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三十万分之一

“真巧,又是你。”

“对啊,好巧,又坐你的车。”

“还是老地方吗?”

“那拜托啦,快点。”

我调好后视镜,放下手刹,打上左转灯,换上行车档,高尔夫汽车瞅准车流的空隙转入车道。

汽车急速前行,我透过后视镜,不时注意着后座的女人。

她手忙脚乱地从提包里拿出化妆包,从里面掏出卸妆水和棉饼,抹去脸上的妆容。

这是她第三十次坐上我的车,也是我第三十次透过后视镜看到卸妆后的她。

这三十次的行程,每次起点都是西大街路口,终点是桐梓林二环路立交与人民南路的交汇口。

“再见!”每次我听到告别时,声音都从车窗外飘来。那时她已关上车门,向着人民南路往天府新区的方向跑去。

再见的意思是下一次有机会再见面,但大多数时候只是离别时的礼仪,不过从目前的情况看它忠实地表达着本意。

于是我会在每天同一时间驱车来到西大街,打开打车软件,接下她的单。

此时正值景城天色变幻,车流量也到最高峰,我打上右转灯,在绿灯即将变换前行过车道,停靠在右侧路旁。

“到站了!”我停在路边,“比以前还快吧。”

“谢谢,”她将化妆包塞进提包里,打开车门,“那,再见。”

还真是有趣,一开始她在后座卸妆,随后会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直到第十三次坐上我的车后才发觉,为什么每次都是这辆蓝色的高尔夫?

“或许这就是打车软件冥冥中的安排吧。”我笑着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惊讶的脸。

“可这是一座,有着一千四百万人口的城市啊!“”她不认输。

“准确地说,主城区是五百三十万人。“

“五百三十万分之一,这种概率和一千四百万分之一又有什么区别?”真是一个可爱又执拗的人。

“五百三十万分之一,是挺小的,但也不是零吧。”

“说的也是“,她却又意外地轻易被说服,“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遇上你这五百三十万分之一。”

“那就试试看喽。”

这真是一段奇妙的经历,我开着高尔夫在道路上行驶着,虽然也有自己刻意努力,但能连续三十天都拉上同一位乘客,还真是蛮有意思的。

吃完东西后,我继续在城市的道路上行驶,中途接了几单,其中有两单贯通了城市两端,算起来还挣了不少。

“下面来播报的是,景城的路况信息,据前方记者贾佳发回的消息……”在漫长的行车时间里,一直陪伴我的,只有车载音响发出的广播主持人声音。说起来,如果在高峰时段,堵在路上的每一位都能摇下车窗,将广播调到同一频率并放大音量,那么这片车的海洋,也会变身为声波的海洋。那种感觉,与把全景城家电门市里的电视调到同一个台的感觉一样。

我向右打方向盘,减缓速度,转入一条较窄的老路,这个时段是淡期,不会有太多人用车,我将车停在路边停车位,听着广播,胡思乱想着。

五百三十万分之一,这位女孩儿,她还真是奇怪啊。

一上车就急着卸妆,正常人不都是化妆吗?下车后,又急匆匆向前跑,为何不让我多捎一段呢?而且每次的车费,都是卡在起步价上,算得太好了。

这位女孩儿,她又是从事什么职业呢?会在高峰时刻,进行和大多数上班族相反的方向?

想了半天,头疼,想不透。

算了,急着找寻的东西都不会马上找到,反正一段时间之后,它就会在你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把这些疑问放下,后面总会有答案的。

今天,我一直开到了深夜十二点。这是一座我让迷恋的城市。就算在深夜,下单的人寥寥,我也在新修的二环路环线上漫无目的的开着车,在四层楼高的路面上行驶,转过头就能够看着城市里一栋栋楼房里一盏盏灯熄灭,自己就像夜晚的见证者。

在抚琴西路上的夜市吃了一碗面后,我决定回家,以前都是天一黑就收车,作为专车司机,我算是挺不敬业的了,不过都无所谓啦。

我顺着二环路,向景城东南面开去,路上的车很少,道路非常通畅。

我打开广播,调到交通频道。

“这是景城一个平常的夜,”实话实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交通频道深夜广播,“在我们听了四位听众分享的故事后,”广播里女主播的声音还真是好听,“我们会发现,这对这座城市的一些人来说,是一个不平凡的夜。对于景城的每一个人,每天都有平凡或是不平凡的故事发生,就像佳佳无论多晚站在窗前,都会发现远处的高楼有亮着的灯,因为有我们每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才不会熄灭。在一首《抚琴小夜曲》后,深夜的景城,将与每一位听众告别,愿每一位听众,都能有个好梦。我们明晚,再见。”

这应该是交通广播最后一个栏目,再见之后,音响里传出“滴”的长音。我想了想,关掉收音机,在下一个路口右转。

“你好。需要搭车吗?”我靠着高尔夫,对着从景城广播电视大楼里出来的她挥手。

“诶,是你。”女孩撩开垂下的刘海,眼睛里满是惊讶,“五百三十万分之一!”

“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你的节目,最后的那声再见,我可是连续三十天都有听到哦,佳佳。”

女孩吐吐舌头,“原来我的节目那么晚,也还是有听众啊。”

“是啊,因为深夜还亮着灯的屋子,都需要广播。正因为有了你们,这座城市才不会熄灭。”

“现学现卖,”女孩笑着走进我,“对了,我可不叫佳佳,我叫贾佳。”

“啊!”我恍然大悟,“你就是交通广播里的前方记者。”

“那是我白天的工作,”我俩已坐进车里,贾佳坐在副驾驶上,“我这一个月,正在为深夜档节目做着热身,深夜景城这个节目,还只是个……雏形吧。”

“听起来好棒!”我点头称赞,不用透过后视镜看她还有些不习惯,“你为了赶到天府新区的广播电视大楼,也是蛮拼的。”

“对啊!”她抱怨起来的样子也很可爱,“在前方路况采访完交接班后,要马上赶回台里,为节目做准备,你是不知道,那个制片对时间要求有多苛刻,我每次到办公室时,都是一身大汗。”

“所以你就用打车软件叫快车通过没有地铁的路段?”

“是啊,晚高峰的出租车很难打的。”

“然后你在目的地下车后,跑向前面的地铁站。”

“对啊,”她转过头看着我,“在人民南路上,你右转后,还要开很远的地方掉头才能到地铁站,那样我会恰好错过地铁,又会多等十分钟。”

“真是争分夺秒,那也你在车上卸妆的原因吧。”

“嗯……”她打开车载音响,“录广播节目又不露脸,早点卸了妆对皮肤也好。”

深夜的广播频段里,只有少数几个台还在讲鬼故事,贾佳关掉广播,打开CD播放器。

“说起来,”CD机里放着Damien Rice的《delicated》,“你不化妆比化了妆好看很多。”

“我也是那么认为的!”果然有时候她出人意料地容易被说服。

“要吃东西吗?”在被Damien Rice歌声 包裹的车厢里,贾佳问道。

“好啊,”我回答,“在你家附近吃吧,对了还没问,你家住哪儿?”

“西面,”贾佳随手一指,“J大附近的抚琴路。”

“当然知道!”我高兴地回答,“那里夜市上的牛肉面可好吃了。”

“嘿,还有冷锅串串,会营业到夜里四点哦!”

“那可真好!”

“加速吧!”

我使劲踩下油门,高尔夫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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