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恋这件惊心动魄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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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很想讲一个故事,是朋友讲给我听的。

关于她的初恋,一场彻头彻尾的单恋。

朋友读初中的时候喜欢了一个男孩子,是那种一副大哥做派、长得有点小帅的男生。那个时候,这种类型的男孩子都喜欢古惑仔。

很多年后,她长大了,听到有影评人戏谑说,《古惑仔》三部,简直就是黑帮招人宣传片。她莞尔,诚然如是,可是当年深陷其中的孩子们,哪里有这样的上帝视角。那个时候,大家都觉得像古惑仔那样的男孩子,就是帅的。

比如她喜欢的那个男孩儿。

那男孩儿算是当年学校的老大,学校分小学部和中学部,他还读小学的时候就是小学部的老大。

很奇怪的,有些人天生就有某些气质,像是老天指定的一般。

比如有些女孩子,天生就是大小姐,走到哪儿都有人众星捧月般地服侍。比如有些男孩子,天生就是大哥做派,随便做点小事,就能让众人心服跟随。

让他出名做大哥的那件事,就是件很小而且略糗的小事。

他还读三年级的时候,有次期末考试。临考试前几分钟,所有同学都在教室坐好准备开考,只有他,一个人在走廊晃荡。偏巧当时隔壁班有个身材矮小的倒霉孩子刚上完厕所走回教室,低着头路过他身边。他直接支起一条腿杵在墙上,一边挡住那孩子的去路,一边学着古惑仔的口气说:“拿钱来。”

当然,事情的结尾不够古惑仔。那个倒霉孩子虽然交出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零用钱,可是转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监考老师和班主任,随后,男孩子理所应当地被请了家长,还要求在周一升旗时当着全校的面做检讨。

可是老师们也没想到,就因着在全校面前做了个的检讨,从此这男孩儿反壮了声势,成了学校古惑仔式男孩儿的老大。

因为别人都没在全校面前做过检讨,只有他做过,所以当然他是老大。

听着没什么逻辑,但又好像颇讲得通。

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朋友,当年是学校标准的优等生。一个老师捧在手心里的女学霸和一个游走在学校边缘的小混混,原本不该有什么交集。

可是偏偏,朋友初三时因为生病休学一年,再开学时只能重读初三。当时新班主任对她这个优等生还不是特别待见,没给她排到前排的座位,而是刚好让他跟当时学校的“古惑仔老大”当了前后桌。

因为是毕业班,朋友本想好好读书参加中考,不理会身边坐着的都是些什么人。

可喜欢上一个人这种事,从来都是猝不及防的。因为无从准备,所以无从招架。

故事的起因是缘于一支笔。

朋友新买了一支笔,被坐在她后面的男孩子借去用,结果那支笔被男孩子不小心摔到地上,偏偏就摔坏了。朋友说没关系,因为她本来也不喜欢新买的这支笔。她是原本想买的樱花图案的笔缺货了,才将就着买了这支水果图案的笔。男孩子却偏要再赔给她一支。

果然,当天下午男孩子就带来一支笔。神奇的是,笔上竟然是朋友想买却没买到的樱花图案。

“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我喜欢樱花,我也没想要他赔我笔,可是他竟然刚好就送给我一支樱花图案的笔!我突然就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

一支樱花图案的笔,就这样戳中了朋友的心。

其实很多爱情的开始,都是因为很小很小的事情。惊天动地是以后的事,故事的最初,都是最不起眼的日常。

可当有些别人看来最庸俗平凡的日常,变成了你心里的惊心动魄,你就会意识到:爱情出现了。

故事说到这儿,我以为一定是朋友意淫那男孩子很懂她,知道她喜欢樱花,所以她就喜欢上了那男孩儿。

“不是,”朋友给我说:“我拿到笔,看到是樱花图案,惊喜得不行,当时就转头问他,是不是知道我喜欢樱花才买给我这支笔。”

结果,男孩子甩了甩额前郑伊健式的刘海儿,眼角眉梢痞痞地一笑,说:“我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鬼樱花,我就是到文具店直接对老板喊了一句‘喂,老板,给我拿支女生用的笔啊!’就这样啊。”

就这样啊。他歪着头,眯着眼,嘴角牵到一边痞痞地笑着。

就这样啊。朋友从此开始关心这个男生的一举一动,不能自拔。

从故事的最开始,他就没给过她半点希望,甚至不会编一句说是自己知道她喜欢樱花的瞎话,因为从不喜欢她,所以他一直坦坦荡荡。

而她呢,直到很多年后,她给我讲这个故事时,还是忍不住问我一句:“你说他当年会不会故意把我的笔摔坏,然后再去给我买一支,就算是图好玩儿吧,他会不会是故意和我有点牵扯?毕竟,笔真的没那么容易摔坏的,而且我本来都说不用他赔了,可他还是给我买了一支新的。”

这就是单恋,对方不经意的一些举动,你都以为那是他发送的喜欢你的暗号。

可事实上,你在他的世界兜兜转转、徘徊思量,他却对你的来回打转都视而不见。

悲哀吗?其实也不算太悲哀。很多时候,只要他还在那里,对你就算一种安慰。

“后来,我就总想多和他说话,说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比如我问他,‘你头发在哪里剪的啊,很像郑伊健啊。’他跟我说,‘就是学校旁边理发店啊,我跟老板说,我要做大哥,帮我剪个大哥头啊,剪唔好,我拆你招牌!然后他就给我剪郑伊健头啊。’”

确实都是聊的些乱七八糟的小事,可是这些小事,朋友在十几年之后,依然记得。

朋友始终不敢说出对那个男孩的喜欢。不只是因为优等生不能和小混混谈恋爱,而且因为,那男孩一直都有女朋友。

男孩儿的女朋友是隔壁班的女生,长得漂亮又活泼。

有次学校组织足球比赛,男孩儿踢前锋,朋友去看比赛,他女朋友也在场边助威。

蓝天下绿茵场,男孩子带球跑起来的样子特别帅,直到很多年后想起来,这仍像是青春里特别特别好看一幅画。

当时他女朋友站在看台上,特活泼地又跳又叫,一副拼了命给自己男朋友打call的模样。突然脚下一滑,女孩子在看台台阶上踩空了一脚,整个人跌了下去。

不知是心灵感应,还是球场上的男孩儿看到女朋友摔倒,反正他当时传出一脚球,转身便朝看台跑过来。

天蓝得不像话,大汗淋漓的男孩子从绿茵场往自己这边跑过来,可能是因为汗水反射了太阳光,他整个人像发着晶晶闪亮的光芒。

朋友说,她无比清楚他是跑向自己的女朋友,可她当时还是拼命想要记住他这一刻的模样,自己喜欢的男孩,带着一身光芒向自己这边跑过来,即便不是为了自己,还是拼命想要记住。

毕竟这样的画面,一生也遇不到几次。

他跑过来,蹲在他女朋友身边查看她受伤的脚踝。旁边一群人,有的关心,有的起哄,有好事的男孩子大喊了一句:“大嫂伤得怎么样啊?”

只有朋友,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旁边。阳光下,男孩帅气,女孩漂亮,男孩温柔,女孩娇弱,男孩儿笑里有痞气,女孩儿怒里带娇嗔,他们可真是般配的一对儿啊。连朋友这个“情敌”,当时心里也忍不住这般感叹。

他的生活,她从来无从介入。

即便为了他,上一秒心驰神往,下一秒痛彻心扉,她也终究,只是个外人。

朋友问我,你知道单恋是什么吗?

单恋就是,我心里为你翻起那么多那么多的惊涛骇浪,却必须平静地站在你身旁,不让你知晓分毫。

因为我知道,你根本不需要我对你的喜欢。

再后来就是中考,学霸朋友考到了省里最好的高中,要去省会读书,男孩子留在本市,他们两人再无交集。

青春里,很多很多的故事,停在这里就该结束了。

可朋友的故事不太一样。

朋友说,很奇怪的,她后来虽未见过男孩子,但却一直喜欢着他。甚至看到一个眉眼和他相似的人,都极有亲近感。有别的男生追她,她也会因为“这个男生身上没有曾经那个男孩子身上的雅痞范儿”为理由拒绝他。

他在她心里,一直是她最想找的,标准男友的模样。

她考上了很好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做起了标准的白领,人生一步步向中产精英迈进,也像很多人一样,有一个相恋两年的男朋友,因为年龄到了,所以打算结婚。

就在带着男友回家见父母的时候,像是老天有意安排一般,她又见到了曾经单恋很久的那个男孩子。

十几年之后的这场相遇,发生在出租车上。

朋友出门买东西,顺手叫了辆出租,上了出租竟蓦然发现,身旁这个头顶微凸挺着肚腩声音里都挂着衰老感的司机,怎么,如此,眼熟……

身边的男人边打方向盘边看了她好几眼,“你是,**?”

她笑着点头,眼神里却带着愕然。

他也笑了,只是额前再没有能甩一下的郑伊健式的刘海儿,他留着最普通的平头,发福的脸大了不只一圈,脸颊的横肉把原本好看的眯眯眼挤得只剩一条歪斜的缝儿,眼角眉梢,是衰老的沧桑,认命的顺从。当年的痞气,全然不再。

壳或许还是那个壳,但人却像完全换了一个。

朋友说,她没和他聊几句就下了车,下车后,她拼命回忆当年在后坐对她痞痞一笑的男孩子,回忆绿茵场上向她这边跑来的男孩子,拼命想把那个男孩子和眼前这个开出租的中年发福男人分开。

她忍不住想,如果当年她不只是单恋,如果当年有幸和他在一起并熬到结婚,那现在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不可想,不可想。

《初恋这件小事》里,女主暗恋男主,很多年后,两人再相遇,而且能够好好在一起。

大家都觉得,单恋最好的结局,就是很多年后你终于明白我的心意,我们能够在一起。

可现实中的单恋不是这样的。她在现实中经历的单恋是:

很多年前,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对你的爱。

很多年后,我终于明白,其实我也不需要你对我的爱有所回应。

我明白了自己爱上的当年的你,是我用自己的想象美化后的你,自始至终,这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而这场独角戏,却足以支撑起我的整个青春。

多年后的这场荒唐相遇,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让她看清自己年少时的朦胧单恋。

就像一块她莫名喜欢多年的布料,不管后来又有了多么好的绫罗绸缎,她也还是总要常把那块多年的布料拿出来,放在心口轻抚摩挲。而今,她终于肯把那块布料压到箱底,然后真正满心欢喜地,享受身边触手可及的绫罗绸缎。

单恋最好的结果是多年之后互表心迹然后在一起吗?

不,是我终于可以不求任何回应地坦然面对你,也能心安理得地把曾经对你的喜欢放在心底最隐秘处,然后坦坦荡荡地欢欢喜喜地,去爱身边真正握在手心里的人。

往日不可追,来者尤可期。

终于有一天,当年情愫虽犹在,但无岁月可回首。

不回首往日,是为了奔赴来日深情。

再后来,就是看似俗套的圆满结局。

朋友和相恋两年的男友结婚,婚后仍如恋爱时美好,艳煞旁人。

可是啊,因为懂了这其间的隐秘曲折,我真是喜欢这个,俗套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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