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都•废灵

时隔近半年,再来写《废都》,似乎比以往更有发言权了。

《瓦尔登湖》里有这么一句话:“一个人如果活得真诚,我想他一定是生活在离我非常遥远的地方。”这里的遥远倒不止是空间上的遥远,更是时间上的遥远。时间能让一切真实浮出水面。半年,权且当作沉淀吧,以便《废都》在我心里更真实。

那还是我决心研究贾平凹先生的时候,读《秦腔》,读《浮躁》、读《高老庄》、读《废都》……引生、金狗、高子路、庄之蝶……

第一次见着庄之蝶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矫揉,读完全书后却觉得再没有更适合的名字了,你在蝴蝶的梦里还是蝴蝶在你的梦里,都只是在梦里。

文化闲人的庄之蝶倒颇像社会多余人的“阿Q”,表面上无所指,实则指了千万人。庄之蝶其人,一言难尽。不如阿Q般典型,却远比阿Q复杂得多。阿Q至少是没读过书的,虽人性本复杂,总也复杂不过一个读书人的。

庄之蝶,西京城里的大作家,声名远扬,崇拜者无数。在坏人堆里不算坏,在好人堆里不算好。庄之蝶惯豪放无羁,畅谈豪饮,并且学识渊博,颇有魏晋逸风,若是真生在魏晋,“竹林七贤”里怕是也有了他的名讳。都说“真名士,自风流。”文人不免多情,庄之蝶太例外,例外到竟也说不清楚他对女人有几分是性几分是情。人说他爱唐宛儿,人心远比想象的凉薄,失了唐宛儿于他不过失了一件称心的爱物,虽会痛哭流涕,怅然若失,却也断不会拼了性命地去救她。连唐宛儿也算不上爱,就更别说牛月清、柳月、阿灿、景雪荫、汪希眠老婆之流了。

庄之蝶喜钻在牛肚底下喝生牛奶,倒不讲究着装和外形,颇有些真性情,平日里无事可做,唯一的爱好便是收集古玩。一个20世纪末典型的文化闲人。虽未见过他有什么大作问世,西京人民却把他奉为瑰宝,连市长都会抬举他三分。与当时的文史研究员孟云房、画家汪希眠、书法家龚靖元、乐团阮知非并称“四大名人”,平常聚在一起浅酌慢饮,谈政治论时局倒也自得其乐。

然而那三人原也不是什么善类,孟云房私生活不检点,并与尼姑慧明有染,整日地沉迷于道家仙术、气功神丸,一味地借了庄之蝶的名号为自己谋私利,虽一向与庄之蝶最为要好,最肯帮持,却也无非是不想失去这可摇钱树和靠山而已;画家汪希眠不过是一个倒卖假画的投机商,四处坑蒙拐骗;书法家龚靖元则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音乐家阮知非不过是乐团里的一个跳梁小丑,对音律戏曲的研究还不如庄之蝶。

在这里,文人头衔变作了小丑的面具,这面具之下丑陋尽显。牛月清之母无疑成了通灵的预言者和现实的代言人:“让戴面具不戴,连妆也不化,人的真面目怎么能让外人看了?”这些伪善的文化者代表,确是代表了西京生活的千姿百态、千疮百孔。

然而要说书里最关键的人物,不是庄之蝶也不是唐婉儿,而是周敏。他是一切的源头与渊薮。若不是他为了在西京城编辑部立足特意夸大了庄之蝶与景雪荫之间的风花雪夜,也不会激怒景雪荫使她不休不止地同庄之蝶打官司,最终也不会弄的庄之蝶焦头烂额,身心俱毁;若不是他拐带了唐宛儿并与之姘居,唐宛儿也不会遇到庄之蝶,最终毁了自己。同赵京五和洪江一样,周敏是可以算成是庄之蝶的学生的,说是学生,实则与寄生虫无异。《废都》里这所有一干人等,本就是一损俱损,玉石俱焚的关系网,像极了《日出》里那条大鱼吃小鱼的食物链。而周敏的出现倒是一个绝大的讽刺:文人士痞子阿三都能当的,编辑部是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但说到底,谈《废都》自然是免不了要谈到庄之蝶的情史,正如《红楼梦》避不开宝玉的情史一样。

虽这“情”字千差万别,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事又怎可用别字代替?再者,任何流传千古的好作品都离不开桃色事件,此理世界通用。“情”字对作家的创作来说,即便不是目的也绝不可能是赘余。那么庄之蝶呢?妻子牛月清若是放在古代绝对是一个典型的贤妻,(良母则不敢妄下定论,庄之蝶与牛月清本没有孩子)她操持所有家务,对庄之蝶举案齐眉,对老母照顾有加,甚至全权打理庄之蝶的书店,并且为人克己守礼,安于本分,若要放在古代,与孟光、卓文君之流相较,怕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惜的是五四运动解放了庄之蝶却遗漏了牛月清,这无疑几乎使庄之蝶的苦恼比及鲁迅式的苦恼了,试问又有多少现代文人还渴望从一个三从四德的“贤妻”身上得到自由大胆、罗曼蒂克的爱情和层出不穷的创作灵感?虽然平心而论,牛月清的封建保守实属历史遗留问题,每个时代都会遗留下少数新思想的漏网之鱼。然而谁又能否认不是她的封建保守死灭了她与庄之蝶的爱情呢?

唐宛儿与牛月清似乎极易让人想到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红玫瑰太红,白玫瑰似鸡肋。唐宛儿给了他所有期待的刺激与初尝的好似爱情。这是一个大胆奔放的女人,一个不能缺少爱情的女人,一个鲜活的天真的尤物。堪称完美情人。她思想新颖甚至不失天真:为了周敏的一句爱便舍家弃子,她不是跟着周敏跑了而是跟着爱情跑了,天真好似少女般;她看《聊斋志异》,说蒲松龄最是多情,那一个个万般姿态的女妖其实都是他的情妇,只是苦于不能长相厮守,便将她们写进书里以永恒的姿态长存;她甚至有许多美妙的幻想与直感,有时候会让你误以为她并不是在与庄之蝶谈恋爱而是在与她自己幻想与渴念的理想爱情谈恋爱。这样的唐宛儿,庄之蝶其实是不配拥有的。

也可以说他“爱”她,因她给了他所有男人需要的满足感,这种新鲜的刺激让他欲罢不能,这个无所事事的寻求自我爆破的文化闲人谁又能否认他不是想从这种新鲜的刺激和无限的纵欲中重新活过来呢?然而拥有不过是为了失去。这个火热的、把身心都给了他的飞蛾般的唐宛儿终于在他的心里浴火却也只是燃了萤火的灯落了零星的灰烬。

人说女人如衣服,当这件心头之物被抢走甚至备受凌辱的时候,庄之蝶自然断不会为了一件衣服送上自己的声誉与前程。女人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受害者,并不是因女人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低了,而是男女这两个物种的存在目的是从一开始就已然决定了。所以说唐宛儿的悲剧可以说是从夏娃开始就已然决定了的。

“我虽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又没个社会地位,甚至连个西京城里的户口都没有,恐怕也比不了牛月清伺候你伺候的那么周到,但我敢说我会让你活的快乐永远会让你快乐!因为我看得出来,我也感觉到了,你和一般人不一样,你是作家,你需要不停地寻找什么刺激,来激活你的艺术灵感。一般人,也包括牛月清在内,她们可以管你吃好穿好,却难以不停地调整自己以给你新鲜。你是个认真的人,这我一见到你就这么认为,但你为什么阴郁,即使笑着那阴郁我也看得出来,以至于又为什么能和我走到这一步呢?我猜想这其中有许多原因,但起码暴露了一点,就是你平日的一种性的压抑。我相信我并不是多坏的女人,成心要勾引你,坏你的家庭,也不是企图享有你的家业和声誉,那这是什么原因呢?或许别人会说你是喜新厌旧的男人,我更是水性杨花的浪荡女人了。不是的,人都有追求美好的天性,作为一个搞创作的人,喜新厌旧是一种创作欲的表现!可这些,自然难被一般女人所理解,因此上牛月清也说她下辈子再也不给作家当老婆了。在这一点上,我相信我比她们强,我知道,我也会来调整了我来适应你,是你常看常新。适应了你也并不是没有了我,却反倒使我也活的有滋有味。反过来说,就是我为我活的有滋有味了,你也就常看常新不会厌烦。”

这样毫不矫饰的独白不是每个女人都能说的出来的,起码牛月清就说不出来。然而可惜了唐宛儿有这样的格调,那么她的命运从一开始便注定了。这种热烈奔放、奋不顾身的爱情观,这种为爱生为爱死的女人,她生来就是嫁给了爱情的,并且是灵肉结合的爱情,她的爱情需要原始的肉欲作为出口,如此,使她的爱人“活”过来。原应是水性杨花、坏人家庭的浪荡女人,不想竟令人生出许多爱怜和惋惜,也非唐宛儿莫属了吧。

而对于柳月来说,庄之蝶无疑满足了她对于一个文人所有浪漫的幻想,并给了她一种不止于现实生活的新生活的希望。她虽不敢明着勾搭庄之蝶,对他确实半推半就、欲盖弥彰的顺从,当然也是碍于牛月清的情面的。她自有一种做女佣多年的自知之明,以致虽天真不羁却并不以身试险。只是在当场撞见了庄之蝶同唐宛儿苟且之时由于“春心萌动”而身不由己地与庄之蝶结合了。然而她始终是清醒现实的,不似唐宛儿般有诸多幻想。“是你把我、把唐宛儿都创造成了一个新人,是我们产生了新生活的勇气和自信,但你最后却又把我们毁灭了!而你在毁灭我们的过程中,你也毁灭了你,毁灭了你的形象和声誉,毁灭了大姐和这个家。”这是柳月的控诉。即使这样的女孩子,留给她的也不过是一场为了交易的无爱的婚姻。

那么阿灿呢?正如她的名字一样,她似一团火,燃了太灿烂耀眼,却短暂的光华。她与庄之蝶初见面便“以身相许”似等这一日等了太久。这个不甘于平庸却又陷于平庸之中的女人,她在期待着什么呢?爱他的才气与名声?爱他是个惯于风月场的文人?这个最终以最特别最决绝的方式与他诀别,以自毁容颜的方式来忠于他们的感情忠于自己的女人,这个不求回报决然潇洒的女人,她的来去宛如一阵狂风、一颗流星、一句情意绵绵的话,一朵血红的玫瑰。耀眼的必不能长久,于是庄之蝶的生命中失却了她。

汪希眠老婆无疑是最理智的。她向他表白她的情,却又拒他于咫尺。说她有她那个年龄应有的从容与看穿一切的释然也是不为过的。这么多年了,看穿了也就淡了。也许她只是更懂得“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也未可知,这也的确让庄之蝶对她产生了更多的想往和些许歉意。不致使他们变成一场毫无留恋的风花雪夜的往事,最终风流云散。

景雪荫贯穿始终却始终“不在场”。这个过去式无疑是个厉害的“隐患”,如此不念旧情的紧紧相逼是庄之蝶也始料未及的。她在毁灭庄之蝶的过程中也毁灭了自己。然而这样“不念过去”的做法恰恰说明了她的念念不忘。有句话说“因爱生恨”,也只有景雪荫做到了如此由始至终、不遗余力的别样的“纠缠”,这“纠缠”足以令庄之蝶对她此生难忘。

说得太多了。人都说《废都》类《红楼梦》类《金瓶梅》,除了肉欲的直露,似乎也有着同《红楼》、《金瓶梅》等相同的命运,面世以来引起轩然大波,屡受诟病,长时间的打压,甚至被封杀。老派的文人无不认为它伤风败俗有失体统。然而任何一部值得深究的作品都不会只是为了肉欲而写肉欲,在当时那个时代,大可不必这样博人眼球。但是一件作品的生命力,难道不更应该体现在它的叙事艺术、它的内容和语言深度上吗?《废都》的西京百态、人物关系网、文人状态、社会伦理、道德意识等无不是对当时整个中国社会现状的折射,结构主义的兴起,文人寻求自我破立,焦灼却又找不到出路。有些东西确不必直说,“废都”太多,说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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