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上林湖(最新)

越州有湖名上林,湖畔之窑就是越窑,因仰慕已久,择秋日午后,惠风和畅,与友人们相约,兜兜转转间踏进了上林湖。不得不感慨自己宅在家里太久,一见那翠山碧水,就万般亲切,取手机选角度将美定格,无论选取哪个角度,拍下的景致都很美,这种美,不禁让我想起唐代诗人陆龟蒙曾写下的诗句: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

置身于上林湖,能感觉从山水肌理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上传递出来的神秘气息,恕我无法当它是拂面而过的一阵清风,我仿佛看到了熊熊窑火,此窑火,始于东汉晚期,历经六朝、隋、唐、五代、北宋,至南宋初年才停止了燃烧。因为喜欢越窑青瓷的历史,所以窑火一直在我的心里燃烧着,不曾停歇。

走走停停,穿小径,驻足湖畔,迎和风,望对岸青山,一片葱茏处,原有的乡人祖坟早已搬迁,已将山还原成纯粹的青山模样,而眼前这碧波荡漾的上林湖水,正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慈溪人。

山路弯弯,坡度舒缓,漫步荷花芯窑址,迎面处一座伸向坡顶的唐代龙窑映入眼眸,它上盖天棚,长长的窑身,尽显古朴苍劲。拾级而上,在窑壁处,细数右侧有七个窑门,近处置放着几捆用细竹条捆扎的条状木柴,片片秋叶随风而落,至它身旁,成依偎或飘飞之状。正前方的火膛两边,堆放着两大堆木柴,虽是木质之身,却并不木讷,仿似在翘首张望,随时等待着古人亲手将它们再次送进窑口,甘愿灰飞烟灭,去成全越窑青瓷的千古美名。

所谓的龙窑,亦称蛇窑或者蜈蚣窑,是我们南方山区普遍存在的窑种,多依山坡所建,由下自上呈长条形,故而得名。自然,眼前这龙窑已非当年的龙窑本身,只是在原窑址上对昔日前身的修复与重现。但我还是忍不住用手轻轻抚摸,手掌缓缓地磨挲着泥质窑壁,泥土芬芳自掌心弥漫上传。

友人走近我,注视着我磨挲的那只手,低声说道,早年闲时,常与几个喜欢陶艺的朋友一起玩泥,就从这么一坨泥开始,然后揉泥、拉坯、利坯,当成型后,作品从窑炉里面出来的那一瞬间,那种感觉很微妙,原来世间还有一种纯净的幸福,与物质无一丝一毫的关系,只与大自然的造化有关,与美有关,你会相信这种感觉吗?

我信,当然信,就如此刻我抚摸着它,想到的竟是越窑青瓷的前世与今生。青瓷,由泥出发,在水与火的征程上抟土成金,我将之理解成是先人对泥土、对大地的一种激情的拥抱,也是对大自然以别样的方式作永恒的崇拜。

挖掘处,几处凹坑约一米见深,俯首之间,坑壁与底部皆是半裸露的青色残损瓷片,凭形猜测,碗、盘、钵、盏、盒、执壶、瓶、罐、炉、盂都已囊括其间,它们是在泥土里散落的真实历史,以排山倒海之势于眼前铺陈开来。

我知晓五行色之中,青属木,亦是先人最早烧制出的釉色,可谓瓷器的原点和原色。青瓷若与青花、釉里红、斗采、五彩、粉彩、珐琅彩相比,是“淡妆”与“浓抹”之别,我爱极这抹“淡妆”,甚至一直固执地认为青瓷就是烟雨江南的微缩。我真希望人有前世与今生,如此,我愿我的前世就是这上林湖中的一块青瓷片,不管成形于六朝、五代还是唐宋,只愿情系上林湖,静静地沉于湖底。

满眼的青色与上林湖的一池碧水,色调是如此相似,这一抹青色已然融合了人类对大自然的依恋之情。细细探究,脑海中不自觉地显现出曾见过的秘色瓷展品,秘色瓷葵口碗和秘色瓷葵口盘,通体是湖水般艾绿色的釉面,造型精巧端庄,胎壁薄而均匀,没有复杂的纹饰装饰。在灯光下,碗和盘内明澈透亮,玲珑似冰,剔透如玉,“无中生有”,恰似一汪清水留于碗内或盘内。想到钱鏐东南割据后,许是江南的富足,许是维系王室命脉的政治谋略使然,以与器物相同的胎泥来制作匣钵,烧制时用釉封接,破匣钵而取瓷,在天然釉料的时代,如此不惜工本之法,才将青瓷烧造技艺推至顶峰造绝之境吧!

蹲下身,我在残损瓷片间细细搜寻那一抹秘色,那是世间极品,是乾隆皇帝“李唐越器人间无”的感叹,是徐夤笔下的“捩翠融青瑞色新,陶成先得贡吾君,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世间大美至简,秘色瓷以形体还原泥土的本来面目,用线条展现天然的理意筋骨,迎面扑出和风拂面的细致妥帖,让人进入心静沉明,清爽入骨之沉静。

上林湖水清澈见底,浅处有芦草随风摇曳,远山青翠如烟。友人道,此情此景,他想到了《诗经》中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问我们想到了什么?我摇头无语。但迷茫已将我裹挟,因我想到的竟是: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我是谁?我从哪里来?都说青瓷是一种道具、摆设,而人又何尝不是,百年人生,仿似一场大梦,一场真实得非梦般的梦。

回望这一池青青湖水,不得不感叹沧海桑田,窑火熄灭后的一千多年间,上林湖一带的地貌发生了多次改变,湖水水位不断上升,很多窑址逐渐没入了水下。从下至上,晚唐的、五代的、北宋的……若一层层挖下去,仿佛可以看到当年的历史一页页翻过。

而遥想千年之前的上林湖风貌,那时环绕湖面的115处窑火熊熊,烧制好的越窑瓷器,窑工会用稻草包装后放入木箱,由江南的乌篷船穿过浙东密布的江湖河汉,运至不远处的明州港,再转运装入海船,杨帆出海......

近黄昏,晚霞铺满天际,几只鸥鹭贴水面飞翔,给人一种“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之感,上林湖真美,难怪在中国陶瓷史上,没有任何一个窑场能似越窑一般得到历代文人们不惜笔墨的称颂,但我想无论用怎样的诗句去赞美都毫不为过。

走在回去的路上,见一老翁还未收摊,玉米芋艿栗子等吃食尚未卖完,此处除了湖山与古窑址,也唯有他一处摊点,试想若将他的摊点改成茅草茶屋岂不更好,茶具就用越窑青瓷。彼时,青瓷杯莹润如玉,杯中碧芽轻浮,茶汤烟袅,纵使世道纷繁,此生如寄,却可拥湖天山色入怀,一杯热茶细品慢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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