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间房子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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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Christie Kong

5. 姑娘,你为什么哭?

周日晚上10点多,西西打电话去追问库管,那颗料终于到了。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西西长舒了一口气。

一大早,西西吃完早餐就直接赶去车间。明天就要出货,今天要是不去死盯着,错过deadline就真的死翘翘。

Deadline,诺康人戏称为死线。死线对于诺康的所有工作都是一个魔咒。虽然并不一定真的死人,但有时可能比死还难受。每个部门、每个人都有死线,无数的线密密麻麻交织,最终筑成一个诺康帝国。

西西这两年学会的最大本事,就是从容应对死线,一边吊打供货商,一边花言巧语应对客户,同时还要懂得软硬兼施地花式催车间。疯狂的暴君、施美人计的萌妹和冷酷的白领,多角色自如切换,才能做得好这份工。

每周一11点的产能会议,是各部门集中吵架的时候。销售追生产,生产追物料,物料追采购,采购只能骂供应商。有时逼急了,采购也会回骂销售预测不准,物料计划不精确,导致采购回来的很多料闲置,占了仓库。西西第一次参会吓呆了,担心他们要打起来,但时间长了,也不自觉开始撸起袖子骂人。

今天吵架的结果,是逼着生产计划部把这批货的达交时间调到今天。达交时间是今天,也就意味着要6点前完成,才能算数。产线代表连连摇头,插单生产意味着今晚会加班到很晚。

吵架中场休息,西西去卫生间。隐约有哭声传来,西西不由竖起耳朵,哭声越大。西西敲敲厕所门,没有回应。

这时,休息结束的铃声响起,一个20岁上下的姑娘满眼红肿地开门出来,直接到洗手台,哗哗哗地用冷水冲脸。

“你,还好吗?”

姑娘没回答,努力要收住哭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挨骂啦?有什么事,说出来,看能不能帮到你?”

“我……我最近生病,请了假去医院看病,组长要扣全奖。扣了……这个月就只有一千三,我妈还等着我寄钱回家看病......”

“跟你们组长说说,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我求了……组长说没有办法……我想先预支……也不行……” 女孩儿哭得喘不过气来。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车间的?” 西西就看不得别人哭。不知怎的,西西突然想起了那具坠落的身躯。如果她还是活着,应该也是这么大的年纪?

她安抚好阿芳,两人交换了联络方式,还特别嘱咐有事儿要打电话。

回到会议室,西西听到有个台湾腔正大声地斥责,仔细一看,挨骂的原来是阿芳。西西冲出去,只听到那人声嘶力竭,在威胁迟到罚款之类的。临了,还恶狠狠地说下次再犯,直接开除。西西知道,这台湾人是著名的狐假虎威强生,没事尽量躲着,以免烧身。

西西看不下去,便走过去解围:“刚才我找阿芳了解一下生产进度,耽误了她几分钟。要怪就怪我吧。”

“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今早催货的,是你吧?催得跟鬼似的,这会儿又来假装好人!”

想到今天一大早正是自己火急火燎地催,西西脸开始发烫:“强生,您大人有大量,这次就放过她吧。”

“要问进度就来找我啊,干嘛要越级找下面的人,他们懂个屁!马克没教过你怎么讲规矩吗?”

强生嗓门很大,唯恐谁错过他数落办公室女职员的好机会,好多工人都忍不住看过来。强生看着围观效果差不多了,便对工人吼过去:“好了好了,看什么看?干活去!再不认真,扣钱啊!”

“ 货是要催的,这是我的工作。不过,这次不是她的错,别为难她。” 西西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站在阿芳面前,仰头直视强生。

“为难她?我的工人我不管,你管?!” 强生没想到遇到个不怕虎的,脸都扭曲了,手抬起,又放下,喘着粗气。他从口袋掏出电话:“喂?马克吗......"

很多路过的人都慢下脚步看热闹,还有人在指指点点,小声议论。西西决定豁出去了,奇怪,为别人出头的勇气,总是比为自己的时候要足一些。

几分钟后,马克小跑过来。在强生口沫横飞地控诉西西时,他冷冷地打断:“我的人,我带回去教。拜托,什么年代了,教下属也要讲究点办法!这么闹,影响也不好,对吧?”

说着,马克一把将西西拉出现场。才跨出门口,马克立马把脸沉下来:“你去厂区管什么闲事?”

“他欺负人,我看不下去!”

“他是她领导,管教一下有问题吗?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可是那个女孩,很可怜,我想帮她。”

“你以为你是比尔·盖茨吗?也不问自己有多大本事!非洲每天还有那么多人吃不饱,你管得过来吗?!”

西西无言以对。

晚饭后给阿芳发短信,没有人回信。可能在加班?西西猜道。捱到下班,西西拨通电话,无人接听。西西心里咯噔一下,阿芳......不会出事了吧?

西西向厂区走去,放工的人们像流水般汹涌。有些人向厂外走去,淹没在一片灯红酒绿当中。有些人拖着死鱼般的身躯回宿舍,渴盼早点洗澡睡觉,养好精神以再重复今天的汗水。谁又知道,这些一个个醉生梦死的身体或面如死灰的面庞背后,是不是承载着几千里外一个个家庭的期盼呢?

通过宿管阿姨,西西找到了阿芳的宿舍,居然又是8栋,太鬼了!

可是阿芳并不在宿舍,舍友们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西西冲上楼顶,没人,心已经快提到了嗓子眼,她好害怕“你怎么才来”再现,怕自己来不及。

坐在宿舍门外石凳上,西西望着天空。今晚的月亮特别圆,照在地面上像泛着银光。白玉兰树丛传来小虫子的叫声。看手表,已经2点了。西西不住打哈欠,身体所有的疲倦正一寸一寸吞噬她。夜深了,凉飕飕的,她打了个激灵。西西打算先回宿舍,明天如果还没消息,就报警。西西站起来要往回走,这时,一个身影快步闪过,好像是阿芳。西西冲过去,阿芳一看是她,大惊,快步跑了起来。西西追过去,拉住她。

“为什么要跑……这么晚,不休息,你跑去哪儿了?”西西两手抓住阿芳的肩膀。阿芳低头不语。

月光照在阿芳的苍白的脸上,口红糊了。阿芳两片红唇动了动,没说话。一阵廉价的香水味熏来,西西头有点晕:“阿芳,这么晚很危险的。你还年轻,不要做傻事啊!”

阿芳被摇得站不稳。

“谢谢关心,我要睡觉了。再见!”说着,阿芳甩开她,头也不回地跑进宿舍。

突然,一个可怕的猜测击中西西。


下期预告:阿芳那么晚才回来,到底干什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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