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 一场科普式的文化铺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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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档最近最受关注的电影大概就是《影》了。

张艺谋作品已经是讨论度爆棚,各大国外电影节上先声夺人。最近的第55届金马奖,《影》更是一路领跑,获得12项最佳剧情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等12项提名。

无论讨论度还是话题度,艺术性还是故事性,新片、大手笔、大奖光环。《影》很有可能是国庆档最值得一看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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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第一时间去看了电影,看的还是IMAX巨幕。

之前看巨幕都是《星际穿越》之类画风炫酷的电影,没有想到《影》这种平面纵深、水墨质感的中式美学戏剧,在IMAX上观看也具有强烈的视听冲击。

《影》,水墨权谋杀局,阴阳二元美学,大师手笔,却始终感觉差一口气。

《影》借了三国“荆州战役”的壳,大都督子虞(邓超 饰)是沛国的主心骨,功高盖主。

一年前,子虞为收复故土“境州”,曾去与守城主将杨苍交战,被杨苍重挫,身老智衰,每况日下。

群敌环伺,时局纷乱。子虞不能衰败病伤,他启用了自己从小豢养的替身——十几年前从境州寻来,与自己容貌相似的境州(邓超 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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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以来,影子替代真身直面权谋生杀,真身却在潮湿的隐秘之地一息尚存地休养布局。影子变得越来越像真身,真身变得越来越衰弱而狂躁。

《影》的故事,发生在境州替子虞以及再次备战、迎战杨苍之时。

在隐秘又潮湿的练武场,衰弱的子虞与夫人小艾(孙俪 饰)一起,日夜训练影子,以求破解杨苍的阳刚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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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壮宽阔的影子,衰败阴鸷的丈夫,爱欲难分的妻子。在那片开阔又潮湿的一线天里,出于对各自欲望的追寻,当局的三个人,守序又隐蔽地暗生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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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杨苍,破境州,权谋反转,结局开放,一切都在全面失控……

《影》的文化野心写在了骨血里。

它想做一个国际化的、对外输出的文化窗口。因此,它不忌惮过度而浅显的中国元素,故事也简洁节制,对中国文化大戏剧的画面有着拜物式的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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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师出身的张艺谋,一直对画面和元素的堆叠情有独钟。《影》的美术画面,毋庸置疑,出类拔萃。

张艺谋过往的几乎所有作品里,都有对颜色触目惊心的铺陈。

《大红灯笼高高挂》里的铺天盖地的红,血色欲望,迷离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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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鎏金殷红,朱红赤瓦,宫墙极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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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影》却选取了水墨。采用了超低饱和的水色,保留了真实的肤色和相对刺眼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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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本身是不敏感的,但水墨微妙到分毫毕现。

颜色如此受限,但是张艺谋却利用自己对色彩的敏锐,营造了一个浓稠有度的古典画面,调度出一种惊人的古典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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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艺谋对中国的文化符号有着痴迷和热爱。他崇拜隐喻的刀、剑、水、墨、光芒和黑夜。

比如,张艺谋的画面里最爱出现纱幔。隔着薄纱,所有人都是语焉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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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纱之下,影片中多数人物都拥有双重立场,这大大深化了故事的复杂性和戏剧感。故事里的每个人都深浅有度地各怀鬼胎,近在咫尺又深不可查。

面具,是另一个“张艺谋”式的意象。带上面具的人们失去了身份,也失去了自我。

《影》里多次出现“面具”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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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是都督的面具,而在影子不断独立、不断成为真身的过程中,都督本人被带上了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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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的瞳孔中,一边是他令人恐惧的影子,一边是他背叛了的妻子和自己的“无能”。妄想着操纵棋子的野心家,野心崩塌,爱情逝去,至死悲凉。

还有片中往复出现的太极策论、雨魄云魂、庙堂酒樽、丝簧琴筝。

这些最传统的的文化符号,所有华丽夺目的东西都屏气敛息,成了《影》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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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喻是外衣,而《影》的内核是中国文化的哲学——中庸而混沌,人物是正邪不分的灰色地带。

《影》里铺天盖地的阴阳二元哲学,阴柔相生、虚实相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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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的故事很小,讲的也很圆,因为切口太小了,故事里的人物被一些评论诟病太浅显、缺乏变化。但是我却认为人物,变化虽微,却并不单薄。

如子虞明想收复失地,暗思篡逆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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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国主公平日声色犬马,实则假痴不癫、暗藏度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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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卿身为沛国重臣,却暗通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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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战一心为国复疆,却依旧默认与支援子虞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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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中国式的深浅莫辨,所有人都不清不明,所有正邪都浓重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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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物都真实却难辨,但他们命数,却必然走向悲剧。

这是《影》塑造的中西结合的莎士比亚式大悲剧,人物归于悲剧是其必然属命。

人物们卜卦、计算,测算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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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艾说“卦象已动,七日连雨,则是攻城之时。”似乎察知天意,却没有人能得知自己的命运。

小艾对着青萍公主解卦添言:这个局里,没有女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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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典戏剧故事里,女人是工具,也从未逃脱出悲剧。

《影》里,小艾智且守礼,却依旧爱欲难分。到头来,也不过是男性困兽斗场、权谋游戏的偷窥者,一再失语,惊恐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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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晓彤饰演的沛国长公主“青萍”人如其名,杳如萍浮,为了王国命运,逃不开伏低做小,和亲做妾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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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传统又封闭的王国系统里,一个生出了自我意识的女子,注定是悲剧的结局。

她甚至比“影子”要更加悲壮一些:影子是在死亡的必然里斗争出一条生路,而青萍却是在封建传统的女性苟活里,选择了殉城与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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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身处于机关算尽的“偶然”,最终却会被宿命的“必然”吞没。

电影开头与结尾,画面几乎照应——小艾透过一丝孔隙,从阴影中窥探外界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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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尾的反转之处,影子杀了都督,成为了真身。而小艾伏在大殿的门上,透过孔洞又看见了什么?

有一个脑洞很大的解读,个人也非常喜欢——小艾看见都督的真身出现,杀掉了影子。

毕竟,《影》的故事真真假假,棋子与弈棋的人难分彼此。

开头结尾照应成无止境的循环,无数留白,无数解读,直到最后都没有人能确定,谁才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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颇有一点博弈论的味道,但是信我,观影过程并不难懂,一切复杂的博弈都是评论家解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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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充满了野心,虽然对这份野心来说,《影》的深度不够——生怕别人“看不懂”,大概是张艺谋“文化输出”的战略性取舍。

但是大部分演员,还是跟上了这种野心,没有掉队。

张艺谋选角最擅长“识人于微时”,经常采用新人。《影》里,却几乎看不到新人的影子。

张艺谋动用了非常神奇的演员组合,初看之时,让人无法通过演员直接排雷。

主演选了邓超孙俪夫妇,这对夫妻最近人设立得有些多,口碑和实力一直因人而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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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超实在太有分寸感的演员,演技方面偶像剧和综艺也就随便演演,但一遇到这种正经的电影,努力到让人害怕。

两个月减重40斤,从健硕壮阔到瘦骨嶙峋,几近昏厥。《影》注定成为邓超《烈日灼心》之后又一让人信服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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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超把《影》变成了自己的个人秀,出彩、惊艳。虽然有些大开大阖,放得开、收不住,但是已然相当惊艳,当得起金马提名。

孙俪同样入围了金马奖最佳女主角提名,但是比起其他提名,甚至比起丈夫邓超,孙俪的底气实在是弱了一些,似乎只是金马奖的额外的添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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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里,孙俪的演出挑不出错,却也仅仅平平。

视后孙俪的表演风格还是太接近电视剧,放大到大屏幕(我看的还是IMAX……),充满了用力过猛,和知道自己有些过猛而极力收缩的力有不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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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呢,在《影》这样本身就点到为止又开放的作品里,愈加解读,何患无辞,如果觉得娘娘“就是这么演的”,“就是这么设计的”,那我们也没什么办法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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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恺其实挺让人惊喜的,虽然因为综艺人设的打造,缺失消磨了很多作为演员的“信任感”,放在别处就是“劝退时刻”。

但是出演的沛王,还是非常不错的,假痴不癫,扮猪吃老虎,声色犬马却心有算计,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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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圈格格关晓彤出演《影》,着实是吃了苦头的。

满身泥污,在伞形刀片道具里滑行,分分钟就是新伤。要潜水、要淋雨,看着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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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态到位了,呈出来的表演还是有褒有贬。我的几个朋友们觉得《影》涮一涮,洗出了关晓彤的“灵”和潜力;

我则觉得,虽然青萍是个觉醒性质的女性角色,本该远离傻白甜,但是关晓彤更像是一个来不及“甜”的“英气傻白”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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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说,“指导型”大导调教之下,关晓彤的瞪眼飙高音演技相对已经收敛很多了,但是人们永远会在环境背景下评价——和其他人比起来,关晓彤的演技还是出戏了不少。

而吴磊可能是整个电影的最短板,演技表达上甚至不如关晓彤。

吴磊饰演人物原型是关羽的儿子关平,电影中架空为“杨平”,有少年气,却少英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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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胡军美声一样的台词面前,吴磊的台词显得演得松松垮垮,像一只长大了的大飞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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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磊弟弟很拼很卖命是没错,但台词和个人气质修炼急需加强。毕竟年轻,好好学习、认真打磨,未来还有很多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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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来说,《影》是一场“科普式”的文化铺陈。画面是极致美学,但是这一场人间悲喜剧,清明惊艳,却似乎差了那么一口气。

文化符号有些肆意,全篇都很放肆,没有点到为止的克制。

全程大雨滂沱、BGM是满溢的肃杀琴声,不如《英雄》用在刀刃上,不免让观众生出些疲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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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权谋来看,很多东西都没有更深的挖掘,故事的剧情并不复杂,反转也没有超出观众的预期。

很多观众因为猜中了剧情走向而欣然自喜,给了比较低的评价。这大概也是《影》没能冲上8分的一个原因。

画面是大师级别的操控,适合作为国民审美进阶的洗礼。

内核又浓又重,有水墨丹青的留白。故事又轻又薄,能被风吹雨动。艺术秩序互补、互生,观影时只觉得分寸感极佳。

最厚重和最轻盈,构建了《影》的观影平衡感——这大概就是阴阳哲学带来的奇妙诡谲。

张艺谋似乎用一场电影,回顾了自己往日的荣光和崇拜,然后留下了一个开阔的结尾。观众夸奖也罢、嘲讽也罢,都藏匿进了一段循环的窥探里。

从此我们知道,或许即便张艺谋再四分五裂、瞎jb浪个无数年,他一出手,依旧是无双国士。

这就是他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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