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0-12

年夜饭

大年三十下午三点左右,武子将卷成圆圈的红色鞭炮在门前的水泥地上铺展开,用打火机点着引信,在噼里啪啦声中二手堵住耳眼跑回屋内,将金黄色的贴有"两晋家声远,三槐世泽长"大红对联的门关上。

一家"四口"开始吃年饭一一婷婷是未过门的熄妇,常在微信上不把自己当外人地说"我们一家四口"。供桌上燃起高香,带电的多面佛金光闪闪美仑美奂。因为心中的那个信仰,他对烧香敬佛之事有意回避。儿子在将香炉二侧的高烛点起时,母亲的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满满的一大桌鸡鸭鱼鹅猪牛羊的肉食外加几盘素菜。母亲招呼儿子媳妇吃这吃那,菜们都是按照他们喜爱的"青春口味"做的。二个孩子边吃边不住地点头夸奖母亲的手艺,手和眼晴却在手机上,在他们最亲最近的朋友圈里。那儿无时不刻不在传送着问侯和惊喜,红包雨醉心地下着,时不时会有hi ok yeah等词脱口而出。母亲是个做菜的行家,吃却是她的弱项,因为血糖高的缘故,食物们即使在眼前堆积如山,都不敢轻易地动筷子去夹,勉强吃时又不敢吃多。她对人说她在减肥,要将一身的赘肉减掉呢。确实,打前年在得知自己有三高毛病之后,她已将自己的体重从一百三十多斤减到了现在的不足一百斤。但节食减肥控血糖却招来了胃病,经常会有胃部不适的症状发生。武子启开一瓶红酒,倒二杯与儿子共饮。儿子只说是马上要赶火车回去上班,端起杯子与老爸的轻微碰了下,嘴巴接触下杯口,将杯子轻轻地放下了再未去动它。儿子此刻不与老爸共饮,使他想起自己与儿子之间的诸多隔阂。这些隔阂一半是长时间分离产生的陌生感,一半是因价值观的不同而产生的意见分歧。爷爷冬天里新盖了三间房子后,他现在住着的二间平顶房的归属权问题,成了家庭的矛盾中心。小伟和他妈持相同意见,认为属于他们这个小家庭,因为那曾是他们这个小家庭的住所。爷爷奶奶只是临时居住,没有所有权。法盲的武子认为这房子当初是由老爸盖来让他结婚住的,现在理应归于老父亲名下。从道义上讲,作为有劳动能力的子孙不应与老人争夺这本身没太多价值的不动产。他的意见与娘俩的正好相佐。这在他老婆看来是他不中用,"连个屁都不敢放"。进而将之前同左右二侧的邻家的公界之争的一摊烂事拿出来一道说,说他总是"家里乌龟往外爬"不敢与外人斗狠。在他面前儿子城府很深。他去过在省城的他们公司一趟,见他是个坐办公室的小主管,底下有几个看他脸色任他指派的人,心里很是得意,因为与他相比较,混了大半辈子的自己一直受着儿子那样的大大小小的主管们所支配。"人上人"的儿子在这方面完全继承了他妈妈和他爷爷的基因。他妈妈一直是她供职的金六安大酒店的金牌领班,每天指派几个"啰啰兵"干活,还解决了好几位找不到活路的老姐妹的就业问题。他爷爷呢是骨灰级的基层干部,从当初的生产队长做到村里的主管会计,再到乡砖瓦厂的车间主任。因为都是"有头脑的人",他这个没头脑的人在这个家庭的地位可想而知。因为各自揣着心思,这顿饭吃的有点冷。饭桌上吃喝玩持续的时间不足半小时,中间缺少亲情交流,像是在走程序,大家都很忙,忙中偷了个闲空把这个年给过了。一家之主的武子在老婆儿子媳妇坐摩托走后,心事沉重地收拾碗碟桌椅。

往年这时大哥一家人会过来,爸爸妈妈也要过来,大家庭吃顿团圆饭。但是今年都没来,爸妈没来肯定跟房子的事有关,因为二媳妇与他们争吵过。大嫂在老婆打电话约她过来时也婉言谢绝了她,这种事过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发生,这令她很窝火。瞧不走穷人,你看她冷脸缩腮的样子!小伟出世时老大来望望给了二十块钱,她与老大吵,又吃药又投水。三间新房子盖起来了,小伟过去玩,把个后门关得紧紧的,小伟在她家墙根角玩都不让。他儿子结婚,小伟过去接亲,连一个子儿都没捞到打发…她将这些陈年旧恨像血债一样记得清清楚楚,一遍接一遍地讲给他这个不懂得人情世故缺少钢心狼性不知道记仇的人听。他断定他们一家人的这次不来会在她心底埋下永久的仇恨的种子。爸妈的不来是武子最痛苦的一件事。老婆大年二十九对刚到家的小伟说,去告诉爷爷奶奶说过年都在这边过。小伟在下午上坟时把妈交待过的事跟爷爷说了。爷爷说我们不过去,各过各的。爷爷今年刚刚盖了房子手头紧,小伟你多多少少要有所表示才对。做爸爸的提醒儿子。儿子当年在老妈同爷爷为争他的优抚卡吵得不可开交时,给爷爷传了个解和的办法,让他另办张卡,由他和爸爸不定期地往卡里打钱,绕过妈的那座"火焰山"。爷爷和爸爸都称赞那主意好。但儿子的玩性太重,时隔不长,将自已立项的爷爷的那个卡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亏得老爸留了个心眼,隔三岔五地汇过去一点孝心钱才不至于让老人心寒。后来爷爷做生意那套门面房脱了手,手中有钱了,武子才如释重负。但他那钱是死钱又能顶多久呢,今年又盖了三间房子…

在送走了娘仨过后,周围长长短短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武子往爸妈哥嫂家那边望了望,关上门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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