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与剑影之间——读海明威的短篇小说《杀手》

毕飞宇

主语、代词与冰山理论

小说是写人的,在小说的陈述句里的主语绝大部分都是人物的名字。但是,太多的人名会让小说的陈述不堪重负,小说也会显得特别地傻。所以代词出现了,也就是他,她,他们,她们。是代词让小说的陈述变得身轻如燕。

但代词也有它天然的缺陷,那就是代词的不确定性。如果人物超过了一个,你在使用的时候又过于随意,问题来了,那个“他”到底是谁呢?

代词必须有所指代。如果指代不清晰,读者根本就搞不清你的指代到底是什么人,小说的人物在读者的眼里就会漂移,最终失去了独立的身份。

海明威的对话与简洁

为什么要说这个呢?就因为我们要说海明威的《杀手》了。海明威的小说有一个特点,喜欢对话。海明威的小说还有另外的一个特点,简洁,能省则省。

如果把这两个问题合而为一,我们很快就会发现,在海明威的小说里头,对话往往没有名字,就是对话本身。我想说,这是海明威的伎俩,读他的短篇小说你是不能一目十行的,你要是读得太快,你就搞不清哪句话是哪个人说的了。

海明威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理论,也就是我们都知道的“冰山理论”。他说,他的小说像“冰山”,他往往只写了“八分之一”,其余的“八分之七”呢,都在“水下”。

为什么他会如此形容小说?因为海明威是一个喜欢夸张的家伙,他在体能和智力上都很自负,他喜欢和读者较量智力,他是不可能去体谅读者的,——你要是能读明白,挺好;你要是读不明白呢?拉倒。

实际上一篇小说只写了“八分之一”,其余的“八分之七”都在“水下”,这是不可能的。诗歌可能,散文可能,小说则不太可能,小说有它的硬指标,这是由小说的性质决定了的。

但是海明威小说的特殊性,主要体现在他的刻意上,他就是喜欢把许多内容刻意地摁到“水下”去。在这一点上他做得非常棒。也正是在这一点上,海明威和别的作家区分开来了。

其中的一个,第一个

在《杀手》前半部分,也就是亨利快餐店里头,海明威总共写了五个人物。都是男人:

1.阿尔(有些版本译作埃尔),

2.马克斯,——这两个是杀手。

3.服务员乔治,

4.黑人厨子萨姆,——这两个是亨利快餐店的工作人员。

5.顾客尼克。

我想说,如果这个短篇换一个作家去写,他会把这五个人物交代得清清楚楚的。这个一点也不难,高中生都可以做到。但是,因为作者是海明威。他不是喜欢写对话么?也行,对话不是有主语么?你总得交代哪句话是哪个人说的吧?

海明威却不这么干了。他的对话不要说没有主语,许多时候连代词都没有。

我们都有一个共识,读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有难度,那个难主要体现在叙事的风格上,我们不熟悉他那个调调。一但熟悉了,其实也不难。

其实,别看海明威的语言那么简单,他的短篇小说真的不好读。你要慢,一点一点地捋,只有这样,你才能知道海明威到底藏着怎样的深意。

的确,在海明威的小说里,许多东西确实被他放在了“水下”。读者的工作就是把“水下”的东西给捞出来看一看。

在小说的第一行,两个杀手走进了亨利快餐厅。第二行,服务员乔治问两个杀手吃什么。就在第三行,海明威写道:

“我不知道,”其中的一个说到,“你想吃什么,阿尔?”

可是,到了第八行,海明威却是这样写的:

“我要一份加苹果酱的烤嫩猪排,还有土豆泥。”第一个人说。

问题来了。

你看看,在小说的开始,海明威只交代了一个杀手的名字,是阿尔。另一个人呢?海明威不仅没交代,反而使用了两个更加模糊不清的称谓,一个是“其中的一个”,一个是“第一个人”。

从读者这个角度来说,这是不可思议的。人物的名字还没有搞清楚呢,又冒出来“其中的一个”和“第一个”了,你海明威想干什么呢?稍安毋躁,这里头的名堂可多了。

什么时候切换主观和客观视角?

我至少可以和你们谈两点。

第一,如果海明威是一个佚名的作家,需要我对他进行考证,我会得出什么判断?我会说,这是一个1895年之后才开始写作的作家。为什么?就在这短短的几句话里,海明威的小说动用了电影的语言,这种写法是电影的思维方式。

——两个杀手进入餐馆了,镜头是跟着他们的。其中的一个说话了,海明威当然要这样写:“其中的一个说”。这就是“客观视角”。

——然而,进来的不是两个吃饭的顾客,而是杀手。他们说话的语气极不正常。唯一的顾客,也就是尼克,即刻感受到了这种异样。

他的注意力顿时集中在了这两个杀手的身上。在尼克的眼里,两个杀手是一前一后进来的;也有这样的可能,尼克觉得,这两个人一个是枪手,一个是帮凶,这就需要尼克去判断了。但是,不管怎么说,两个杀手在尼克的眼里有区别,“其中的一个”是“第一个”。提醒大家一句,“一个”是客观的,而“第一个”只能是主观的。这就是“主观视角”。

第二,关键的地方来了:在“其中的一个”变成“第一个”的过程中,镜头由“客观镜头”转换成了“主观镜头”。换成小说的说法,也就是“客观描写”变成了“主观描写”。

现在的问题是,海明威为什么要转换视角?

秘密就在于,快餐店的环境突然变了,氛围变了,顾客尼克的心理也只能跟着变。

海明威在这个地方必须要对尼克的心理有所交代,但是,他所谓的“交代”一个字都没有,而是交给了称呼的改变。在这里,称呼的转换产生了一个奇妙的功能,附带着把尼克内心的变化交代出来了,尼克紧张了,尼克全神贯注了,——这些都在“水下”。

海明威描写人物的心理非常有特点,他很少切入人物的内心,而是描写人物的外部动态,——由人物的动态出发,让读者自己去体会小说人物的心理。

现在我们明白了,如果《杀手》这个小说不是海明威写的,它换了一个作者,《杀手》的开头很可能就是这样的:

——“尼克在快餐店里刚刚吃完一碗鸡蛋炒饭。两个诡异的男人闯了门进来了。他们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个叫马克斯,后面的那一个则是阿尔。服务员乔治走上来,问他们想吃什么。马克斯用他雪亮的目光扫了扫四周,说,不吃,附带着问了对面的阿尔,说,你呢?阿尔头都没抬,他的回答与马克斯如出一辙:不吃。尼克突然紧张起来,——什么都不吃,那你们到餐馆来干什么?来者不善哪。尼克重新把他们俩打量了一遍,他们到底是干什么来的呢?第一个进门的那个人会不会是老大?和他一起进来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他的马仔?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到快餐馆来?正琢磨着呢,尼克听到马克斯说话了,马克斯也想来一分鸡蛋炒饭。”

这样写可以不可以?当然是可以的。但问题是,海明威不会这样写。

这样写小说人物的内心没有阴森感,小说也会失去它的神秘性。关键是,这样写不硬气!

海明威是个牛气冲天的男人,他觉得这样的叙事全是脂肪,圆溜溜的,没劲。海明威钟情的是肌肉。肌肉是怎样的?该凸(描写)的地方凸出来,该凹(隐藏)的地方就该凹进去。海明威是个硬汉,他就是要“凹”进去,不解释。

这个“不解释”其实也就是小说里头的“不叙事”。他只描写,不叙事。或者说很少叙事。

在《杀手》里,海明威是站在杀人者的角度去描写的,这是海明威的一个特点,他喜欢站在更强的那一边。这是由一个作家的性格决定了的

但小说有意思就有意思在这些地方,每个作家的性格不同,智商不同,感受的方式不同,健康状况不同,价值取向不同,哪怕描写的是同一件事,小说的世界也一定是气象万千的。

海明威这样写的好处在哪里呢?

小说更有力。这个有力从哪里来的?简洁,简洁就是力量。

举一个例子,如果有人要杀你,你问他为什么要杀?他给你解释了两个小时零二十八分钟,他给你做了一个《关于谋杀某某某的可行性的工作报告》,他还有威慑力么?没有了。

反过来,他只给你两个字,“闭嘴!”那就吓人了。如果他连“闭嘴”都不说,只瞪你一眼,那就更吓人了。

简洁重要,简洁不容易

简洁不仅仅是一个语言上问题,他关系到一个作家的心性,一个作家的自信心。罗唆其实都是由胆怯带来的,他惧怕读者读不懂,他要解释。——判断一个小说家的能力,是否简洁是一个最好的入口。

海明威最懂得简洁的美学效果,他喜欢力量。他喜欢压迫感,也就是刀光剑影,很渗人。我想说的是,在《杀手》里,这才刚刚开始。更加渗人的还在后头。

送饭,看吃

当你在小说中自己可以看到“水下”的“八分之七”的时候,你会很愉悦,同时赞叹小说艺术的伟大。

在《杀手》里头,写得最好的那个部分在哪里?在小说的开头,服务员乔治不是上来点单的么?现在,饭做好了,服务员乔治端着三明治走了出来。

“哪一份是你的?”他(乔治)问阿尔道。
“你记不得了?”
“火腿加鸡蛋”。
“真是个机灵鬼。”马克斯说。他欠身拿过那盘火腿鸡蛋三明治。吃饭时,两个人都戴着手套。乔治在看他们吃饭。
“你在看什么?”马克斯看着乔治说。
“没看什么。”
“还他妈的没看什么。你明明在看我。”
“马克斯,这小子也许是想开个玩笑。”阿尔说。
乔治笑了起来。
“你不必非笑不可的。”马克斯对他说,“你完全没有必要笑,明白吗?”
“没关系。”乔治说。
“看来他觉得没关系,”马克斯转向阿尔,“他觉得没关系。这话说得多好。”

(译林出版社2012年版,汤伟译)

这一段写得实在是好,刀光剑影,电闪雷鸣。每一次拿起海明威的短篇小说集,我都要翻一翻,就为了看这一段。虽然不同版本的翻译有些差异,但是,丝毫也不影响这一段的精彩。

这一段好在哪里?我有三点要说。

第一, 氛围的描写。

海明威的环境描写太神奇了,这里头的刀光剑影足以让我们魂飞魄散。但我的问题是,海明威在这里描写氛围了没有?没有。一个字都没有。其实,海明威写了,都被放到“水下”去了。

1.生活常识告诉我们,一个做服务员的,他在客人点菜的时候一定会做笔录。这是餐厅对一个职员的基本要求;

2.即使服务员乔治没有做笔录,可是,你们别忘了,现在的客人一共只有两个,就两个。两个客人的饭菜,记忆力再差的人也不会出现任何错误。

现在的问题是,服务员乔治一上来就问了杀手阿尔一个问题,“哪一份是你的?”这个问题是反常的,也是反逻辑的。这个问题至少说明了两件事,

A.乔治没有做笔录,

B.乔治没有把握了。

他其实是有把握的,只不过,他必须更加谨慎,千万不要出错。

这两件事同时说明了一件事,自从这两个杀手走进亨利快餐店,和顾客尼克一样,乔治表面上很镇定,一直在和两个杀手周旋,其实,他一直处在紧张之中。A.是紧张导致了他忘记了做笔录了,B.是紧张导致了他不能确定只有两个客人的点单。所以,他要问。

我们都知道,在正常的情况下,服务员根本不需要这么问,作家更没有理由这样写。从这个意义上说,“哪一份是你的”就是一句废话。但是,无比简洁的海明威偏偏就写了一句废话。——这个废话就不再是废话,反而高级了。这句废话就是“冰山”,有太多的东西藏在“水下”了。是什么?是环境,它让人魂不守舍。

这个地方正是海明威高级的地方,年轻人可以学的也就是这些地方。

年轻时候海明威军装照

什么叫学习写作?说到底,就是学习阅读。

你读明白了,你自然就写出来了。阅读的能力越强,写作的能力就越强。阅读是需要才华的,阅读的才华就是写作的才华。

人家的小说好在哪里你都看不出来,你自己反而能把小说写好,这个是说不通的。

阅读为什么重要?它可以帮助你建立起“好小说”的标准,尤其在你还年轻的时候。从这个意义上说,好作家不是大学教授培养起来的,是由好的中学语文老师培养起来的。

关于环境,或者说氛围,海明威是不可能说“气氛恐怖,乔治早就吓傻”这样的话的,那是乔治的个人感受,海明威不会那么写。

身份的确定

我在讲述视角转换的时候说了的,在顾客尼克的眼里,马克斯是“第一个人”,是更加重要的那一个人。但是,出大事了,当乔治端着饭菜过来的时候,他并没有面向马克斯,而是问了阿尔。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在乔治的眼里,阿尔比马克斯更重要,其实也就是更可怕。

这里头有一个步步紧逼的进程。刚刚进门,杀手马克斯的举动就已经给顾客尼克造成很大的压力了,但是对不起,马克斯不是最令人害怕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最关键的是,服务员乔治离两个杀手更近,他必须和两个杀手周旋。

现在,乔治知道了,会咬的狗不叫,更加让人害怕的那个人并不是马克斯,而是阿尔。所以,乔治必须更加小心地伺候,他要保证自己不能在阿尔的面前出错。为什么?因为阿尔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杀手。

“你记不得了?”这是杀手阿尔的反问,也是杀手阿尔的高傲。杀手有杀手的记忆力。他什么都记得,他不能容忍乔治记不得,——就这么一点破事你都忘了。所以,他不可能说“我点了火腿鸡蛋”,他要反问。这是挖苦式地猫捉老鼠。

——如果你们还记得,在小说的开头,两个杀手是点了单的。阿尔先点的,他点的是“火腿鸡蛋”。马克斯后点的,他点的是“培根加鸡蛋”。现在的问题是,把“火腿鸡蛋”拿过去的那个人是谁?不是阿尔,是马克斯。——出大事了,说的就是这里。

阿尔太可怕了,他稳如磐石,镇定、冷酷,他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不会做错任何一个细节。出错的只能是马克斯。关于这两个杀手的身份,顾客尼克和服务员乔治分别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它们是相反的。这是小说内部的一个小小的跌宕。

不要被海明威的大肌肉和大胡子迷惑了,他是个大男人,但是,他可不是一个粗人。海明威细腻得很,非常细腻!

不细腻是做不成小说家的

小说家要有大胸怀,但是,小说家的心必须仔细。没有足够的细腻,你八辈子也做不成一个好的小说家。这也是由小说的性质决定了的。

马克斯拿错了。这就是海明威的心理描写。关于谁的心理描写?关于杀手的心理描写——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吃上,此时此刻,对他们来说,吃什么都一样。想想吧,这对乔治会构成怎样的心理压力?

我们回过头来捋一捋:乔治是不敢出错,所以不能出错;阿尔是永远也不会出错;马克斯,作为一个帮凶,因为心思根本就不在吃上,错不错根本也就无所谓。如果我们有足够的想象力,用电影的思维把这个场景想像出来,我们感觉到了吧——

在死一样的恐怖和寂静里,表面上,一切都按部就班,井然有序。但是,在内里,全乱了。只有这样,才能把恐怖的氛围渲染到最大,这才能够形成小说的压力。在这些地方,小说里的每一个环节都是彼此呼应的,非常紧凑。

我们常说,不会写小说的人他的作品很“散”,而会写小说的呢,写得会格外“紧凑”。海明威在这些地方一点也没有让作品“散”掉,彼此都镶嵌得极为结实。好小说就是这样的,越往细看,越是魅力无穷。糟糕的小说呢?正好相反,猛一看挺好,可你不能想,一想就散了架了。

但这个“紧凑”绝对不是你坐在那里苦思冥想的结果,不是。它需要一个作家惊人的直觉。

直觉是小说家最为重要,也最为神奇的才华之一

老实说,直觉也许真的就是天生的,它很难培养。但是,如果你有一个良好的阅读习惯,能够看到普通读者读不到的东西,你的直觉会得到历练,慢慢的变得敏锐。直觉和智商有关,但它不是智商。智商在脑壳的内部;直觉在脑壳的外部。

如果我们是眼力老到的读者,有良好的直觉,一看到马克斯拿错了盘子,我们就知道了,马克斯,他是一个配角。真正的枪手其实是阿尔。

在小说里头,人物的身份就是这样确定的。同样,就因为这个小小的错误,小说风云突变,到处都是刀光剑影。

进入高潮

但是,这个拿错盘子可不是为了确定身份,它更大的作用是给小说的进程注入了能量。在确认了阿尔“第一个人”的身份之前,服务员乔治当然是紧张的,但是,到了两个杀手吃饭的时候,乔治的精神状态彻底变了,由紧张转向了魂飞魄散。小说就此进入了高潮。

这个高潮是由一句话带来的,“乔治在看他们吃饭。”这句话很普通,是极为家常的一句话,其实这句话一点也不普通、一点也不家常。这句话调人胃口啊,太反常了,也太不合逻辑了。

你们想想看,一个服务员,他好端端的怎么可能看客人吃饭?这也太二了,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服务员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但事实是,乔治在“看”,更接近真相的事实是,乔治愣住了,最接近真相的事实是,乔治犯傻了。

1.就在你的眼皮底下,两个客人把他们的饭吃颠倒了,马克斯吃的是阿尔的,阿尔吃的是马克斯的。最要命的是,阿尔明明知道自己吃错了,但是,他将错就错。这个将错就错不是错,他表明了阿尔具有极强的目的性,绝不会节外生枝。这太异态、太诡异了;

2.就在你的眼皮底下,两个客人吃饭的时候都“戴着手套”,这就更异态、更诡异了。

这就是乔治的现实处境。他只能“看”客人吃饭。

“你在看什么?”马克斯看着乔治说。
“没看什么。”(乔治说)
“还他妈得没看什么,你明明在看我。”(马克斯说)

请注意,小说到了这里其实已经是千钧一发了,随时都有失控的可能性。从理论上说,下一句话该轮到乔治了,可是,乔治能说什么?他什么都不敢说。但是有人掌控着全局,他不会让事态失控,他是阿尔,真正的“第一个人”。他说话了

“马克斯,这小子(乔治)也许是想开个玩笑。”

这句话真真实实地替乔治解了围。一个已经被逼到死角的人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不是说话,是笑。生活常识告诉我们,这种笑叫陪笑,或者说叫傻笑。这样的笑容好看么?不好看。比屎还难看。海明威说乔治的笑脸难看了么?没有。可是,海明威真的说了,他是通过马克斯的嘴说出来的:

“你(乔治)不必非笑不可的,你完全没有必要笑,明白吗?”(马克斯说)

这句话太棒了。在这个地方我忍不住要说一说翻译。我说过,海明威的译本比较多,我读过许多不同的译本。比较下来,我个人很偏爱译林出版社汤伟的译本。我不懂英语,但是,从汉语这个角度来说,汤伟汉语的语感特别地好。这一段译得非常出彩,太紧张了,太铁血了。是高潮特有的氛围。

马克斯的这句话话毫无逻辑可言,戏耍、轻蔑、冷酷。最出彩的要数这一句,——“你完全没有必要笑。”在英语里头,这句话是怎样的我不知道,但是,在汉语里,这句话很考验一个翻译家汉语的“造句”能力。

什么是“必要的”笑?什么是“不必要的”笑?

太无厘头了,蛮不讲理,像飞来的横祸,毫无出处,它破空而来。我喜欢这句话还有一个原因,它为我们设置了一座小小的“冰山”,“冰山”的下面藏着乔治狗屎不如的笑脸。

这一段很经典。是标准的短篇小说的笔法。在这里我需要补充一句,如果是长篇小说,这样写并不一定好,甚至可以说,很糟糕。

长篇有长篇的大结构,你让读者消耗在这些过于细微的地方,那真的不是一个好主意。如果说,《红楼梦》作为长篇小说有什么问题,问题就在这里,它太精微了,它太耗人了。可以这样说,读《红楼梦》如果你只读过一遍,和没读也没什么两样。

两个杀手,一只鹦鹉

海明威是一个喜欢描写对话的作家,说到《杀手》里的对话,我们就不得不说一个海明威对话的一个特征,那就是重复

如果我们是第一次阅读《杀手》,我们会被对话的重复弄得厌倦。而实际上,《杀手》的对话是非常有特色的。

海明威为什么要重复?

重复有可能导致两种后果,一、罗唆,二、强硬。我们几乎不用思考,海明威的不可能罗唆,他唯一在意的只是小说的强硬。

我们先来看杀手阿尔对服务员乔治的一段对话,也就是吃饭之前点“喝的”。

“有喝的吗?”阿尔问道。
“银啤、拜沃、干姜水。”乔治说。
“我是说你们有喝的吗?”

对杀手阿尔来说,只有“烈酒”才能算“喝的”,啤酒都不算。但他偏偏不对乔治解释,这是他霸道的地方,咄咄逼人的地方。

发现了吧,阿尔的重复决不只是罗唆,而是另一种简洁,是概念的简洁,能不用新概念就坚决不用。——人家是来杀人的,没必要把什么都说明白。说不明白你也要懂。我说的话你怎么可以不懂?你必须懂。

在《杀手》里头,出现了许多这样的重复,我想说,这样的重复我们是可以接受的。它毕竟是塑造杀手这个人物形象所需要的,杀手怎么可能好好说话。

但是为什么要说“这样的重复我们是可以接受”呢?想一想,海明威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什么?

我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杀手》里头一共出现了两个杀手,阿尔和马克斯。他们都喜欢重复。尤其是,他们两个还彼此重复。这就很难让人接受了。《杀手》的对话重复得太厉害了。海明威意识不到么?他为什么还要这样?

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回到人物的性格。从字面上看,海明威对阿尔和马克斯的描写都差不多,个头,衣着,说话的语气,包括性格,这两个人是类似的,所用的笔墨差不多也是五五开。

我们先说这样写的好处。两个杀人者,你一句,我一句,他们在不停地重复,他们的话都很重,在他们的重复中,形成了一种无形的追击效果。一句压着一句,会让整个小说的氛围越来越压抑。

我们再说这样写的坏处。你海明威把两个杀人犯写得一摸一样,小说人物的独特性哪里去了?要知道,完全雷同的形象和性格,是小说的大忌讳。

海明威为什么就要犯这样的忌讳?

为了把这个问题说清楚,我们必须再做细致的分析。我们一个一个地来。我们先来看阿尔这个人物,看看海明威是如何描写阿尔的。

阿尔老到,镇定,经验丰富,目中无人。——海明威描写阿尔总共用了七步:

第一步,两个杀手进门,通过尼克的眼睛,让我们读者忽略了阿尔。这是海明威的障眼法;

第二步,通过乔治的提问,让我们近距离地感受到了阿尔的威慑力;

第三步,服务员乔治过来送饭。既然是送饭,那就涉及到两个空间,一个是餐厅,一个是厨房。乔治在送饭的过程中做了一个小动作,把餐厅和厨房之间的小窗户给关上了。这个小动作为阿尔的大动作提供了一个前提;

第四步,阿尔走进另一个空间、也就是厨房之后,海明威写道,阿尔“用一个番茄酱瓶子撑开了那扇往厨房送盘子的小窗户”。这是一个辅助性的动作,为阿尔的大动作做铺垫;

第五步,阿尔的大动作。他在厨房里头指挥餐厅里的人物,大声安排乔治和马克斯在餐厅里头的空间位置。他让乔治“再往吧台那边站一点”,马克斯呢,“往左边移一点”。——阿尔在做什么?在争取最好的“视野”,也就是射击的空间。在这里,海明威用了一个比喻,说阿尔“像一个正在安排集体照的摄影师”。“摄影师”是什么意思?SHOOT photo!

第六步,如果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是我们的猜测。但是,等乔治再一次走进厨房的时候,他亲眼看到了“一支锯短了的猎枪的枪头就靠在架子上”。小说到了这里,一切都水落石出。阿尔是枪手,他的形象已彻底确立,他是一个老到的、冷静的、经验丰富的杀手。

其实,这一切也可以从餐厅里的格局得到反证。注意,留在餐厅里的现在是两个人,一个人是乔治,一个是马克斯。乔治在干啥?他不停地看墙上的钟,——他关心的是时间;马克斯呢,他盯着的是镜子,其实是大门,在望风,——他关心的是空间。看见了吧,这一切是如此地严密,刀光剑影哪,太紧张了。

但是,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都是假象,背后的指向是同一个东西,是一个人。谁呢,正要追杀的拳击手安德烈松。这个紧张的、令人不安的过程是以帮手马克斯和服务员乔治的对话来完成的。它导致了厨房里的阿尔的不满。

第七步,阿尔在厨房里还干了一件事:指责马克斯,教训马克斯。这说明了马克斯的毛糙,幼稚,马克斯还有许多东西要学。

——我在阿尔这个人物的身上说了这么多,同学们明白了没有?

谜底一下子就解开了,一共有两个谜底,1.海明威根本就没有描写两个性格雷同的杀手,他们的性格区别特别地巨大,一个老到,一个幼稚。2.现在我们终于知道了,海明威所描写的对话一点也没有重复,所谓的重复,其实是马克斯对阿尔的模仿。从衣着,到做派,一直到说话的腔调,马克斯什么都在模仿阿尔。他就是阿尔身边的一只鹦鹉。一只望风的鹦鹉。这就是马克斯的独特性。

这是符合逻辑的,一对出生入死的搭档,适当的统一性对双方都好。在这里,可以这样说,海明威把马克斯的性格描写一股脑儿都放到“水下”去了。——但是,是清晰的。海明威用对话语言的重复营造了压迫感,同时刻画了马克斯附庸者的性格。

被谋杀的拳击手

两个杀手打算谋杀的那个人是谁?是“重量级拳击手”安德烈松。既然是重量级拳击手,他只能是一个壮汉,一个大个子。海明威写道——

他(安德烈松)曾是一名重量级的拳击手,床对他来说显得太小了。他头下枕着两个枕头。他没朝尼克看。

海明威真是一个简洁的小说家。要写一个人的个子大,还有什么比写“床小”更好的呢?

但是,海明威为什么不写“椅子小”、“沙发小”呢?那样写不好。为什么?

——对一个拳击手来说,最糟糕的动作或者说体态是什么?当然是躺下来了,就像被在拳击台上击倒一样。所以,必须是床,不能是椅子或者沙发。好,这个重量极的拳击手已经躺下了,我所关心的是,在尼克来通风报信的时候,也就是说,在裁判开始“数九”的时候,这个重量级的拳击手都做了什么呢?

我们来看海明威对安德烈松的描写,是三个动态。

第一,在尼克进门之后,他没有看尼克一眼。

第二,随着尼克的叙述,他看着墙,

第三,伴随着尼克进一步的叙述,他干脆朝墙的那一面转过身去了。

这三个动作都在说明一件事,安德烈松在回避,一次比一次严重。无论裁判怎么数,就算你数到九十九,他也不会站起来了。他彻底崩溃了。

老实说,写一个人的崩溃有多种多样的写法,换了你会怎么写?

海明威擅长拳击。他了解拳击。现在,一个了解拳击的作家要写一个拳击手了,这个作家对什么最敏感呢?拳击运动的基本动态。

在比赛的时候,一、拳击手目光对着目光,二、拳击手面对面。这是拳击的基本要求。反过来说,当一个拳击手开始回避目光,当一个拳击手开始用他的背部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结论只有一个,他失败了,他彻底崩溃了。

所以,有两样东西海明威一定要写,他是不会落下的:一,安德烈松躲避的目光,二,安德烈松转过去的背脊。这就是作为拳击手的海明威的直觉,也就是作为小说家的海明威的直觉。

如果你一定要在这个地方描写表情和心理,当然可以了,但是,作者一定不是海明威。海明威在这里不只是描写,还有一个东西被他藏在了“水下”,那就是对安德烈松的羞辱。

作为一个重量级的拳击手,你的眼睛都不敢看人了,只给世界一个背,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耻辱的么?这是海明威对另一个男人的羞辱,这是一条硬汉对一个软蛋的羞辱。我们必须要看到这一点,我们必须充分考虑到一个重量级拳击手曾经的傲慢与尊严。

不要忘记我说过的一句话:海明威的立场会选择更强的那一方。

同样不要忘记我说过的一句话:海明威的心理刻画很有特点,他不太切入人物的内心,他更在意描绘外部的动态。

海明威的小说的确太硬气了,充满了男性的魅力。

但是,常识告诉我们,一个重量级的拳击手不可能是软蛋,他不会太脆弱,他不会轻易就崩溃。他如果崩溃了,一定是被外部更加强硬的东西击垮了。击垮他的是谁?还能是谁? 当然是阿尔,还有马克斯。

我们完全可以这样想像,小说《杀手》真的只写了“八分之一”,前面一定还有许多次的追杀,都被安德烈松侥幸逃脱了。然而,那个“八分之七”海明威统统都没有写。这太恐怖了,太刀光剑影了,——不要说一般的人,就连重量极的拳击手都扛不住了,那还是算了吧,不逃了,逃不动了,早死早安生。

回到身高的问题上来。其实,小说人物的身高根本就不是问题,但是,为了凸显《杀手》的恐怖氛围,海明威特地选择了两个小个子。这不是偶然的,它关系到小说内部的基本秩序。

阿尔和马克斯不可能是魁梧的大个子,大个子在这个地方很无趣。他们就是两只剧毒的、没完没了的小黄蜂,小蝎子,上天入地,防不胜防。

附:海明威作品译著。

杀 手(译文)

[美] 欧内斯特·海明威

吴仲湛 译

“亨利快餐馆”的门打开了,走进来两个人。他们靠着柜台坐下。

“两位要点什么?”乔治问他们。

“我不知道,”一个说,“你想吃点什么,埃尔?”

“我不知道,”埃尔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

天慢慢暗下来,窗外街灯开始亮了。两个汉子坐在柜台边,看着菜谱。柜台的另一端,尼克·亚当斯注视着他们。他们进来的时候,他正和乔治聊天。

“来一份烤猪腰肉蘸苹果酱和土豆泥,”第一个汉子说。

“还没做好。”

“活见鬼!那你把它写到菜单上干嘛?!”

“那是晚饭,”乔治解释道,“六点钟就可以吃上。”

乔治看了看柜台后面墙上的挂钟。“现在是五点钟。”

“钟上是五点二十分,”第二个汉子说。

“这钟快了二十分钟。”

“嗨,去他妈的什么屁钟吧!”第一个汉子说,“你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我可以给您送来各种三明治,”乔治说,“您还可以点火腿和鸡蛋,熏肉和鸡蛋,猪肝和熏肉,还有牛排。”

“我要炸鸡肉饼拌青豆,再加果酱冻、土豆泥。”

“这些都在晚餐供应。”

“我要的都是晚餐,呃?你就这样伺候我吗?”

“我可以给您送来火腿和鸡蛋,熏肉和鸡蛋,猪肝......”

“我要火腿和鸡蛋,”那个叫做埃尔的人说。

他头戴一顶圆礼帽,穿一件黑色大衣,纽扣在胸前横扣过去。脸庞瘦削苍白,嘴唇紧紧抿着,脖子上围一条丝围巾,戴手套。

“给我羊肉炒鸡蛋,”第二个人说。他身材和埃尔差不多,两张脸很不相同,可是穿得象对孪生兄弟,两人都穿着紧绷绷的大衣。他们俯身向前,胳膊肘搁在柜台上。

“有什么喝的吗?”埃尔问道。

“淡啤酒、姜汁、汽水。”乔治回答。

“我是问有什么酒可喝?”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

“这镇子真闷热,”另一个人说,“这镇叫什么名字?”

“萨姆密特。”

“听说过吗?”埃尔问他的同伴。

“没有,”同伴回答。

“晚上他们到这儿做啥事情?”埃尔问。

“吃晚饭,”同伴说,“他们都来了,吃一顿丰筵。”

“来了,”乔治吆喝道。

“行了吗?”埃尔问乔治。

“喏,当然。”

“你挺机灵,是吗?”

“可以这么说吧。”

“嘿,根本不像,”小个子说,“埃尔,他行吗?”

“他是个聋子,”埃尔道,转向尼克,“你叫什么名字?”

“亚当斯。”

“又是个滑头,”埃尔道,“马克斯,他看上去挺机灵的,是吧?”

“整个镇子都是些机灵鬼,”马克斯说。

乔治在柜台上放下两个浅盘,一盘是火腿和鸡蛋,另一盘是熏肉和鸡蛋,又拿来两碟烧土豆小菜,顺手把厨房的便门关上。

“哪一份是您的?”他问埃尔。

“你不记得了吗?”

“火腿和鸡蛋?”

“真是个小滑头,”马克斯说,他俯过身去拿那份火腿和鸡蛋。

两个汉子戴着手套吃。乔治在一旁看着他们。

“看什么?”马克斯瞪了瞪乔治。

“没什么。”

“你他妈的滚一边去!你在监视我们!”

“也许这小伙子以为我们开玩笑,马克斯,”埃尔说。

乔治忍不住笑起来。

“你不该笑,”马克斯对他说,“你根本不该笑,懂吗?”

“懂了,”乔治说。

“瞧,他知道这样才对了,”马克斯转向埃尔,“他以为这样才对。真是个好小伙。”

“噢,他是个有头脑的人,”埃尔道。两人继续吃饭。

“柜台那边的小滑头叫什么名字?”埃尔问马克斯。

“喂,小滑头,”马克斯对尼克说,“你出来,到柜台那边去,和你的伙伴坐到一起。”

“这什么意思?”尼克问道。

“他妈的!别多嘴,”埃尔说,“厨房里还有谁?”

“黑个子。”

“‘黑个子’?什么意思?”

“一个黑人厨子。”

“叫他进来。”

“干吗?”

“叫他进来!你没耳朵吗?”

“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大爷你他妈的晓得在哪儿,”名叫马克斯的喝道,“你当俺是傻瓜?”

“你还真像个傻瓜一样说话,”埃尔对他说,“活见鬼,你跟这小子争什么?听着,”

他对乔治说,“把黑鬼叫到这儿来。”

厨房门打开,一个黑人走进来。

“什么事?”他问。柜台前两汉子瞟了他一眼。

“行了,黑鬼,你就站在那儿。”埃尔说。

山姆——那个黑人的名字——穿着围裙,站住了,两眼盯着坐在柜台的两条汉子,说:“是,是,先生。”

埃尔从高凳子上爬下来。

“我带黑鬼和小滑头到后面厨房去,”他说,“黑鬼,回厨房去。小滑头,你跟他走。”

小个子在尼克和山姆后面跟着,一起到厨房去。

门在身后关了。

那个叫马克斯的男子坐在柜台一边,和乔治正对面。他没有看乔治,而是看着柜台后面墙上挂着的一排镜子。这是一个由沙龙改成的弓形柜台。

“喂,小滑头,”马克斯说,一边看着镜子,“怎么不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

“嘿,埃尔,”马克斯大声说,“小滑头想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会告诉他吗?”埃尔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你猜这是怎么回事。”

“我猜不出来。”

“你在想什么?”

马克斯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镜子。

“我不想说。”

“嗨,埃尔,小滑头说他不愿意说出他认为怎么回事。”

“听见了,够啦,”埃尔在厨房里说。他把小窗洞支起来,碟子和番茄葱酱瓶就是从那小洞口递到厨房里的。

“听着,小滑头,”他从厨房里向乔治说,“沿酒柜站前点,马克斯,你向左稍移一移。”他像个摄影师安排一张集体照。

“告诉我,小滑头,”马克斯道,“你想将会发生什么事?”

乔治一声不吭。

“我跟你说,”马克斯道,“大爷我要去杀一个瑞典人。你认识一个叫奥勒.安德鲁逊的瑞典人吗?”

“认得。”

“他每天晚上到这儿吃饭,对吧?”

“有时来。”

“是六点钟来,对吗?”

“要是他来的话。”

“我们都了解了,小滑头,”马克斯说,“聊点别的吧。常去看电影吗?”

“有时去。”

“你应该多去看电影,电影对一个像你这么机灵的小伙子真是太有用了。”

“大爷您干嘛要杀奥勒.安德鲁逊呢?他得罪过您吗?”

“他根本没机会和我们打交道,他连见都没见过我们。”

“他和我们将只有一面之交,”埃尔在厨房里说。

“我们是为了一位朋友去杀他的,只是为朋友办事。懂吗?小滑头?”

“住嘴!”埃尔在厨房里说,“他妈的,你说太多了。”

“嘿,我想让小滑头乐一乐。是吧,小滑头?”

“你他妈的扯远了,”埃尔说,“让黑鬼和我这边的小滑头自己去乐吧。我把他俩像一对尼姑庵里的小尼姑一样绑在一起。”

“哈哈,那你就是在尼姑庵里啦。”

“你根本不懂。”

“你就在一座地地道道的尼姑庵里,妙极了!你就在那儿,哈哈!”

乔治抬头看挂钟。

“要是有人来,就说厨子不在;要是他们非得在这儿吃饭不可,就说你亲自到厨房去做。懂了吗,小滑头?”

“懂了,”乔治说,“您还打算怎么处置我们?”

“那要看情况了,”马克斯说,“这是你永远不可能知道的事。”

乔治抬头看钟,现在是六点过一刻。

通向大街的门开了,一个出租司机走进来。

“嗨,乔治,”他打招呼道,“有啥吃的?”

“山姆出去了,”乔治道,“半点钟后才回来。”

“那我还是到上段去吧,”司机道。

乔治看看时钟,六点二十分。

“好极了,小滑头,”马克斯道,“你是个十足的小绅士。”

“他知道不这么干,我会把他脑袋拧下来,”埃尔在厨房里说。

“不,”马克斯说,“不全是这样,小家伙很可爱,是个好小伙,我喜欢。”

“六点五十分,”乔治说,“他不会来了。”

快餐馆里又来了两个人。乔治走到厨房,做了一道火腿鸡蛋三明治给一个点菜的客人。

在厨房里,他看见埃尔,大礼帽推到后脑勺,坐在小窗洞旁的一把高凳上,一支锯短了枪管的滑膛枪张大乌黑的枪口,放在旁边一个壁架上。

尼克和厨子背靠背坐在墙角,嘴巴都塞着一条毛巾。

乔治做完了菜,用油纸包起来,放进一个袋子,拿出去。顾客付了钱,走了。

“小滑头事事干得来,”马克斯说,“他会做菜,什么都行。你会把个大姑娘变成个好老婆的,小滑头。”

“真的吗?”乔治说,“您的朋友奥勒.安德普逊,恐怕不会来了。”

“咱们再给他十分钟。”

马克斯注视着镜子和挂钟。指针指向七点钟零五分。

“出来,埃尔,”马克斯说,“咱们还是走吧,他不会来了。”

“最好再给他五分钟,”埃尔再厨房里说。

还不到五分钟,走进一个男子。乔治向他解释说,厨子病了。

“活见鬼。你们就不能再找个厨子吗?”那人道,“你们不想开餐馆啦?”他又加上一句,走了。

“出来吧,埃尔,”马克斯说。

“两个小滑头和那黑鬼怎么办?”

“让他们好好的吧。”

“你这么想吗?”

“当然,咱们已经办完事了。”

“我可不愿这样干活,”埃尔说,“太不认真了。你刚才他妈的罗里罗嗦,说那么多干嘛?”

“哦,见鬼!”马克斯说,“我们得把事情办得有趣点,不对吗?”

“你还是说太多,”埃尔一边说一边从厨房走出来。滑膛枪别在腰间,盖在大衣下面,把太紧的衣服鼓出一块。他用戴手套的手拉了拉衣襟。

“后会有期,小滑头,”他对乔治说,“算你走了好运。”

“那倒是大实话,”马克斯说,“你该去买张马票,准赢,小滑头。”

他俩走出门坎,乔治注视着他们。两条人影从大落地玻璃窗走出去,在弧光灯下经过,又横穿街道而去。一身紧身上衣,宽大礼帽的打扮使他们看上去活像挨街卖艺的。

乔治穿过旋转门走回厨房,给尼克和厨子松绑。

“不能再忍受,”厨子山姆说,“我实在不能再忍受了。”

尼克站起来,他的嘴巴从来没有被人塞过毛巾。

“喂,”他说,“他妈的出了什么事?”他竭力装出一副不当回事,很泰然的样子。

“他们要杀奥勒.安德普逊,”乔治说,“他们想等他一跨进门来吃饭,就把他了结。”

“奥勒.安德普逊?”

“没错。”

厨子大拇指伸到嘴巴里拼命抠。

“他们都走了吗?”他问。

“溜了,”乔治说,“刚走的。”

“我不愿被这样对待,”厨子说,“我一点也不能忍受这样对待!”

“嘿,”乔治对尼克说,“你最好去看看奥勒.安德普逊吧。”

“行。”

“你还是别插手好,”厨子山姆说,“躲开点。”

“你不想干就别去,”乔治说。

“搅到里面去会给自己惹来麻烦,”厨子说,“你躲开吧。”

“我去见见他,”尼克对乔治说,“他住在哪儿?”

厨子转身走了。“小伙子们总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他自言自语。

“他住在霍斯克的公寓,”乔治对尼克说。

“我亲自上那儿去。”

外面,弧光灯把光线从光秃秃的树枝间隙照下来。尼克傍着小汽车道走向街道上段,在下一个街灯处折转到人行道上,再过去三幢楼房就是霍斯克公寓大楼。

尼克走上二级台阶,按门铃。一个妇女来到门边。

“奥勒.安德普逊住在这儿吗?”

“您要见他?”

“是的。他在不在家?”“跟我来吧。”

尼克跟着那女人,走上一段楼梯,又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她敲敲门。

“谁啊?”

“有人找您,安德普逊先生,”妇人说。

“是尼克.亚当斯。”

“请进。”

尼克推开门,走进房间。

奥勒.安德普逊和衣躺在床上。他是个重量级职业拳击手,床没他长,他头枕着两个枕头躺着,对尼克看也不看。

“什么事?”他问。

“我在亨利的店里做事,”尼克说,“来了两个人,把我和厨子捆起来。他们还说要来杀您。”

他的话听起来蠢极了。奥勒.安德普逊一声不吭。

“他们把我们塞在厨房里,”尼克继续道,“他们想等您一进去吃饭就开枪。”

奥勒望着墙壁,什么也不说。

“乔治认为我最好事到您这儿来,把消息告诉您。”

“对于这事我是无可奈何,”奥勒.安德普逊说。

“我可以告诉您他们啥模样。”

“我不想知道他们的熊样,”奥勒.安德普逊说。他看着墙壁。“多劳你跑来告诉我。”

“没什么。”

尼克看着躺在床上的大块头。

“您不要我去叫警察来吗?”

“不用,”安德普逊说,“他们不管事。”

“那么,用得着我干点什么事吗?”

“不必了,不必劳累你。”

“或许他们不过是吹牛皮吧?”

“不,不是吹牛。”

奥勒.安德普逊一翻身,脸朝向墙壁。

“只有一件事,”他说,对着墙壁说,“就是我拿不准要不要走出门去,我整天在这儿呆着。”

“您不能出城去吗?”

“不必。我已经决定应付一切。”

他看着墙壁。

“现在无事可做了。”

“您不能再找个什么办法吗?”

“不必。我想错了,”他照样用平淡的语气说。“没有一件事得干了。过一会,我会下决心出门去。”

“我想我该回去见乔治了,”尼克说。

“再见,”奥勒.安德普逊道,没有看尼克,“麻烦您走了这么长得路来告诉我。”

尼克出去。关上门的时候,他看见奥勒.安德普逊还是那样子,和衣躺在床上,脸朝墙壁。

“他整天呆在房间,”在楼下的女房东说,“我猜想他是身体不好,对他说‘安德普逊先生,这种美妙的秋天,您应该出去走一趟。’但他好像不感兴趣。”

“他不想出门。”

“他不舒服,真让我遗憾,”妇人说,“他是个少见的好人。他在拳击俱乐部,您知道吗?”

“知道。”

“除非您见过他脸上的表情,是永远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妇人说。他们就站在通马路的大门口谈着。“他真是个温文尔雅的绅士。”

“哦,晚安,霍斯克太太,”尼克说。

“我不是霍斯克太太,”妇人说,“这地方是她的。我只是给她看房子。我是贝尔太太。”

“噢,晚安,贝尔太太。”尼克说。

“晚安,”妇人道。

尼克走上黑暗的街道,走到弧光灯下那个转角,然后沿小汽车道回亨利餐馆。

乔治在里面,背靠着柜台。

“见到奥勒了吗?”

“见到了,”尼克道,“他在屋子里,不想出去。”

厨子在厨房里听到尼克的声音,开了门。

“我连听都不想听,”说完,他又把门关上了。

“你把事情告诉他了吗?”乔治问。

“当然告诉他了,但是他早已知道。”

“他打算干什么?”

“不干什么。”

“他们会杀了他。”

“我想会的,”尼克说。

“真是件下地狱的罪过。”

“太可怕了,”尼克说。

两人默不作声。乔治站起来,拿条毛巾镲镲柜台。

“我不懂为了什么事他们要杀他,”尼克说。

“出卖了一个人,所以他们要杀他。”

“我想离开城里,”尼克说。

“哦,那倒是件聪明事儿。”

“一想到他在房间里干等,心里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事,我就受不了。真可怕,真可怕。”

“喂,”乔治说,“你最好还是别去想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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