽全力才能压制得住内心中蠢蠢欲动的念头。而此刻,在他的房间里,他终于尝到了,和他想象中一样软软的、肉肉的,还有一点宿星辰身上特有的、是新书和试卷的味道。

    不知道亲了多久,忽然楼梯上有说话的声音,两个人都听到了,宿星辰抖了一下,开始推他,Quiet才松开。他向后靠在门板上,宿星辰憋得上不来气,靠在他身上,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拼命地喘。

    “明天周六,我去单位加个班行不?”

    “不行。”

    “为啥?”

    “你又没事。”

    “我有事,我去学习,我还能考个博。”

    “那也行,要不我跟你一起去,给你补补政治。”

    “你去干啥?!有带着老公去加班的吗?”

    ……

    说话声消失在开门关门声之后。

    Quiet这半年听青石玉书两个人闲着没事斗嘴已经听得习惯了。他看了一眼有点惊恐的宿星辰。

    “没事,不会过来的。”Quiet贴到宿星辰的耳朵边说,明明他自己的心也跳得飞快,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膛。“你闭上眼睛。”

    宿星辰听话地闭上了眼睛,Quiet又亲了上去。


    第二天一早,Quiet早早就醒了,还不到六点,其他人都还在睡,房子里很安静。Quiet溜出房间,去了客卧。

    敲门没声,Quiet轻轻推开门,宿星辰S型睡在大床上,还没醒。Quiet走近床边,看到他身上裹着一个薄被,一半压在身下,一半掉到了地上,怀里还抱了一个抱枕,抱着一半,枕了一半。

    好奇葩的睡姿。Quiet坐到床边,摘了眼镜的宿星辰眼睫毛很长,又细又密,垂在下眼睑上,脸上白白净净,嘴唇肉嘟嘟。Quiet越看越可爱,俯身在他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10.

    中午,玉书开车把Quiet和宿星辰送去了预定的农庄。路程确实不远,开车也就二十分钟。农庄看起来还挺大,玉书好奇地跟着进去转了一圈,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湖,湖水清澈,沿着湖有钓鱼台、烧烤区、亲子区、游乐项目,竹制的凉亭、围栏、茶座、餐厅点缀其间,景致还挺不错。

    时间还早,园区里还没有别人,玉书转了一圈出来,就看到Quiet和宿星辰俩人对着坐在一个跷跷板上,两个大男孩,对着压上压下,还挺不违和。玉书觉得挺好,在他的认知里,少年人就该活泼开朗爱玩爱闹,他总觉得Quiet有点少年老成,不知道是不是原生家庭的缘故。

    看到玉书过来,宿星辰连忙从跷跷板上下来,脸又有点红。

    “你们玩吧。”玉书笑眯眯地说,“我就回去了,你们什么时候结束,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们。”

    “早不了。”Quiet明智地说,“如果太晚,我就不回去了,我怕奶奶骂我。”

    “你奶奶可没怎么骂过你。”玉书观察了这三个月,发现老头老太太都挺疼Quiet的,不知道是因为Quiet学习好,还是因为Quiet表现得特别乖,不但规规矩矩不犯错,还经常能顺手哄一哄老头老太太,哄得老头老太太都开心,Quiet在家的时候,整个家里的氛围都会热闹一点。

    “到时候看情况,真不回去了也告诉我一声。”

    玉书走了。

    “再玩一会儿?”Quiet问。H市六月的中午,室外热浪滚滚,几乎不能待人。好在山庄的位置是在郊外,温度比城市里低了不少,树荫下也不那么炙烤。他看宿星辰有点跃跃欲试,也就没张罗着进屋。

    “我要玩那个!”果然,宿星辰兴致勃勃地直奔旁边的攀爬架。Quiet扶着横栏,好笑地看他爬上去,小心翼翼地翻过去另一边,又迫不及待地去试旁边的儿童木桩拓展设备。

    放他自己玩,Quiet找了个秋千,坐在上面荡。上面有凉棚,荡起来还有风,Quiet想,偶尔放松一下确实让人心情挺好的。

    “等去了B市,我带你去环球影城玩好不好?”看着明显没玩够,朝着他走过来的宿星辰,Quiet说。

    “好啊!”宿星辰的眼睛都亮了。

    “那你是不是应该亲我一下?”Quiet用脚踩地停住秋千逗他。

    四下没人,宿星辰红着脸快速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Quiet得寸进尺,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宿星辰脸更红了,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还是凑过来在他嘴上啄了一口。

    Quiet嘴角翘得高高的,心里很得意,但他还不满足,想起头天晚上隔着门听到的对话,他把宿星辰拉近来,低声诱哄“叫声老公听听。”

    “……你害不害臊?!”宿星辰不满瞪了他一眼,用力推了他一把,Quiet没提防,脚下一松,秋千被推得向后高高地荡起,把Quiet带了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宿星辰嘻嘻哈哈地跑走了。

    下午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有人动手在室外烧烤,有人去钓鱼,有人张罗了棋牌的局,有人在楼上唱k,Quiet和宿星辰早就躲到了餐厅里吹冷风。

    团支书墨恬沐找来的时候,他俩正在畅想大学的生活。

    “咱们班大概得有十五个去B市的,T大P大加起来就有十二个。”墨恬沐听到他俩说话,自然而然地插了一句,他们班委弄了个毕业去向的统计表,墨恬沐负责登记。“不过班长,你不是一直要去G学院的吗?怎么突然改了T大?”

    这事不止墨恬沐好奇,他们班从班主任到普通同学都很好奇。晚上聚餐正式开始,Quiet和宿星辰去给他们班主任和任课老师敬酒的时候,班主任也问他,“G学院号称P大中的P大,专业排名绝对第一,你怎么就改报T大法律了?跨学校还跨专业?你不是向来都目标明确?而且号称只要最好的?”

    Quiet瞅了一眼宿星辰,宿星辰头低着,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因为我有了更好的。”Quiet酷酷地说。

    班主任盯了他半天,半晌又看看头都快低到桌子下面的宿星辰,“不会吧?你们——?”

    Quiet眉毛挑高,说“我们俩可没耽误学习。”

    班主任是一位年轻的男老师,还曾经给他们专门上过一节《让爱情走在阳光下》的班会,这是他在班会上说过的话,如果两个人早恋了,成绩能一直稳定的上升,就不会进行干预。还会帮他们分析成绩,帮他们考到一起。

    被拿自己的话堵回来这事,班主任也没意见,他拍拍Quiet的肩膀说,“早恋还能每次考试都考第一第二,我相信你们俩肯定能管理好自己。”他又拍了拍宿星辰的肩膀,开玩笑地说,“你们都毕业了,早不早恋也不归我管了,我祝贺你们,也祝愿你们能一直走下去。青春期懵懂的喜欢啊,是最美好的情感,好好珍惜吧。”

    他举起酒杯,和Quiet宿星辰都碰了一下,Quiet说“我知道。放心吧,老师。”他又看了一眼总算肯抬起头,但连脖子都红透了的宿星辰,又补充了一句,“等我们俩办婚礼的时候,肯定给老师发请帖。”

    班主任哈哈大笑,“好,到时候我肯定去。”


    那天,老师和同学都喝多了。

    有人哭得一塌糊涂,有人会提前走,有的人说着高考成绩,有的人说着理想的大学,有人说出来了一直不敢说的话,有的人这辈子错过了说出那句话的机会,有的男生还在继续谈论着游戏,有的女生依然在闲聊八卦,有的情侣不再躲躲藏藏在老师跟同学们面前甜蜜了一次。

    Quiet尽到了他当班长的最后一次职责,他撑着把没喝太多酒还能自己走的同学和老师一一送走,有的是家长来接的,有的打车送回去。喝太多已经走不了的,直接在农庄里开了房间,丢进去让他们睡下。

送班主任走的时候,班主任还拉着Quiet的手絮絮念叨,“你入学的时候就一副特立独行的样子,毕业了还是不走寻常路,但我知道你们其实都是好孩子,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届,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11.

    Quiet送走了班主任,一回头,宿星辰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Quiet回身一把抱住他,把头搁在他肩膀上,顿时就卸了劲儿,在他耳边说“我喝多了,不能送你回家了,明天再送吧。”

    宿星辰架着他往里走,“我知道啊,我方才就给我妈打过电话报备过啦。”

    “你妈没生气吧?有没有怪我说话不算话?”

    “没有。你已经照顾得很好啦!”

    宿星辰整晚除了敬老师的那杯酒,基本上就没喝,全程都是喝饮料。凡是来给他敬酒的,都让Quiet给挡下来了,Quiet今晚喝多,其中大半是替他喝的。宿星辰的人缘确实是好,同学们都排着队来给他敬酒,经常来问题的那个女生哭得精心准备的妆容都花了,非要感谢宿星辰,最后愣是在Quiet的强力阻挠下亲了宿星辰一口。

    Quiet看了一眼宿星辰的脸,残留的口红印早就被他擦掉了,但Quiet怎么想怎么不爽,到了他给自己开的房间里,宿星辰把他架到床上,刚松开手,他一伸手,把宿星辰的手腕抓住了,再一使劲,把宿星辰拉倒,他翻身压了上去,在宿星辰的脸上用力咬了一口。

    “啊!”宿星辰吓得叫了一声,“你咬我干啥?!”

    “谁让你让她亲的。”

    “我没让,她不是喝多了吗?”

    “我也喝多了。”

    “看出来了!”

    Quiet松开他,宿星辰坐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上的牙印,有点无语。想了想,突然说“她刚亲完这,你又咬了这,你这算不算和她间接接吻啊?”

    Quiet差点吐血。他又把宿星辰摁倒了,这次在宿星辰肉肉的腰上狠狠掐了几把,把宿星辰掐得嗷嗷叫。

    “我错了!我错了!”宿星辰又疼又痒,喊着求饶。

    “叫老公!”Quiet继续威胁。

    “老公!老公我错了!饶了我吧!”

    闹够了,洗了澡,俩人躺在床上,关了灯,安静了下来。

    宿星辰没喝酒,今天又闹腾了一天,他有点兴奋,翻过来又翻过去,意识到这是他们俩第一次睡在一起,他又忍不住说话。

    “其实,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啊?”

    这个问题Quiet表白那天他也问过,但他觉得Quiet的回答太敷衍了。

    Quiet手臂环在他的腰间,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脸上。两个人都没有带睡衣,都裸着上半身,只穿了内裤,这样真切的触感透过肌肤进入到毛孔,Quiet呼吸都有点急促。他稳了稳心神,想了想措辞。

    “我喜欢你认真学习的样子,喜欢你耐心帮助别人的样子,喜欢你玩的专注的样子,喜欢你努力做体育运动的样子,喜欢你的眼睛,喜欢你的鼻子,喜欢你的嘴巴,喜欢你的耳朵,想亲你,想抱你……”

    宿星辰把头埋在Quiet的胸口,一边情不自禁地傻乐,一边还小声嘟囔“怎么这么会撩啊?”

    “那你喜欢我什么?”Quiet问回去。

    “你?你的优点就不用说了吧?咱们班多少女生都暗恋你来着。”

    “那你呢?你也暗恋我吗?”

    “那倒是没有。我妈不让我早恋,我本来打算上大学以后再考虑恋爱的事的。”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和我在一起?”

    “不知道。”宿星辰诚实地回答,“大概就是鬼使神差吧,怕你跑了,怕我以后再也找不到你。”

    “我永远都不会让你找不到我。”黑暗里看不到Quiet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清晰无比。

    “嗯。”宿星辰脸靠在Quiet的胸口,小狗一样蹭了蹭,不吱声了。

    说不清过了多久,窗外有山风吹过,乍起又消散。宿星辰突然又冒出来一句,“我妈我爸要是知道我早恋,会不会反对啊?”

    “你怕不怕?”

    “有点怕,不过他们俩都特别喜欢你,从高一第一次期中考试的那次家长会,老师介绍你是全年级第一,他们俩就记住了,动不动就让我向你学习,都成他俩的口头禅了。”

    “放心吧,我会用我的诚意打动他们的。只要你和我站在一边就行。”

    “那肯定的。”

    “睡觉!”

    “晚安!”

    “晚安。”

    小情侣拥在一起,共度了一个静谧的、安稳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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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分数很快就出来了,Quiet的分数如所有人预期的一样,高得离谱。宿星辰也不低,校榜第二,再加上提前招考的分数,第一志愿已经是稳稳的了。至此,坚持了三年的努力,终于画下了一个圆满的句点。宿星辰也终于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开始开开心心地和Quiet研究起了去大学要带的必备物品。Quiet没有对宿星辰挑选的一大堆未必有用,但是符合宿星辰或者他的喜好的小东西作出评价,他也整理了一些未来生活需要的东西,不多,但是可以和宿星辰的放在一起,提前邮寄过去。

    做这些事的时候,青石和玉书并不知情,也没有给他做任何的参考,爷爷奶奶过问了一下,不过听他说报的T大,爷爷奶奶都很满意。

    在等录取通知书的日子里,Quiet还在犹豫要怎么和青石玉书交代自己恋爱的事,没想到的是,玉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发现了他的小秘密。不止是玉书,青石似乎也对他和宿星辰的感情了然于心。他不知道他们俩是从哪里看出来的,毕竟他自我感觉一直都很克制,在家里有家规限制,也没有什么反常行为。他有点诧异,但同时,Quiet再次被感动到了。在这个与他没有丝毫法理亲缘关系的大家庭里,每一个人都很温暖,对他真心相待,关怀备至。而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亲生父母,似乎已经把他忘到脑后了——Quiet高考成绩出来以后,曾经给他亲生父母发过消息,他妈妈倒是回了一条,说还是出国好,要给他办理出国留学,然后就没了动静。他爸则干脆就没反应。很显然,他原来的那个家已经彻底不可挽回,无可救药了。Quiet再一次确认了这一点,同时也切断了对他原来家庭的最后一丝幻想。他想,从此以后各奔前程,互不打扰,这样挺好。

    八月二十三日。还有五天就要离开H市踏上新的人生旅程,这一天,宿星辰过生日。

    小小的生日宴就在宿星辰家里举办,Quiet受邀请参加。

    Quiet到宿星辰家的时候,才下午三点多。这天不是周末,楼道里静悄悄的,他站在门外,敲门,等着宿星辰给他开门。没想到,随着门打开的一刹那,啪的一声,Quiet下意识地架起手臂挡了一下,然后漫天的纸花彩条从他眼前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挂在他的头上、衣服上。宿星辰手里拿了一个手拉炮,冲着他直笑。

    “‘好玩不??”

    Quiet挑高了眉。

    “是我妈买的。”宿星辰坦白交代,“我每年过生日她都要买这玩意儿,可能是觉得热闹吧。”

    Quiet扫了一眼,屋子里并没有其他人。“他们呢?”Quiet问。

    “还没下班,就我一个人在家。”还没说完,像个炮弹一样的金毛猛冲过来,冲着他汪汪地叫,可能是被刚才的“巨响”吓到了。

    “诶,把它给忘了。”宿星辰弯下腰拍了拍狗头,“别叫了。”

    Quiet跨过散落一地的彩色纸带进了门,宿星辰接过了他手里拎着的盒子。

    “是送我的礼物吗?”宿星辰兴致勃勃地坐到餐桌前,开始拆礼盒包装。

    “哇!”Quiet亲手做的3D立体迷宫盒子一露出来,宿星辰就开始惊叫,眼睛里跃跃欲试,“这个这么大?好精致,哪里买的?”

    “我做的。”

    “哇哦!”

    宿星辰已经上手玩了起来。Quiet将另一个皮盒放在了餐桌上,这是玉书特意给他拿的家里的进口巴罗洛干红葡萄酒,让他送给未来的岳父岳母作见面礼的。

    这酒应该是价格不菲,看包装都透出来一股高级感。宿星辰爸妈回来看到,都一直在推辞,让Quiet拿回去。Quiet好说歹说,才收下了。

    宿星辰的爸妈买了很多菜,又买了蛋糕,招呼了Quiet,俩人就进了厨房,开始做菜。宿星辰一直坐在餐桌前专注地走迷宫,他爸妈回来,他头都没抬一下。Quiet陪他坐着,金毛又凑过来,把热乎乎的狗头拱到他身上,让他摩挲后背。

    宿星辰爸妈的脚步声,低声细语的说话声,锅碗瓢盆的奏鸣声,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响起,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了饭菜的香气,仿佛是家的味道。加上狗狗呼噜呼噜的声音,宿星辰时不时发出的惊叫声,交织在一起,温暖而真切。

   


12.

    Quiet坐在宿星辰旁边, 看他反抗无果,被迫戴上了蛋糕店送的生日纸帽,直想笑。宿星辰的妈妈手艺很好,做了一大桌子菜,宿星辰的爸爸开了一瓶啤酒,看了看他妈妈和宿星辰两个杯子里的可乐,问Quiet,“喝点啤酒不?”

    宿星辰妈妈嗔怪地说,“能不能有点正事?你给孩子喝什么酒?”

    宿星辰爸爸朗声笑着说:“都要上大学了,是大学生了,不是小孩子了。”

    Quiet看看宿星辰妈妈似乎也不是很坚决地反对,就说“那给我倒一杯吧。”

    宿星辰爸爸乐着跟他妈说“是Quiet自己要喝的啊。”然后给他倒了满满一杯。

    宿星辰羡慕地看着他的酒杯,然后看他端起酒杯,跟他爸干了个杯,两个人一饮而尽。。

    “哈哈,Quiet酒量不错啊。”宿星辰爸爸给他叫好。

    “起什么哄啊!”宿星辰妈妈推了他爸一把,又给Quiet夹菜。“多吃点菜,别光喝酒哦!”宿星辰妈妈给Quiet夹了好多菜,也给宿星辰夹了不少。

    吃完了饭,生日蛋糕被拿了出来,四个人一起往上面插蜡烛,依次点亮之后,宿星辰的妈妈将灯关上了。在烛光中,四个人围在桌边,一起唱起了生日歌。

    宿星辰闭上眼睛,很认真地许愿,在这温馨的黑暗里,Quiet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满满的。亲情,友情,爱情,关心,陪伴,体贴,他从宿星辰这里得到的远远比他能给宿星辰的要多得多。他对着那烛光默默地也许下了一个心愿,他希望宿星辰永远陪在他身边,也希望他能让他永远开心,快乐!

    吃完蛋糕,宿星辰的爸妈刚要站起来,准备收拾,Quiet突然开口。

    “叔叔,阿姨,有件事,我想和你们说。”

    Quiet喝了一瓶啤酒,脸稍微有点红,但声音很冷静,表情还有点严肃。宿星辰爸妈很诧异,又坐回到了座位上。

    宿星辰有点猜到Quiet想说什么,有点胆怯地往后缩了缩,手抓上了Quiet的衣襟。

    Quiet深吸了一口气。

    “叔叔,阿姨,我喜欢宿星辰,我们两个在一起了。”

    宿星辰的爸妈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两个人都愣愣地坐着听着,没吱声。

    “我对宿星辰是真心的,不是一时冲动。他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他的单纯善良让我觉得我的生命也有了意义。”

    Quiet看了一眼同样愣愣的宿星辰,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也应该向你们坦白。我的爸妈,你们知道的那两位,教授,并不是我的亲生爸妈,我的亲生父母在闹离婚,已经和我断了联系了。我原生家庭很糟糕,我的性格也不那么好,但我是真心的,我爱他,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希望你们能允许我和他在一起。”

    宿星辰的爸妈明显有点懵,半天都没说出话来。宿星辰的预警值瞬间又跳高了好几级。他之前和Quiet讨论过要不要和爸妈坦白,怎么坦白,他还没拿定主意,心思一会儿一变,没想到Quiet会在这个场合,这么坦诚地说出来。关键是,出柜已经是大事了,Quiet不只出了个柜,还把自己家庭的真实情况也一遭说了出来,这原本是加分项的地方,瞬间就变成减分项了啊!

    宿星辰心里直打鼓。但Quiet仍然坚定地看着宿星辰的爸妈。他知道他说出这些可能会面对什么,但还有五天,他就要和宿星辰离开家了,他不能一直瞒着宿星辰的爸妈,他总有一天要面对这些。而且,这几个月来家里的事和玉书的提醒,也时时刻刻都在警醒他,他不能学青石那样激烈和决绝,他也不能把宿星辰从他温馨的家里夺走。他只有这一条路。

    沉默显然给所有人都带来了压力。过了好半天,宿星辰的爸爸才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他推了推宿星辰的妈妈,“你先去洗碗,我和Quiet谈谈。”

    Quiet和宿星辰爸爸进了房间,他们关了门,不知道都说了什么。宿星辰在大厅里如坐针毡,一会儿起来溜达一圈。过一会儿,他爸和Quiet没出来,他妈从厨房出来了。

    “你过来。”他妈还挺平静的,擦了擦手,进了他的房间。

    “儿子,”他妈坐在床边看着他,有点不敢置信的样子,“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宿星辰老老实实地回答,“三月二十七号。”

    “你们是怎么……?”他妈有点说不出口。

    “……Quiet那天跟我表白了,说喜欢我。”

    “你答应了?”他妈现在一脸的“傻儿子你是不是被骗了”的表情。

    “啊,我答应了。”

    “为啥?”

    “……没啥为啥的,我也喜欢他啊。”宿星辰理直气不壮地说,“你和我爸不也都喜欢他吗?你们老是说‘看人家Quiet学习也好,运动也好,竞赛也好,你多跟着他学学’?”

    “……让你跟他学怎么学习,也没让你跟他学这个!!”他妈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过了好一会儿,Quiet和他爸才从另一边的房间里出来。宿星辰忐忑地听他爸喊他妈,让他妈收拾桌子去。他妈出去了,Quiet进来了。

    “怎么样了?”宿星辰觑着Quiet的脸色,不是很糟糕,但也不像很好。“我爸骂你了没有?”

    “没有。”Quiet朝他笑笑,“叔叔说我们年纪还太小,还没成年,现在说的不能作准。”

    宿星辰小心翼翼地问,“那是什么意思?……不同意?”

    “也没说不同意,答应让咱俩先处着,等过两年成年了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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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星期后。

    送宿星辰来大学报到的他爸妈要回去了,Quiet和宿星辰把他们送到了学校门口。他爸妈不让他们继续送了。

    到了分别的时刻,宿星辰的妈妈眼圈红红的,一直在叮嘱宿星辰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多锻炼身体,好好学习,放假了就回家。宿星辰的爸爸则对Quiet说,“我把星辰交给你了。他生活自理能力不太好,你多担待点。”Quiet郑重其事地答应了。

    “你们两个都好好的。”宿星辰的妈妈最后说了一句,眼泪掉了下来。

    “走吧。”他爸带着他妈走了。

    Quiet搂住宿星辰的肩膀。宿星辰的眼圈也红红的。

    “想哭就哭吧。”Quiet说,“我不会笑话你的。”

    “你妈走的时候你都没哭。”宿星辰嘟囔着。

    “我妈说让我好好照顾你。”Quiet严肃地说,“你相信我吗?”

    “相信。”

    “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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