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暮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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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时光机
2015.10.16 15:01* 字数 3625
暮色

橱柜上的红油漆是新刷的,明亮而有质感,白色的窗纱花纹简单却优雅。阿朗打开橱柜就惊呆了。第一次,他看到这么多琳琅满目的吃的。大白馒头,深红油亮的炸花生米,血红的油泼辣子,一条做好的鲤鱼,披挂着绿的葱,红的干辣椒丝......这是阿朗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橱柜,这种存放食物的大宝藏,打开橱柜,看到这么多食物,闻到这么多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奔涌扑鼻,阿朗脆弱的神经立刻就被戳中。

然而,只有一秒之后,他就对着橱柜拳打脚踢,暴跳如雷。他砸翻了所有的食物。撕烂橱柜的窗纱。那条可怜的鲤鱼,瞬间身首异处。宋明听见厨房的动静不对,冲进来。看到满地的馒头,立刻火冒三丈,给了阿朗“啪啪”两个响亮的耳光。宋明参军多年,走南闯北,是地道的革命军人。脾气和力气都一样大。阿朗脸上立刻就多了几条深深的指头印。

这个饥饿时代,云南流传着这样的说法,“老的赶上了,小的遇上了”。所以,大家对食物都有特别的感情。宋明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家里好不容易弄到这些特别供应的东西。云南不是小麦的主产区,弄点面很不容易。那条鱼是偷偷托关系,从部队农场的鱼塘弄到的。寻常的百姓家,一年到头也看不到一次。宋明顺手抄起小桌子上的一条废电线,抽在他刚到昆明的宝贝儿子的脚上。阿朗被刚才那两巴掌打得一整晕眩,接着的这一顿鞭子,自然不好受,却楞是一声不吭的站在原地,任由这个多年没见的陌生男人,他的父亲大人,随便抽打。

等宋明打累了,打完了。阿朗说:“你要我死,大老远让我来昆明这个鬼地方做啥?把我们都放在老家呗。反正人都不要你管埋的。”。儿子的河南老家口音,让宋明双眼不知咋的一酸,不忍心再下手。更主要的是,那一瞬间,儿子大眼睛里白花花的泪水,却强忍着不留下来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多年前,他离开老家的那个早上。他老娘也这样的看着他。儿子一转身,拖着伤痕累累的腿脚回楼上的卧室里。“嘭”的一声关门。砸得楼板缝里陈年的旧灰,飘满了楼下的客厅,宋明似乎闻到了,屋子里洋溢着一片血腥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儿子被打出血来了,还是?宋明嘴上说:“小兔崽子,哪根筋就不对了!”。心里却想起儿子有点抖抖的上楼的样子,于是,开始后悔刚才自己下手太重了。其实,从儿子出生到今天,见面的次数,他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九岁早熟的,阿朗是家里的老大,我的父亲。这也是他的一生中,最后一次被宋明(我的爷爷打)。那天以后,爷爷再也没有舍得打过阿朗。其实,阿朗,我的父亲,天生活泼开朗懂事,在家里做事勤快,在外面处事却又沉稳。爷爷在后来的时间里,也一直不停的惊奇发现。自己当初一夜激情制造的这个小小人儿,到后来的大帅哥,在贫瘠的红土高原上,给自己带来一个又一个的惊喜。阿朗的眼神清澈明亮,双眼皮,大眼睛,眼窝有些深陷,炯炯有神。而那个挺可爱的高鼻梁,又有些穆斯林的异族特征,这是宋明,我爷爷,从来没有见过的。或许是从他从来没有,印象的爹哪里隔代遗传过来的吧。阿朗从小就宽肩长腿帅气可爱。小家伙高兴的时候,目光闪闪,宋明在这孩子的目光里,有了关于家的更多奇妙和欢乐感受。

四十多岁的宋明,也算是南征北战,出生入死许多次。解放云南,平定地方势力,剿灭各种小股的土匪,山贼。最后,留守云南边疆。昆明天气温柔,水果蔬菜,和各种野味,野菜出奇的丰富,风景虽然不是如诗如画,却和河南中原有着完全不同。他愿意和秋英,我的奶奶,在这里定下来过一辈子。现在,真正和儿子阿朗一起生活的时候,他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和他的许多好战友一样光荣的牺牲在这个山头或者那个洞里的战场上。他经过革命教育,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无神论者。这时,心里却暗暗觉得,阿朗其实是真主给他的礼物。

1949年以前,我们是个穆斯林家庭,父亲也就是前面提到的阿朗,出生在洛阳,洛水河边上的一个回民小村子里。多年以后,父亲对我说:“以后我死了,你还是要把我带回到这里,按照穆斯林的方式,把我埋了,我的心最终属于真主。我没法去麦加了。所以,我就坐在黄土里,面对圣城和天房。万赞归于真主。”

宋明和秋英,我的爷爷奶奶,一对热血青年,响应号召,出来革命。阿朗和三个堂兄弟和我的祖母生活在一起,阿朗年纪最大,女人是不下地干活的,新社会来了,男女都一样,所以,祖母也要下地干活。家里的很多事,也只能靠阿朗做了。阿朗的童年其实很短暂。后来,因为是革命军人的亲属,家里会有些特别的优待补贴,比如钱和一些食物什么的。同时,祖母上了年岁,地里的活,也干不动,这才没有下地。

但是,每到分口粮的时候,支书总是说:“你们家是革命队伍的亲属,夫妻俩还都在解放军部队里做事,是大官,有津贴补助。一个女人领着 3个孩子,吃不了多少,少分些问题不大。”。祖母是个很安静顺从的女人,在村支书面前一句争辩的话也没说过。但是过到1958年后,家里也出现了问题,主要是食物的问题。

那3年里,全村的老老少少,陆陆续续,都开始饿肚子,祖母家也不例外。祖母就这样领着这三个孩子。三个孩子一点点的饿长大,祖母一点点的变得老。这个时候,3个孩子开始一个比一个能吃,每天都在叫着肚子饿。阿朗是三个孩子里的老大,直到有一天,他才突然发现,已经有很久,奶奶没有和大家一起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阿奶,你每天吃些什么,你为啥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呢?”阿朗有些怀疑,问祖母。

“呵呵,奶奶不饿,就不和你们一起吃了,我饿的时候自己再煮点面条吧。”。 祖母带着一贯熟悉的笑容说。“你看我很好啊,奶奶这段时间都胖了,奶奶再吃,就胖得走不动路了。”奶奶把有些发胖的手伸给阿朗看。阿朗摸了摸祖母的手,觉得还是那么温暖和柔软,只是柔软得有些不正常,好像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一转眼又到了八月十五,虽然破了四旧,村里每家人还是保留着祭月亮的传统,每家每户都是偷偷的摆个把月饼。祖母是个很传统的人,那天她拖着无力的身体,还是起了一个大早,仔细的洗过脸,梳过头。把家里仅有的五斤面粉舀了四斤,蹒跚的走了出去。

“阿奶,你要去哪里?” 阿朗看着行动迟缓的奶奶,心里有种不祥的感觉。

“呵呵,小傻瓜,你不知道吗?今天可是八月十五,怎么样我们一家人也要吃块月饼啊。而且,我们也要拜拜月亮婆婆,你们哥几个长大了,才会好好的啊。”

“我才不相信什么月亮婆婆,都是骗人的封建迷信的思想。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月亮婆婆。月亮上没有嫦娥,没有广寒宫,没有桂花树,也没有砍树的吴刚。不过阿奶,你会换几个月饼回来啊?” 。阿朗不自然的咽了咽口水,显然对月饼更有兴趣。

“呵呵,我们哪里能换多少,四斤面粉,也就是换两个饼啦。”

按照和阿朗哥三个事先商量好的结果,第一块月饼可以作为午饭后的甜点,阿朗负责切,不许偏袒任何一边。剩下的另一块月饼要等到晚上月亮出来以后,拜过月亮之后,才能吃。

那一天,祖母还是没有和阿朗三兄弟一起吃午饭,午饭过后,三兄弟就急不可耐的要吃月饼。祖母把一块月饼,放在了盘子里,让阿朗分。父亲小心的把月饼切成了整齐均匀的四块。把盘子先递到祖母面前,“阿奶,你先吃第一块吧。”

“阿奶不饿,你们吃吧”,奶奶还是这句老话。阿朗虽然有些怀疑,但是还是抵挡不住月饼的诱惑。先是和两个弟弟各吃了一块,然后又小心翼翼的把剩下的一小块也分了。

月饼是洗沙馅的,甜腻的味道让这三个前胸贴着后肚皮的小孩子实在难以抵挡。于是,大家纷纷提议把另外的一块也吃了。祖母一开始坚持说另一块月饼是拜月亮婆婆的,不许动,拜过了月亮婆婆,可以做明天的早点。但是,祖母最后还是拗不过三张饥饿的嘴。于是,又从另外一块月饼里切了一半,摆平了三兄弟。父亲三兄弟倒是也见好就收。吃完半块月饼,眼巴巴的等着月亮出来,赶快去拜月亮。然后,分掉剩下的月饼。

月亮出来了,惨淡的飞行在云彩里。祖母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三支细细的玫瑰红色的香,在皎洁的月光下点燃,插在一个装满沙土的破罐子里,对着飘散的香烟念念有词,小的两个兄弟不愿意磕头,因为他们认为这是封建迷信。而且,这种封建迷信活动被村支书发现了,是要被批评的。阿朗在奶奶的,劝说下磕了三个头。祖母对剩下的两兄弟说,不磕头就不要吃月饼。哥两个一合计,还是月饼更有说服力。于是,也磕了头。欢天喜地的把剩下的月饼分了个精光。

祖母死在这样一个本来是庆祝丰收的节日夜里,月光像纯洁的白雪,洒满了院子,葡萄架上的葡萄,早早的归了公,只剩下一架子等待枯萎的叶子。祖母死的时候很孤单,儿子,媳妇都不在身边,阿朗也不在她身边。那天夜里,她就这样静静的躺在了床上,再也没有起来。第二天早上,阿朗去到她房里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僵硬,冰冷。弯弯的勾着身体,侧卧在床上,一直手放在腹部。

村支书来了,看过祖母的遗体之后,面无表情的问一群小孩子,“你们奶奶几天没吃饭了,她得的是水肿病。你们也不看看,她的脸和手都肿成什么样了!这人多半也是饿死的!”。阿朗这才突然明白过来,他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心里想,或许,只要前一天祖母吃点什么东西的话,怕也不会这样。而自己一想到前一天晚上,哥几个没心没肝的盘算着,闹着,争吃两个月饼的样子。阿朗心里后悔,想给自己插一刀。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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