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有尽,意无穷

《老子的心事-雪煮〈道德经〉第二辑》摘录6

“希言自然。”

“希言自然”就是少说话、少折腾,少一些概念性的东西。对统治者来说,就是尽量少发号施令。这有点像“行不言之教”。老子总是说“治大国若烹小鲜”,治理国家就好像烹煮一条小鱼一样,不要乱折腾,不要瞎捣蛋,如果老是倒腾,就把小鱼捣成一锅酱了,所以要“希言自然”。

“希言自然”也是一种个人修养。很多时候,沟通的意义不大。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能用沟通的方式改变人格。有的沟通就是一种浪费时间而已。当然,我否定的只是交流性的沟通,而不是学习性的沟通。交流性的沟通只是一些情绪和念头,对方很快就会忘掉,说得多好,意义也不大。但学习性的沟通可能会有用,比如读书,而且一定是读好书,读好书就是跟书中的大师交流,接触一些你在日常生活中接触不到的人,从他们看待世界的眼光、为人处世的方法之中,你会获益良多。如果你读的是消遣、解闷的书,意义不大,因为那仍然是一些年头和情绪,过了就过了,解答不了疑问,不能让你升华,不能让你离道更近,反而有可能会让你偏离正道,加重你的欲望和无知。这样的读书,不如不读。

很多时候,生活是我们的老师,它会告诉你一切,但一般人很难有懂得观察的眼睛,往往会轻易地忽略一些细节。因为忽略了很多细节,生活就失去了老师的意义。这时,你就需要一个懂得观察的人,让他做你的老师,告诉你如何观察,或者告诉你他观察到什么。

平庸的人和天才有什么区别?天才知道该把生命用在该用的地方,而庸人老是在鸡毛蒜皮的事情是消耗生命。或者说,智者知道自己这辈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平庸的人则胡子眉毛一把抓,结果后者忙了一辈子,耗掉了生命,却没有任何收获。因此,老子强调“希言”,少做一些无聊的、没有意义的事,少去浪费生命。老子认为,说太多的话、太多的发号施令,不符合自然,不合乎大道。

有个人信仰上帝,死后就见到了上帝。上帝给了他一个篮子,说里面的东西是属于他的。他觉得那一定是他的老婆,但不是。那是不是他的财产呢?也不是。他又猜了很多东西,比如名声、职称、权力、官位……上帝却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不,它们已经有了新的主人。最后,上帝在他面前打开了篮子,里面空空如也。他泪流满面地问上帝,难道我忙碌了一辈子,却一无所有吗?上帝告诉他,不,有一个东西属于你,那就是当下,除了当下的这个瞬间,什么都会消失,什么都不属于你。

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看起来我们拥有很多东西——亲人、朋友、财富、工作、权力、住房……但这些东西很快就会消失,他们都不是我们的。说白了,它们只是我们人生中的过客,或者说,我们只是世界的过客,而人生只是一个过程。属于我们的,只有生命中的一个有一个瞬间,而且仅仅是当下的那个瞬间,它一旦过去了,成了过去,就不再属于我们了。在物质层面上,人是注定要一无所有的,不要为了得到很多东西而丢掉唯一属于你的东西——你可以把握的、属于你的当下。更不要试图用语言去得到什么。

凉州有一种说法:“少说话,威信高;多说话,惹人骂。”南唐至北宋初年有个叫徐铉的人,他因为能言善道被李后主派到北宋,并在辩论上夺得先机。但这个因为善辩而誉满天下的男人,却败给了一个不说话的侍卫——当然,他根本不知道对手是个没有文化的侍卫,还以为对手是个深不可测的大师,因为他无论说什么,对方都只会“嗯”一声,此外没有任何反应。说到最后,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好认输。这就是老子说的“大辩若讷”,老子认为,最善于辩论的人看起来反而很木讷,说话甚至有点结结巴巴,平时也是沉默寡言的。因为语言是无用的,语言在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了,用语言是不可能赢得世界的。所以,老子觉得只有少说活,“希言自然”,才符合自然天道。

许多时候,语言是苍白的。你永远别指望几句话就能改变别人的心,就像你的话改变不了你儿女的心,你父母的话也改变不了你的心。老子在《道德经》中经常否定语言,比如“行不言之教”“希言自然”“多言数穷”等等,还有“道可道,非常道”,这些表述都是在说明言语的无用。老子认为,语言是远离大道的,而且“言有尽而意无穷”(南宋严羽《沧浪诗话·诗辩》),语言是有界限的,会穷尽,但大道无穷。释迦牟尼也说,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错。为什么?因为,真正的大道超越语言。

老子认为,话越少,概念越少,越接近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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