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鸡事件(上)

我拎着些地里采来的蔬菜,午后去找我的邻居马里奥太太。马里奥家的大门虚掩着,除了院子里的鸡并没人在家。我顺着屋子一侧的小路往上一望,女主人正在屋后橡林旁收洗晒过的衣服。

“Boa tarde!(葡语:下午好!)” 我靠着一棵橄榄树,朝坡上的女主人打招呼。

“Boa tarde!” 她转过脸来,远远地笑着。

“为什么把衣服晒这么远呢?”

“你知道的,这样猫和鸡它们不会上这儿来捣乱。”


雨季里几次茶话会后,我大概摸清了小马里奥女人的作息时刻表,甚至打探到了她的名字。“胶蔷女人”的葡语名叫Maia(麦雅),是希腊神话里花神的名字。

这位羞赧的朋友还是悄悄地往我们的地里藏鸡蛋和纸条,却依旧从不上门拜访或者是让我有一丝机会发现她来过。于是我常常提着回礼去她家,顺便两人喝喝茶,聊聊家常。

我倚着橄榄树看她收完衣物走下山坡,把一叠雪白的床单衣物放到里屋。不一会儿,她从里面端着茶壶和套杯出来了。

我们围着漆得雪白的栅栏喝起了茶,阳桌外围满了红白黄三色玫瑰。鸡群在玫瑰丛下散落的三色花瓣里刨来刨去,发出一窝咕叽咕叽的欢闹声。

谈话间,一只芦花母鸡跑到了厨房。麦雅向我投以抱歉的目光,像一位娇惯孩子的母亲一般,柔声斥责了几句,再轻轻地将鸡从屋里抱了出来。

“这是给你寄养的那只鸡。” 重回茶桌,她微笑地看着我,语气淡得不留痕迹。

“喔,麦雅。” 这下轮到我脸红了,毕竟这只鸡是她给我的圣诞礼物。圣诞节已过去一个多月了,我还没决定将它端上饭桌。这家伙该吃掉不少口粮了吧。

“你是因为在城市长大,所以没杀过鸡吗?” 麦雅放下手中那只蓝白茶杯,头发上一片白色花瓣沿着她黑色的发纹滑了下来。

“不,麦雅。我十三岁前一直在乡下生活。我杀过鸡。”

“给我讲讲。” 她的眼睛一亮。我的回答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几只鸡簇在我和女主人的脚边,它们歪着脑袋盯着我,朱红色的鸡冠不停地摆动着。我看到位于山谷中央的田野里,马里奥家的牛群正悠然地啃着草,安静得像世界原本就该这样子那般。

我试图搜寻出脑袋里所有的词汇,向麦雅描述我记忆中那座南方的小村庄。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那里山清水秀,和绝大部分的村庄一样,村庄沿溪而建,被周围绵绵不断的群山包裹着。我和弟妹们一同捡稻子、采椿芽、逮蜻蜓、喂鸭子。我们还共同拥有一头牛、一大群颜色各异的鸡。

城市的喧闹与灯光被层峦叠嶂的森林隔着,像存在于另外一个世界,和那时的我们无关。

不太记得从哪天起,父母因为我们逐渐增多的学杂费而开始争吵。某天,父亲辞了教师的工作,扛着锯子去了村里的林场工作。母亲从那时起,上山找野货卖的次数也开始多了起来。

也是自那时候,我们姐弟三人自然地分担起了一些家务。我放牛打猪草,妹妹做饭洗衣,弟弟看好鸡鸭。我们依然很快乐,小溪里依然有鱼,山头仍然有野莓。竹林里头窜出的凉风和一水田的蛙鸣就足够让我们睡一个好觉。

父亲所在的林场很快就砍光了几个山头。因为要和工友们一起扛树,他的肩背淤青不断。母亲看在眼里,心疼无比,她决定一周杀一只鸡炖汤给他补身体。

我们虽然很不舍,但更心疼爸爸。每次从鸡栏里抓出一只鸡时,幼小的弟弟便会借口去找邻居孩子玩。但我和妹妹发现好几次,他躲在屋后的老椿树底下抹眼泪。

老椿树,小椿树 王屿|摄

随着村庄四周的绿色屏障越来越小,我们的鸡笼里也没有剩下几只鸡了。一个春天,村里流行起了禽瘟。母亲决定提前杀了最后那几只鸡。这样不至于让劳累的父亲吃死鸡肉。但那次不止一只鸡,她需要我们帮忙。作为老大,我首当其冲。

“对不起,我很遗憾。” 麦雅轻声地打断我的回忆,她的眼角噙着泪光。

“山头再栽满树苗的时候,我的父亲卖了牛,带着我们一家搬去了城市。那是农村城市化的必然,麦雅。我们谁都没有办法。”

“你们的土地就此荒芜,孩子们再没机会养一些自由的鸡了。我为你的村庄感到难过。” 她垂下了头,一行泪水从她脸颊滚落下来。

我端着茶杯,任眼泪夺眶而出。杯内还有半杯绿茶,但早已没有一点温热。

几年前,也就是在搬离那十几年后,我带着尼克回过一次那个村庄。那时童年的那条溪流已经被沿途的工厂拦截,浮着一层层带泡沫的塑料垃圾;曾经种满果树的山坡伤痕累累,一大条高速公路穿山而过。曾经生机勃勃的院落仅存着几所破旧的空房,几位老人带着孩子留守在那儿。儿时我和弟弟妹妹们奔跑过的那条马路上,尽是来来往往头戴黄色安全帽的修路工人。

但那时我都没有因为看到面目全非的村庄而流眼泪,然而此刻麦雅眼睛里的悲伤,让我看到我终究是失去了什么。

童年记忆 王屿|摄

麦雅起身,她轻轻地拥抱了我一下。末了,她试图把我从回忆里拉出来。

“那时候,你可没想过有天会来半岛的山谷里种菜吧?”

“完……全没有,一年多以前都没有过! ”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换回正常的腔调来回答她。


夜色浮上不远处的山头,田野里的牛群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视力不算好的鸡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在鸡窝边卧成一堆。

“我得把它们关进鸡栏,再晚狐狸就要出来了!”

“我也得回家做饭啦。尼克差不多要到家了。 谢谢你照顾我的鸡。 ”

“再见,屿!”

“再见,麦雅! ”


本文图文版权归作者所有 谢绝转载

Costa Vicentina| 前言与目录

上篇|疗伤法朵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