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秋月 第一章 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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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甘急匆匆来昭和殿找我的时候,我正歪在软榻上打盹。许是长身体的缘故,近来总吃的很多,饭毕后每每困倦得要命,可歪不到一刻钟,阿甘必会火急火燎地闯进来。

“殿下,请殿下移步清平殿。”阿甘有一双很端正的眸子,庄严得如同神佛般,笔直地站在软榻前。

我从软榻上坐起身来,纱衣裹着半边臂膀,隐约可见点点青紫色遍布在瓷肤上,阿甘看了我一眼,迷迷瞪瞪,一副没睡醒的模样,遂沉声道,“请殿下正衣。”

我眯着眼点点头,随意扯了扯身上的衣物,便要下软榻穿鞋,赤足在砖地上搜寻,鞋子也不知去哪儿了。

阿甘大约是没眼看,终于亲自动手,先把另半边的纱衣拉好,又蹲下提了鞋子,给我穿上。我正要道谢,她却凑过来,贴耳说了句,“别叫他久等,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大夏天的,我徒然抖了一抖。

她与我对视,眼神复杂得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我静默片刻,垂了头,“走罢。”

清平殿离昭和殿极近,便是徒步走也不过半刻钟,他却下令用辇,真是有些浪费。世人都道大虞气数将尽,想来也不无道理。

清平殿一共十三级台阶,我几乎每天都要登一次数一遍,朱红的大门前,站了两个内侍,见到我,面上古井无波,尖着嗓子朝里头喊道,“章惠长公主到。”

黑黢黢的内殿里并无回应,我神色如常地走进去,大门在身后被关上,把紧随的阿甘关在外头。

清平殿很大很空,内设重重纱帐,金灯铜托,富丽堂皇,明灯长燃,却是说不出的幽寂萧索,我想他大概呆在老地方,自从她死了之后,他每天有半数的时间都会呆在那儿。

我一步步走过去,愈近愈是水声泠泠,织锦屏风上开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其后便是温泉,热气氤氲袅袅,如棉丝悠长。

我脱下鞋子,赤足踏了进去。

一脚踢到个东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垂眸看去,原是一把黄金勺,我捏住裙摆,俯身拾起它,温泉那头传来略凄厉的声音,“谁?”

我忙跪下,稽首道,“参见圣上。”

时间有那么一刻的寂静,随后便是宽大袍摆拂风而过的猎猎声,我有些恍然,他已奔到身前,曲起广袖紧紧拥住我,“阿妹。”

他身上有很重的酒味,混着极轻的檀香,有几缕发黏在我眼睛上,我伸手拨开,小心翼翼地回抱他。

他手下力道更重,耳廓紧贴我的脸侧,我听到自己鼓动的心音,却由着他享受这温情一刻。感觉他的左手抚上我的发,一下一下,即便是刻意拿捏分寸,也能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克制下汹涌澎湃的感情。

“阿妹,喊我。”他嗓音颤颤。

我抿嘴,像只小兽似的,轻蹭他的胸膛,“哥哥。”

他突然兴奋起来,抓紧我的发,我被迫抬头,入目是他单薄瘦弱的肩膀。

“再喊。”

我顺从地开口,“哥哥。”

“再喊。”

“哥哥。”

他大力将我推倒在地,温泉铺着坚硬的白瓷,后脑磕在上头有些疼。他用双腿紧紧夹住我的腰,两手制住我的手,分开在身侧,我抬眸看他,他漆黑如墨的眼眸泛着迷醉,无数缕红血丝交织企图捕捉满溢的疯狂,我摇摇头,不信他抛却了最后一丝清明,他酒量一向很好。

他突然俯身下来,鼻尖抵着鼻尖,我在他眼里看见完整的自己,只盯着那一点。他动了动唇,开口道,“说,你是孟合。”

他嘴里满是酒气,我被熏得有些难受,他没了耐性,“说!”

“我是孟合。”

“再说!”

“我是孟合,哥哥,”他一震,我索性大着胆子半仰起头,轻贴他的额心,“哥哥,我是孟合。”

砰地一声,我被他重重推回去,肩胛骨狠撞到地面,真疼,来不及呼痛,他的唇便压了下来,一口咬在我的肩上。这是只野兽,虽然单薄,但确是真真正正发狂的兽,我是他的猎物,而非情人,因为他从来不吻我的唇,一次也没有。

我放松身体,想让自己尽量好过些,却不能如愿,他在昨天、前天、大前天留下的痕迹上加注力道,狠命吮咬,仿佛那些痕迹能带给他莫大的满足,不知何时,他的手松开了我的,我笑了笑,轻轻环住他,上下安抚着。

他微抬起头,再次紧紧扣住了我手,不许我动,我的笑容更大,从折磨中也能催动一丝情欲,小心抬高身体,严丝合缝地贴着他,“哥哥,哥哥.....”

风起,从半开的轩窗外飘落进无数槐花,打在我和他的身上,盈满垂落在地相互交缠的广袖。

他像是终于咬够了,头抵着我的肩细细喘息,二人每天这样厮磨,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尽了,却始终没有揭破最后一层,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源源不断的热力,混杂着欲和感情,但他再没下一步动作。

因为在此处,我永远是他的亲妹妹,大虞的章惠长公主孟合,而他是我唯一的哥哥,大虞第十四朝国君孟从。

温泉逐渐安静,连泠泠水声也不知何时停止了,胸前凉飕飕的,我抬起胳膊,拉好纱衣,转头,那人如同纵欲过度的君王一般,沉沉地酣睡着,即使如此,他的眼下依旧青黑,像抹了两团煤灰。我知道,他一天中能真正入睡大约就是这短短几个时辰。

我不想矫情地伸手抚他的脸,苍白疲惫,或者还有些发泄过后的安宁,我想,我们二人都愿意一辈子溺在梦中,而不是一次次面对梦醒之后的尴尬、失落,甚至绝望。他彻底清醒时看我,就像在看一件死物,当然,他一天中真正清醒的时候也不多。他很少上朝,政务全交给了中书下三位阁臣,大虞历十四朝,王气愈发衰微,前代国君孟磬,不善治国,终日只沉迷于吃斋念佛,将清平殿生生变成一座佛堂,他甚至舍身四次,叫朝廷出了大笔银钱奉赎。没承想,吃斋念佛的日子没有保佑他千秋,仅四十上便薨逝了,留下一双不足二十的儿女。

当时朝廷人心不稳,中书令傅桓力排众议,拥立太子孟从继位,改元坤中。孟合也从荥阳公主被封为章惠长公主,但这已经是四年前的事。

他突然细细地嘤咛了声,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我知道这是他将要醒来的征兆,我必须赶在这之前回去,起身整衣时,突然想到那一次,我倦极了,与他相对而眠,醒时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迷糊中喊了一声哥哥,险些被他掐断了气,后来他命舍人郭谖送我回昭和殿,郭谖瞧着我颈子上的淤痕,露出了些同情的神色。

一路上,我扶着颈子沉默,郭谖转头道,“别犯犟,日后好好服侍天家便是。”我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郭谖阴气地笑了笑,“若不是你这张脸.....”他没有把话说下去。

有些人最喜欢这样,适时掐断话头,叫你自己反复思量,折磨己身,即所谓的杀人不见血。

我有些腿软地走出清平殿,庄严的大门打开,入目是天边血红的残阳,微刺眼,阿甘始终笔直地站在殿前等我,见我出来,不发一言地跟上。

我不理她,径自下台阶,正待上辇,迎面走来一红袍白衫的朝臣,脚下生风,腰间禁步甩得叮当作响,是中书左相卫谦,他一看见我,眉头瞬间紧蹙,我朝他微微颔首,他亦不忘规矩行礼,“愚臣见过惠夫人。”

“免。”我轻抬了抬手。在宫外,我是大虞国君持节册封的惠妃,在宫里,仅是另一人的替身。

左相不欲闲话,又行了一礼便提步上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圣上此刻正在酣睡,大人可稍后再来。”

左相脚步一顿,眸中涌起极深的厌恶,是了,眼前的女人便是罪魁祸首,惑乱君心,令朝纲不振,如今内忧外患,来势汹汹,这无知无耻的妇人竟还要阻拦他面见天家,如有一日,必要为国除之妖孽。

奋力压下心中怒火,他冷冷开口,“愚臣知晓。”话毕,脚步不停,径自走上台阶。

我紧了紧纱衣,明白自己放肆了,朝臣进内宫见天子,必是有要事,我不懂朝政,不懂那些,我只知道,殿里的那个人,他此刻睡得很安稳。

叹口气,我撩起裙裾上辇,身后传来阿甘的轻声嗤笑,她上前来扶我的手,温言道,“你该认清自己的身份。”

什么身份?攀附君王的女人?还是,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替身?我突然回头看她,抿嘴笑道,“那你呢,阿甘?”

她怔愣住。

我抚上她蜜色的小脸,杀人不见血道,“你在他面前,连个身份都没有。”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几乎遮不住秘密被人看破的羞愧,“你!”

我轻呵一声,收回手坐好,阿甘双手紧绞,看我的眼神充满恨意,但她什么都做不了,最终只是垂头叫了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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