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年旧词

96
梅也
2017.01.11 23:17* 字数 3099

新年旧词(一):关于春节

春节一方面很热闹,一方面也极冷清,最冷清的,就是野处 。回去了,看望一下老人,放放心,就赶紧把心收回来,看一看无人的地方吧。大地上人色是越来越削薄了,唯故土尚殷 ,就算长荒草,也还能铺天盖地地绿的,最绿的当然是无人的野处 ,对此,我在远方想着,心里是欣慰的。

但我不回去了。我揣着一颗心过年。 孤心悬远 ,识与不识都是一颗心的。

我清明回去。细雨纷纷的时节,万物发生,我回去磕头,让膝盖着地,稍稍接一接地气。即便回不去,我也在梦里引梓辛河水滋润心田的,否则我会枯萎。

我回去,并不打算见什么人,我很想在黑夜里赶路,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地开了自家的锈锁,摸摸这,摸摸那,然后就转到草根底下,若草根不弃,我就潜伏下来,不走了。但我知道,我是不得不走的,我也知道,我又是不得不回的,而往后我回家,大概就只有奔丧了吧,无数次,印在我心里的回家景象,总是奔丧的景象,连做梦,也常是奔丧的梦,我有时是哭着醒来的,醒了,自然是没在黑暗中,然后是天亮,窗外喧嚣……

这几天,我在喧嚣中。从前,我是一个走人,领略过喧嚣的人堆的,现在是个闲人了,前几天出去了一趟,不怀好意地想让人堆领略领略我,我在人堆里扎,人也就在我身上扎,扎来扎去,直感觉到身上洞洞眼眼的。

疲惫地回了家。回家了也没回过神来,从前的感觉再一次确认了:人活在世上,越来越是、越来越只能是扎闹猛了,一辈子下来,就只是一顿好挤罢了 。但我一想起那些笑逐颜开的人脸,又疑惑:或许真的也就是乐在其中的?重要的是过程嘛,活过,挤过,死了,死了又有什么好悲哀的?就连大家伙儿一块儿灰飞烟灭了,或许也是开心快乐的景象吧!自然,对此我心里仍有另一种怀疑,但很可能,这就是事实吧。

新年旧词(二):关于厌烦

若厌烦有所指,就克服其所指,若厌烦起于心、缠于身,就得将它发散掉,心里多安几只排气扇是必要的。随便怎么取舍吧,都得重新建立相对的平衡,排气扇就是一个空气平衡的装置,没有它,在某些空间里,呼吸会很困难的。

我现在的感觉是,肯定太多,最终不过是肯定了一堆狗屎,但否定太多,世上便无立足之地。人,身在世上,不过就是一根皮包骨头的桩,诚心正意地求其立锥之地,最重要的就是求其平衡了,最极端的激烈最终也是为了平衡的,有平衡才有安宁,有平衡才有艺术,才有真正的思想,否则, 锥尖一歪,便倒了,要是上山,脚一崴,便摔下山涧,若是出海,船头一颠,便顷刻覆没,所谓坐得船头稳,不怕浪头颠,说的就是平衡,用自己的无形之气镇住自己的瘦弱身躯,再镇住关系到一家老小身家性命的小船,相信是可以漂洋过海的,古代的先民们,仅凭独木小舟就可以有此壮举,更有高人,甚至能以一苇渡江,滔滔江河,能以一苇航之,也许是神话,但独木漂洋,却是可以考证的事实,当今之人觉得不可思议,其实,归根结底只有一条,那就是古人的平衡功夫好:与自身,与大自然,与天灾人祸……都能找到独特的平衡――平衡实在是一条至大原则,适用于人,适用于虫,适用于国际、宇宙,小到一条无声无息的土中蚯蚓,大到上帝创造万物的无形巨掌,其存在之妙,就妙于平衡。


新年旧词(三):关于趣味

照我看,当代趣味就是当代欲望而已, 口欲之未足(说的、唱的、吃的、喝的……), 边取边走 ,再辅以饰词饰色饰形 ,就是趣味了。北京从前是权略之地,现在权略继续权略,权略之下,趣味横行,更泛滥成中国最大的江湖了,江湖糜沸,江湖上的人物就是京城汤锅里的饺子,小车之类、时装之类、身上的贴金之类就是他们的饺子皮,大年三十的景象,接下来大年初一的景象,接下来一整年的景象,其实就是饺子挤饺子、饺子吃饺子的景象,边吃又边讲究趣味,江湖趣味必定也就是杀人的趣味了:以张狂、以庸俗、以市侩、以肉麻、以虚伪和高雅……以这一切的包装杀人:我是听说过也亲见过包装杀人的,现在包装就是最主要也最趣味的杀人手法之一:随便拿起一本书,光是其封面就是一把抹脖子不见血的刀,就连吹起来的泡沫,弹起来的灰尘,也如同飞镳暗器一般,锋利得很的……字打到这里,趣味似乎就一阵一阵地在屏幕上闪过了,所有一闪而过的都是一种趣味吧?今年的趣味认不得去年的趣味也是一种趣味吧?一堆一堆的人,也就是一堆一堆的趣味吧?这时,忽有出家之人走过,他回首打量人间,仰首问询苍天:假作真时……无为有时……无趣为有趣时……云何为趣?这苦行僧,竹杖芒鞋,往山里走,他不得其解,眼神已有些空洞了,甚至不知道上山就是下山了,就由得他走吧,既然他问了,他就得走着寻找他的答案的,他不得其了 ,是他自己的事,不与世人相干,世人是可以只管继续趣味的……

其实不惟京城,各地皆是,人间无殊,天下之趣不异,趣味是很容易趋同的,现在的水土不服者,已经不多了,人有了强大的胃,连垃圾都可以消化的。

新年旧词(四):关于诗歌

把诗歌语言带入日常生活,实在是太美好的理想了。向布罗茨基、向那些为此奋斗的人致敬,也向那些打扫大地、致力于整治环境污染的人致敬,在我看来,目前,让每一条河里的水都清澈起来,就是最好的诗篇了,诗人们要的,也就是一滴清水吧?诗的语言,其最好的质地,也就是晶莹的水珠的质地吧?这样的水已经难找了,下游以至上游,水都脏了,几个苦难的诗人,也许以为只有他们的口水还是纯洁的,于是就以那一点吐沫相濡,姑且多活一会儿,多梦一会儿,多期待一会儿。

我可以预言他们的期待为空,他们所期待者,其实只有最后的苍天,苍天不言,只以大象默示,有深得于心者,或可在心里得其诗,而这样的诗,所写的,又怎能不是人的悲痛呢,不为人捶胸顿足,又怎么可能有人的诗呢,我以为尘世如此喧嚣,要让生活成为诗,让诗语成为口语,必得先以诗歌杀人的,是的,正是以诗歌杀人:荡平天下,或者寂灭自身:真正的诗歌不是一般的所谓说教,不是风雅吟诵,不是悲悲戚戚,不是诗情画意,不是才子佳句,真正的诗歌是要廓清道路的,再不就是孤独地刺心滴血,以一生的心血标示出一条道路的,谁在干这件事,谁才是真正的诗人,其余人等,其余提着笔墨晃荡的,纸上骚客、笔尖风流而已,我看得清他们的面目,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见他们的诗,诗篇是可能很多的,但若是把修辞的还给修辞,把语言时尚的还给语言时尚,还剩下些什么呢,诗吗,我不信。不说了吧,枯眼所见,偏心所思,诗可能已无继嗣,已没有人是她的合法子孙,没有人是她的真正的一脉相承的嫡系后裔,我们都属于当代人民,我们是众人之一,我们行走在浮华的世上,不是衣衫褴褛,而是灵魂褴褛,很快,我们就只是一个空壳,一具行尸走肉了,尸体碰尸体,要是还能擦诗的出火花来,那也是只有鬼才相信的事,更有个把尸体搔首弄姿地在尸体间挤来挤去,就自以为是诗人了,那也是只有那类诗人才相信的事,不说了。

我们回去,回的是故乡,静静地走回去,某种意义上说,也就是寻找诗歌的路,或者说,是诗歌回家的路,不妨多留意一下,看看诗歌在哪里,在哪里可以碰到诗,要是看不到,就闭上眼晴吧,或许有灵光一现,如果抓住了,很可能也就是诗了,但这还只是诗的瞑想,由瞑想开出境界来,还需要再睁开眼睛的,为什么眼睛有两只,而嘴巴只有一个?这件事是意味深长的,我们得把两只眼睛都用上,一只用来看…… 一只用来看……成为法眼者,其两眼所视,是不在同一个平面上的,甚至是不在同一时空中的,能看到背面的眼睛是有穿透力的眼睛,能看到至大无外而又能凝聚于一点、能纳须眉于芥子的眼睛,是精微的眼睛,我们若是带着这样一双眼睛,当然同时也拖着巨大的问号,千里回家,万里探视,大抵也就探到诗的家门口了,毫无疑问,门口是一片漆黑的,但我们知道,我们是奔无上光明而来的,只要……只要……不说了吧,新年将至,雄鸡就要报晓,这就算是我在猴年的最后一条文字尾巴了,到此为止。过年了。

日记本
Web note ad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