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河和宋先生的人生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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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河今年28岁了。接近30岁的未婚女人,在世俗眼光中几乎是可怕的。绿河的内心没有掀起太大波澜,她觉得自己和宋先生一样,可能是不婚主义,就像宋先生说的:“一切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绿河曾经有一个宏大的目标:要和宋先生在一起,结婚并且生养不止一个孩子。

但她最终得出一条结论:过去的自己总是愚昧又莽撞的。

绿河看到宋先生发来的短信:明天就走了,不知道几天回来,可能是一周,一个月。或许你会来送我,如果你想的话。

绿河笑笑,她居然读出了那么一丁点儿不舍,一定是自己的阅读能力有了障碍。绿河特地隔了半小时才回复的:几点的机票?

宋先生没有再回复。绿河开车赶到宋先生住处,她有钥匙。开门迎接她的,是辛辣烟酒气味和一股霉味,衣服、杂物、酒瓶随地安置着,客厅里两个敞开的行李箱杂乱不堪。绿河看见主卧里宋先生仰面躺着,垂下的左手里还握有半瓶子酒。

绿河长叹一声。他们已经三月有余未见,刚开始的时候她以为他会发觉她的愤怒,会发觉僵硬得快裂开的关系,但他只打过几通不知所以然的电话。

绿河褪去宋先生的衣衫将他塞进被子里裹起来。她开始整理衣物、日常用品、药物。绿河佝偻着腰向宋先生敞开的大箱子里塞东西,她总觉得不足够。敞开的箱子像是两个巨大的黑洞,要将她的一切吸附进去。绿河突然感觉到腰部疼痛地僵硬着,此刻的她愈发像个服侍宋先生的老妇人。

绿河发脾气似的砸上了箱子,声音很响,响到她的耳膜被震的有些疼,还附带震慑她的心房。但她又无趣地笑笑,宋先生不会醒的。像这段感情,她的所作所为最终都是在伤害并且折磨着自己。

她也知道,宋先生会轻易略过她的好。比如现在正在收拾的东西,他会以为是他的Sally,Helen,莲娜,CC所有女人(不包括她)。正是因为这般习惯性的忽略,绿河才会来到这里,仿佛一场离别的筵席,一场心照不宣的告别。

她想起宋先生带刺的话语:

他点评她的衣着:“C家新款吗?感觉Mint穿会很好看。你太瘦了,有些松垮垮的样子。”

她不知道Mint是谁,或许是他的情人。结果总是如此。

他点评她做的菜肴:“怎么会那么清淡?一点味道也没有……你比我年轻那么多,已经开始养生了吗?”

她比他年轻那么多,15岁。

有时候绿河觉得不公。她陪在他身边的日子,都是她用最好的年华日日浇灌,而他给予的,仅仅是日渐衰老疲乏,还有数不清的情人纠葛。

宋先生有三十多个没有绿河的年头,很快乐。并且依然如此。

绿河有16年没有宋先生的日子,那么短暂又痛苦的天真。后来都没有了。

即使也有少部分的快乐,比如性,他们生活中好像仅仅有这个重要的部分。绿河为他付出的时候,不愿想起他的好,不然太过贪心的话,会求回报。

绿河悄悄走进宋先生房间,抚摸他的脸和眉毛。不同于初见时的棱角分明与凛冽,宋先生的眼角已有平和之态。他就这样安稳地躺在绿河面前,犹如一只蛹。绿河伏到宋先生胸口,发觉自己面庞湿透。她只是忽然觉得,无力再分出一份爱给予他人,无力再与他纠缠费神。

绿河回了家,关闭手机一直睡到次日傍晚。他大概是走了。

醒来后宋先生一直在打电话,她迟疑地选择接通。

“喂?”她说。

“嗯……”一声漫长的回应。

“你到了吗?”绿河问。

“刚到酒店,前台年轻小姑娘送我上来,很好看……”他真不会说话,虽然她对他已然并无太多信心。

“挺好。”绿河淡淡地说。

“的确挺好。”

“没事的话我挂了。”绿河耐下性子说。

“没什么……只是,其实还是有事的。”他迟疑的态度。

“什么事?”绿河头有些痛。

“东西……东西是你帮我整理的吗?”宋先生好似长舒一口气。

绿河本打算说“对,是我。不仅仅是箱子,还有多少烂摊子是我帮你清理善后的。”但她明白如果这样说,宋先生就会无缘无故自我贬低以及推搡她离开,像个孩子。于是绿河回一句:“不是我。或许是Mint?Helen?莲娜?CC?”

该死。为什么和他说话总能冒出这几个名字。

“不是。只有你有我家门钥匙。”宋先生后边那句说得很轻。

“嗯?什么?”绿河还是没听清。

“我的意思是,我早就和她们断了联系。”

“我说的这些只是代指你的情人们。”

“也包括你吗?”他暧昧不清的态度。

“不包括。”她很坚定地接话。

“也对,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她疑惑。

“无私奉献到愚蠢程度的痴情人。”

“对……的确不是。”(绿河心里想:他总是这样贬低一切爱他的人,并且将人越推越远。)

“你真没来送我。挂了。”没有丝毫间隙可以给绿河插话。

“拜。”她朝着挂掉的那边笑着说。

这样的游戏不知已经玩过了多少回。宋先生忽明忽暗的态度,似有若无的撩拨。“他只是出于无聊而已。”绿河对自己说。“你是个万年备胎,他不缺女人,更不缺备胎。”绿河像是劈了自己两刀。

表姐打来电话,邀她回南城一趟,绿河答应了。跟她有血脉联系的家人们,其实都隔的很远,无论是实际距离还是情感。

绿河对于家人来说的定义是:独自在外工作,独自买房买车,独自生活的女人。一切都很好,唯一要命的是,她快30岁还没有结婚生子。这样的定义使他们对绿河的情感蒙上了更多层灰尘,比如怜悯同情,比如审判与介入。

绿河到达南城,空气是清净的,鼻尖冰凉触感使她沉浸在被包围的不知名的安全感中。表姐与宋先生同龄,侄子已经20岁。他们来接她的时候,一切总是小心翼翼的。绿河感觉到疏离与隔膜,究竟是为何会变成这样的呢?

那晚表姐与她谈心。

表姐说:“当时你跟宋先生走了,我们都以为他不出一个月就会送你回来……妈妈她后来还是想念你的,想问问你的情况,没有办法啊。”

绿河说:“无需挂念,他待我极好。我接受了好的教育,出国学习一年,那边的生活节奏非常快,即使辛苦,我过得还算不错。”

表姐又说:“当时爸爸妈妈那般对待你的确有过错,我们几个在旁边站着也不敢说话……每次看到你眼睛里灰蒙蒙一片平视前方的时候,真的让人有些绝望……”说着她就流下泪水。

绿河笑笑说:“那么远的事还说了做什么?只有你还为我哭……我都快30岁了,还当成原来的小孩子看待……我们其实很近的。”

表姐说:“独身这件事,总归是显年轻。我30岁已经生下孩子长斑发胖了,这些年你一直还是瘦高瘦高的。”

绿河说:“也就你还想起我。”

表姐说:“可不是吗?这些年有关你的采访还有报道我都有看。你等着,我给你看看。”

表姐兴冲冲地拿出一个小册子,里边的图片粘贴整齐,从绿河十六岁出去开始。照片里的她坐在宋先生身旁看镜头笑着,参加作文竞赛屡次获奖的她举着证书面无表情,好像监狱里的犯人,后来的是学成归来的她被报道……加粗加黑的标题:作家善举,被收养的女童,突然跳进另一个圈子的贫苦女孩……

就像一把把刀子剐着她的血肉,她是被劈了几刀却只能闷声走路的人。那些标签是插在她背后的刑具。她照片上的笑,那样的平静安稳,是濒死状态。

绿河借故回了酒店,她用热水一遍遍冲洗自己的身体。不知道是头发上的水滴落下来还是泪水,总之是滚烫的,灼烧着绿河的面庞。

苦痛上涌。彼时她是父母双亡被姨母收养的可怜孩子,只能吃剩饭剩菜,犯错会被罚下跪一上午,用狗盆进食。她原本叫做清水,梦想考去外省逃离黑暗,却发现姨母根本不给她高考的机会。

贫困的县城突然来了大人物,作家、摄影师多重身份的宋先生来到此地取材,顺带参加了作文大赛的评奖。清水以一等奖的资格得以和他谈话。

清水沉默着流下眼泪捂着左臂的青紫色印子,大致了解她的情况,宋先生执意带她走。

被宋先生带回大城市的她接受了无数采访,“善人”宋先生名气大涨,当年所出书籍大卖,那一年她却没有在私下见他超过十次。

私立学校,因为不标准的普通话与背离的价值取向,被贴上“贫苦女孩”标签的清水被孤立,天真的她写下一封封信,妄图和他讲话交流。有时她写诗和散文,全部交给他的司机转递。

在国外留学那年,偶然地,她阅读到他的作品。他不曾允许过,原话是:“因为文字是个人私密的部分,就像日记,我们互相保留隐私。”

印在她眼前的,是她写下的小诗,散文,她所有的过往跃然纸上。她的衷肠真情原来早就以他作品的身份暴露于人前。清水感觉到一种无名的疼痛,文字连成线缠绕着她,清水一次次对自己说:“他的作品全是自己的影子,至少他是时常记起自己的。”她的畸形。

回国的时候,宋先生意外地来接她。他看到彼时执拗幼稚的女童出落成孤傲艳丽的黑天鹅,心胸不禁喜悦,像观察自己雕琢的一件艺术品。她还是向他微笑着走来。

他叫她,“绿河。”

清水有些诧异,他说:“此后你叫绿河,将清水的一切抛开。”

这无疑是万分珍贵的礼物。留下清水这个供世人评判同情的躯壳,内里的绿河得以与他并肩。她头次感受到平等的情感。

那天夜晚宋先生拥抱她,亲吻她的头发。他轻声说:“洛,我的洛。”

她的18岁,她的第一个男人。宋先生的动作是温柔的,温柔的让她也动情。结束时宋先生将脸埋进绿河的颈窝深呼吸。他说他喜欢绿河的气味。

绿河曾以为这样他便是真的爱她的。某一天他突然对她说:“可以做最后一次报道吗?才女学成归来。”

绿河当然明白不能拒绝,只是笑着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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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的绿河成为了时尚杂志的编辑,本以为终于甩掉了所有包袱过普通平淡的生活,宋先生却因涉嫌聚众吸毒进了局子。

绿河曾冒出过不善的想法:不救他的话,就再也没有被收养的孤女。

但她纠结很久后,突然发觉自己仍然不可一世地爱着他。爱他的伪善与冷漠,爱他偶尔的关心,爱他身上的烟草味道,爱他鬓角的小颗黑色圆痣……

宋先生平日交好的朋友们突然对他避之又避。绿河最终找到一位叫做临的律师。帮他的代价是,绿河必须和他交往并且同居一年。

那个剪平头的35岁的男人,穿着西装,干净整洁又彬彬有礼的样子,精明又贴切,绿河却总是想起宋先生有些皱的黑色衬衫。

宋先生出来的时候,临和绿河开车来接他。宋先生在后座打量着绿河,被临牵住左手的绿河,面无表情的绿河,突然有些酸楚。他只在下车之前嘱咐临一句:要给她长久。

临待绿河很好,好到加剧她的设防,好到她会惧怕梦境突然坠落。

临在睡觉时必定会环抱住绿河,她肌肤上似乎都留下了他古龙水的香气。临进入她的时候很耐心,会顺从她的意愿。临带她出席聚会,跟所有人介绍她为自己的女友。

在临的帮助下,绿河晋升迅速,并且出钱为她买下第一套房。一年结束的时候,绿河有被治愈的感觉,至少她已经很少想起宋先生。

直到某一天临突然和她说:“绿河,我要结婚了。XX集团董事的女儿,会对我的事业有帮助。不过别担心,我和她只是有共同利益……我是说我们可以保持关系,你再等我几年,我会离婚。”

绿河笑了,她明白他要走了,并且不再回来。她说:“没关系,好聚好散。你已经给我很多。”

即使是要分手了,绿河在他面前还是平淡如初,就像喝下一杯水。

临说:“绿河,跟我在一起你从来没有哭过。我不知道应该开心还是悲哀。”

绿河和他笑笑后低头玩弄自己的指甲盖。

他说:“绿河,我爱你……其实我们可以保持关系的。等我五年,五年后我就离婚。”

她说:“五年后我将近30岁,等不到你怎么办?我不会纠缠你,我可以过得很好。”

他说:“之后你怎么办?绿河……我问你,你是不是要回去,去找他?”

她说:“可能吧。也只有他会要我了,以前也是,现在不知道了。”

他说:“宋先生不是你想象的那个善人……这些年他做得事……”

绿河就像被劈了一刀,回到了她读他作品的时候。她瞪着临,但他没有停止。

他说:“为何对他你总是如此甘愿?他待你好吗?他会想起你吗?明明你可以从我这里得到千倍百倍,却甘愿被他利用着还要装傻吗?这些年他的所有作为都在榨干你……”

绿河吐出一句:“我知道。”缓缓垂下眼睫毛。

临安静下来,幽幽地说:“如果我先遇见你。”

绿河说:“除了他,谁会去那种人间地狱。”说罢眯眼跟他笑笑,转身离开。

绿河顺其自然地回到宋先生身边。那天她为他做好早餐,清晨叫他起床,他从房间出来只说了句:“起那么早吗?”好像他们之间从没有过一年半载的间隙。

在同处的五年里,绿河为宋先生堕胎两次。临仍然一意孤行的对她好,只是绿河拒绝了和他一切的亲密接触,他们必须处在各自正确的轨道。

宋先生还是那个宋先生。他和她谈起自己的历任女友,最终得出结论:女人愚昧且庸俗,但离开他的女人好像又过得都不错。

绿河感觉到他在影射自己,他总喜欢突兀地把她推进火坑,无缘无故地暗示她离开。

绿河不知怎样就吐出了一句:“你真是个烂人,最烂的是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烂。所以你是个愚昧又典型的烂人。”

宋先生似乎被吓到了,张了张嘴巴,幽幽地说:“绿河,不必为我的过错恼怒。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真的,女人留在我身边只是浪费时间,你不该对我那么好。”

绿河的眼泪突然就涌出来。“为什么你总喜欢这样推开我……”她小声说。

“绿河,绿河……不要哭。”宋先生像安慰自己的女儿,将她搂入怀中亲吻她的额头。不停用手轻拍她的后背。

绿河平息下来的时候,宋先生说:“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喜欢我……我写作多年,看似有广大知音,可我知道一旦出错就会相忘。绿河……你孤独地像是失去了爱人的能力,我更想得到你的认可……可是得到了我却不能给你任何结局。”

他变换不定的态度为她制造了场场盛大的幻觉,绿河在他身边真正失去的,是相信的能力。

回到现实。南城宾馆里的绿河小心翼翼地回望过往,她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忍受过这些年。标签,桎梏,业力种种,她都没能恨他。

宋先生突然打来电话。

“绿河?”

“嗯?”

“能帮我回家翻翻东西吗?床底下的信,你以前写给我的,这次专栏可以当作是素材。我发誓是最后一次提起清水。”

“你是说,你要把那么私密的东西发表到刊物上?”

“绿河……你生气了吗?”

“我不在家。”

“那等你回家,如果可以的话尽快寄给我。”他惯有的得寸进尺。

“我在南城表姐家,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那个打骂你,罚你吃狗盆里的饭的姨母家?我一直记得你给我写到过。”

“对。”绿河倒吸一口凉气。

“那真是……说到底她们还是愚昧保守了,后来几次伪善地询问你的状况,你一直过得很好不是吗?有很多男人喜欢你,工作出色……刚到这里的时候你灰头土脸的,穿皱皱的棉布裙子和烂掉的鞋子……”他突然喋喋不休地用言语刺伤她。

“我求你们再不要提起那段生活!清水她早就死了,被你们一个个逼死。怎么?站在高处看低处挣扎的人种种丑态显露吗?又要把我丢回山沟里吗?宋老师,当初没有人逼你非做好人不可……在我身边你有成了神明的自觉,我谢谢你。”

绿河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段话,然后将手机砸向墙壁。

忽然有一种无力的感觉,她丢掉一直扛在肩上握在手里的重物,却发现已经乏力到颤抖。

次日面对的,是表姐给她介绍的对象。富二代,大她一岁,叫做晨风。绿河去见了,言语中有随性搪塞意味,本打算一次断了念想,对方却执意要了她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次日绿河便收到包裹:名牌包包和全套化妆品。她忽然想起宋先生很久没有送给她礼物了。接着是晨风打来电话约她看电影,她不知为何就答应了。

唯美情爱电影看哭了在座大部女性。结束时晨风和她说:“本打算安慰你的,看来一点也不需要。”

她说:“我不习惯在公共场合大肆表达情绪。”

晨风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缩短距离再亲近一些呢?”

绿河顿了顿,抬头看天说:“现在。”

晨风和她做爱。他身材很好,有力且持久的年轻肉体,并且懂得如何让女人保持愉悦的亢奋状态。他是好看的,嘴唇很薄,让人有亲吻的欲望。可是绿河突然想哭。

再猛烈欢愉干柴烈火又如何?一点爱都没有。只是两个寂寞的人碰撞出的刹那焰火,共同取暖罢了。

第二天绿河便告别了表姐,飞回原来城市。这次是临来接她。

她问,“怎么今天有空?”

他说:“和她在协议离婚,她已经去了美国。”

绿河不知道怎么回答,隔了很久才含糊地“嗯”一声。

回到绿河家中,绿河清洗身体后临很自然地脱掉衣服丢在地上去浴室接着洗澡。绿河因为疲累而倒在沙发上睡着,头发还没有吹。

临出来还是叫醒了她,要她直起身来为她吹头发。像他们在一起的那年,他温暖宽大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在绿河换衣服的间隙,临走到阳台上抽烟。

绿河寻找到他,从背后环抱着临。临摁灭了烟头,转身搂住她。绿河靠在他的胸口,眼泪忽然就流出来。

他说,绿河,这是你头次为我哭。临轻拍她的后背。

很奇怪,若是之前跟宋先生,绿河这样的主动环抱,在宋先生眼里会有色情意味,下一步必定是性。临没有,这样纯粹又温暖的环抱使她感觉到安稳,有根基的安稳。

那一夜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单纯地,临抱着绿河睡觉。

醒后临亲吻绿河。他说:“要一起生活吗?我知道你可能还不接受结婚,可以不去想。”

绿河说:“或许可以试试。”

宋先生从外省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18岁的少女,叫做Ann。宋先生找到绿河说,Ann是个可怜孩子。

绿河问,哪里可怜?

他说:腿上有个疤,想要进娱乐圈,估计很难。

绿河说:不是大事。把她带回来,也要好好对她。

他说,绿河,你生气了吗?

她笑了笑说,没有。

他说,绿河,你会走吗?

绿河说,不知道,或许会的。

两人陷入了沉默。

自己哪里是特殊的,依宋先生的脾性,可以随便上街领养很多个可怜孩子。腿上有疤,估计是腿太完美。他总喜欢把美丽当成是罪过,却又不可拒绝的耽溺其中。

绿河突然开口,你觉得我应该谈场恋爱再结个婚吗?

宋先生说,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有些东西我真的不能给你。

绿河思考了他的话,被他的自以为逗笑。说,你和那个女孩好好的。

他突然说:你知道吗?临……就是你前男友,听说最近离婚了……

她说:是吗?总会有下一个吧。

他突然和她滔滔不绝地谈论临,像个胆小怯懦却正在走夜路的人被捂住了双眼,只能和自己对话。

她回了句:行了,人家现在发达着呢。

宋先生安静了一会儿,仿佛在思考自己——一个没落的中产阶级。

他突然问,他究竟有什么好?我是说……你当年看上他什么了?我进了局子没几天,你就和他好上了……

她说,怎么?兴师问罪吗?当初你可是坚决不承认我们的恋爱关系……嗯,应该把“当初”去掉,现在也是。

他说,难道不是那样吗?你需要得到我的应允吗?我以为我们已经亲密到不需要任何解释的言语……绿河,你需要吗?

她说,不需要。你只是想要做爱。

他说,也不全是。

她说,只有你可以不停和年轻女人谈情说爱肉身交欢,我要孤独终老吗?

他说,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们不太适合。他是个精明的人,做事的出发点是利益而不是感情。

她说,当初他帮你出来……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会生气直接带我走。没有的话,你在某方面是认可他的不是吗?回来后你还不是成天后和你的CC,Helen混在一起。

他说,你老是那么在意她们做什么?不能比较的。

她说,什么不能比较?只有她们离开你的时候你才会想起我……果然是不能比较。

绿河自嘲地笑了笑。宋先生却有些痛苦地说,绿河,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为何说这些话让我难堪?

呵。他不知道,他所谓的平淡自足的生活,都建立在她的痛苦难堪之上。宋先生上前摸绿河的脸,又俯下身亲吻她的耳朵,缓缓将手放在她的乳房上。他总是这样干硬生涩地哄她,他总是将所有矛盾幻想成做爱可以轻易解决的事。

绿河将脸别朝一边,不做任何回应。宋先生渐渐停下了动作,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绿河……”

“老师,我快要30岁了……不能陪你继续玩闹了。我的人生停滞了很久,我觉得应该要向前走几步试试看。老师……让我最后再抱抱你,仅仅拥抱一下就好,其他的什么也不做。宋老师,清水要走了。”

她上前拥抱他,很轻,很短暂。绿河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深呼吸几口,宋先生感受到她尚且温热的泪水。

她说:“老师,我真的……非常爱你,可我发觉这始终都是与你无关的事。”

她最后留下的,断续言语。

宋先生有过很多女人,但他感觉绿河的离去像是砍掉他身体的某个部分。内心荒芜又空洞,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应该挽留她一下,只是伫立原地,还保持着刚刚拥抱的姿势。

绿河出门后自然地止住了眼泪,她已经没有力气为他哭。宋先生却在喝酒后沉默着流泪。他没发现绿河一直在隐忍,她将所有事情做到极致只是为了让他更关注她一些,只是为了和他并肩。她是渴求爱的。他没发现彼时的小姑娘已经和他耗到了三十岁,一个尴尬又无力的年纪。

后来的很多日子里,宋先生喝酒后见到绿河渐渐逼近的面庞,醒来后身边躺着的却是Ann 。那段时间他无助又绝望地和Ann 一起生活,她的肉体是他沉堕边缘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绿河搬进了临的宅子里。临不再允许她抽烟喝酒,为她找了私人医生调理身子,定期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每天早晨从陌生环境醒来,气味、温度不同于独处,绿河总是会有不知所措的惊慌,好像失忆一般,像急匆匆找家的孩子。临会抱住她,说:“绿河,你要相信这一切都为实有,并且去接受。”掌心温度使她平息。

同居三个月,绿河的面色已经红润许多,不再是瘦骨嶙峋的样子。绿河清闲的时候,会自己研究简单菜品,她最拿手的青团,健康又简单,会每周末做了吃。

临在宅院里栽种了丹桂,绿河便会收集桂花做成丹桂酱。生活多半是有趣的,因为身边的人有趣着。

临偶尔会出去应酬,回来时醉得甚至站立不稳,绿河会拖拉着他到二楼休息,自己则为他煮醒酒汤,为他用热水擦拭身体。那时绿河也会很气愤,脸憋的红红的,用拳头轻敲他的胸口说:“以后再这样,我真的不管你了。”

每次也都这样说。

领证是在两年后,绿河偶然发现自己怀孕那一天。不安至极,拿着报告在家等临回来。他真的回来了,她又发觉无从开口,将报告藏到身后,支支吾吾。

临从正面环抱住她,低头抢过她藏在背后的东西。他看了很久,默不作声地。

绿河有些失望地小声说:“不方便的话,明天,明天我自己去打掉。”

临说:“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言语当中带有哽咽,这是唯一一个会为她哭的男人。

绿河勾住他的脖子,在临耳边轻声说:“那你以后要照顾两个小孩子啦。”

临笑了,捧住她的脸说:“我们结婚吧,绿河。是时候了。”

绿河换上了自己的粉色丝绒裙子,放下了长头发,化淡妆和临出门。

临看见她就说:“我刚刚看见你时,你就很好看,现在也是。”说完拉上她的手。

头三个月绿河的反应很重,总会有突兀的空洞感觉,干呕不断,进食很少。临推掉很多工作,几乎每天陪她。

五个月,绿河会小心地走上体重秤,又沮丧地下来。

临会问:“多重了?”

绿河就答:“很重了,太重了。”

他就说:“我说过嘛,要把你养到两百斤的。”

绿河就生气地拍他几下,其实心里有满的快溢出来的充实感觉。

七个月孕检的时候,绿河偶然在医院瞥见宋先生的背影,老了很多,步履沉重,身边有年轻女子搀扶着。

临说:“听说宋先生被查出患癌症,要去看看吗?我陪你。”

绿河点头。

跟在他们背后进了病房,绿河挺着肚子坐在冰床旁边的靠椅上。宋先生一脸平静道:“你来了。”好像是在这里等了她很久,又像是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绿河对他眯眼笑着说:“我来了。”

宋先生斜眼瞅了瞅她的孕肚,说要和她单独谈谈。

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宋先生说:“看来你也不是一个彻底的不婚主义。”

绿河说:“以前没遇到对的人罢了。”

宋先生说:“抱歉,绿河……将你带出来又任由发展,我很后悔之前没有对你更好……在我们还是恋人的时候。”

她说:“这一直是你擅长的事,不负责任地后悔着。”

他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了……进局子是你保我出来,新书宣传出版压下负面新闻也是你,处理我的多边关系也是你……还有最抱歉的,让你打胎两次差点失去生育能力……”

她说:“我不原谅你。”

他说:“我在认真道歉,我是说,绿河……对不起。”

她说:“对,我说我不原谅。”

宋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还好……他对你好就行……一切都好好的就行。”

绿河突然就哭了。她还是希望他过得好一些。

他说:“30岁了,怀着孩子,情绪不要有太大起伏……何况是为了一个杰出又典型的烂人?”说罢朝她笑笑,他还记得。

她说:“就是要让你活到两百岁,永远那么清醒地自责着,悔恨终生。”

他就说:“当初我只同意了第一次打胎,怎么后来都不告诉我就自己去了……”

她说:“结果不是一样吗?”

他说:“我是说,说不定我就动摇了,安安心心跟你结婚过下半辈子,平淡些好。”

绿河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塞住了,说不出任何话。

他说:“我是爱你的,在所有女人里,我是最爱你的……我只能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爱你……你知道的,但这从来都不够爱。绿河,你们要长久,行了,快回去吧,医院不适合孕妇多待。”

绿河走了出去,有这笨拙的身体一步步向前消失在他的目光里,一次也没有回头,只是很慢,像是要穷尽他的一生。

19天后宋先生就离开了。很意外地,他将所有资产留给了绿河。

八月份,绿河诞下了一名女婴,取名常安。

宋先生和他的人生哲学,好像也只有绿河会偶尔想起。那个宋先生认为最不该与之结婚的人。

婚姻于他的定义是,扼杀爱情与耐心的凶器,彼此索取伤害的工具,将人无限世俗化衰老化的业力,是绝对不能和深爱的人共做的事。

在他看见绿河挺着孕肚最后一次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便明白自己可能误解了真相,却只无能为力地等待烛火熄灭,带走所有光与爱。

绿河想起刚和宋先生一起的那一年,夜晚她靠在宋先生肩上和他一起看Bojack Horseman. 她一直觉得宋先生是bojack 的翻版。是什么时候,宋先生靠在她腿上睡着,客厅里是台词回声:

他会让空气中充满话语和可怕的沉默,因为他如此聪慧,看得清自己生命中所有的失败和错误,却从来也不愿也不能迈出解决它们的一步。

……

又是在哪一天,她偶然翻到宋先生出版的最后一本书的尾页,一行很小的字:送给洛,让一切成为纪念。

她不知道他是否会把每一个女人称为洛,以纪念他充满情欲却孤寂的一生。她也永远不会知道宋先生只是在和她做爱时才会称她为洛。

这一段感情,有太多的误解和不原谅。

爱一个人,真的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将不遗余力的付出当作常态,宽厚与包容是长久的保证。绿河与临,从来不提及过去,只因为那些对他们的长久未来无益。

临说过,先遇见她是上天预先为他开了一缝窗子去窥见将来,当时他全当她是美景器物观赏着。他庆幸她们在那时没有真正联结交汇,否则带给彼此的只有伤害。要独自闯过多少迷雾,经历多少泅渡,才能拥有好的心性,方能通透清静地照见彼此内里。这时遇见,再恰好不过。

很久以后绿河回想起当初,她突然觉得自己对宋先生已经没有那么多恨,却始终无法和解。她的人生,是由宋先生为引线缝补起来的处处羁绊。她终于明白他的定义,他的教诲种种,是父亲一般的存在。

诞下常安那日,绿河被推回病房。临握住她的右手亲吻她的手背,又亲吻她的额头说:“绿河,我爱你。谢谢你,女儿真的很好看。”声音当中有柔弱意味。

绿河觉得很安稳,渐渐睡了过去。在那个旷日持久的梦境里。她看见了清水,蜷缩身体蹲坐在一块荒野旁边。

绿河走过去抱了抱她,轻声说:要感谢自己,清水,一切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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